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呼吸有害 > 7.上车
    空气无声凝滞。

    隐约弥漫着一层尴尬。

    裴徵明将指间的半支烟碾在手边的烟灰缸里,徐徐上升的烟雾,让他的面容更加冷漠,像一座金尊玉贵的大佛站在那里。

    分明什么也没说,就让人先无端紧张起来。

    景尧掌心沁了层汗,心想刚才他不着调的话,大概给这位听了个全乎。

    不是他怂,而是——

    没办法。

    整个大院里同辈见着他都尊敬地叫一声“三哥”,不仅仅是因为长幼次序,更是因为他们这一辈的人里头,没有哪个能在他这个岁数就达到这样的高度。

    不管这位绅士的外表再怎么气质斐然,手段凶狠和高高在上,都是大家对他的共识。

    景尧支吾着正要说什么,忽然见陈科从远处走来,似乎有什么急事要汇报。

    他和李乘乐对视一眼,赶忙说了声就往回走,直到进了包间才心有余悸地和裴思甜说:“你平常在家见到你哥真的不怕吗?”

    “我连我爸妈都不怕,就是怕你哥。”

    其实裴思甜对他这个堂哥也是怵得不轻,但毕竟是她哥,更何况还有新朋友在旁边,她总不好在外边跟着说他,只嘟囔道:“现在他又不住大院里,更何况他那么忙,我一年到头也见不着他几次。”

    祝瓷捻着勺子在陶瓷盅里轻轻搅了搅,低头喝了口汤,仿若没有听见。

    这顿饭吃得时间不短。

    菜品一道道上,主厨陪在旁边一道道讲解,哪个汤文火炖了多久、用了多难得的料、哪个蔬菜只取最嫩的一芽,说起来实在是费时。

    横竖她嘴淡,吃不出什么分别。但今日不是她作东,她实在不好说什么。

    等祝瓷再朝着墙上的古董挂钟看去,时针已经马上要指向十了。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裴思甜,温声道:“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裴思甜也抬眼看了时间,惊讶道:“没注意都这么晚了。”

    她从小在院里长大,小学到高中都在院里,身边成天都是那群人,还从来没遇到这么合拍的朋友,她总觉得祝瓷和她周围的人都不一样。

    说不出来是为什么,反正她很喜欢,话也不自觉地变得多起来,拉着她聊到了现在。

    一行人刚走到庭院的正门外边,忽然听见身后不远处有动静传来。

    祝瓷下意识地回过头,就见几人也朝着这边走来。其中几位经常登上各类报纸头条的面孔,即便是她也绝不陌生,而这行人里边,裴徵明是绝对的中心。

    方才他坐着的时候还没觉得,此刻再看,只觉得身材好得过分。

    肩线平直,宽肩窄腰的倒三角比例很完美。

    手工定制西装将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祝瓷却莫名品出一种性感。

    她像是被烫了一下眼睛,很快移开了目光。

    裴徵明走到近处,朝着裴思甜问:“怎么来的?”

    “景尧开的车。”

    他们这四个人里头,会开车的只有李乘乐和景尧,方才喝酒的时候没想到开车这一茬。

    这地儿的老板跟这几位也都熟,恰好在旁边作陪,闻言“哟”了一声,提醒道:“刚才景少爷是不是开酒了,这可不好再开车了。”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祝瓷掩住口鼻小声地打了两个喷嚏。

    她还在榕城时,觉得暑热还盛。到了这儿才发现北平入了秋,晚间已然有几分凉意,穿堂风一吹,裙摆底下露出来的一截小腿凉飕飕的。

    刚才这一路走过来,她已经觉得有些冷了。

    裴徵明淡淡的目光掠过她,好似无意一瞥,“让老林送你们回大院。”

    景尧今天开得是一辆四座的轿跑,来的时候正正好够坐,要是多个司机,位置就不够了。

    他看了看静静站在旁边的祝瓷,从刚才开始就一句话也没听她说,他猜是女孩子抹不开面麻烦其他人,忽然升起一种强烈地保护欲,主动说:“我就喝了两口,没什么,要不然我送祝——”

    裴徵明的眼风扫过来,景尧生生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梗着脖子改口道:“喝酒不开车,喝酒不开车。”

    当着裴徵明的面还敢说这种不过脑子的话。

    李乘乐扯了扯他,咬着牙小声骂:“你真是嫌命长,景大少爷,你安分点吧。”

    裴徵明让老林收了他的车钥匙,转而道:“我顺道路过京大,祝小姐同我一起吧。”

    这样的地界,大概率不会有出租车经过,更何况时间已经不早了。

    祝瓷没扭捏,朝着裴徵明点点头:“麻烦裴先生了。”

    直到看着祝瓷坐进裴徵明的车里,其他几人惊愕地互相看了一眼,甚至忘了问,裴徵明怎么会知道祝瓷是京大的学生。

    /

    车内。

    祝瓷尽量靠着远离裴徵明的方向坐着,半边身体几乎是挨着车门。

    一条毯子忽然盖在了她的腿上,在凉风里浸了好一会儿的双腿慢慢回温。

    她轻声道了句“谢谢”,整个人直挺挺地坐着,后背和座椅靠背拉出好大一截距离。

    裴徵明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老林被派去送裴思甜他们,这会儿开车的是陈科,很有职业操守地充当着透明人。

    车内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祝瓷悄悄朝着身侧看了一眼,这才发现裴徵明单手支着头,呼吸均匀绵长,似乎是睡着了。

    祝瓷松了一口气。

    车行了半程,祝瓷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她调低亮度看了一眼屏幕,是外婆打来的。

    按照她原先的计划,这会儿她本应该刚从图书馆出来,外婆大约是特意挑了这个时间打过来,怕其他时候影响她学习。

    如果不接的话,外婆难免担心。

    她悄悄看了一眼身侧的男人,见对方似乎没有要醒的迹象,接通电话,把手机紧紧贴在耳边,声音也努力压低。

    “怎么了,外婆。”

    外婆的声音从听筒传过来,“小囡,你回寝室了吗?”

    “嗯……”祝瓷应得很含糊,她实在不擅长说谎,“室友在休息。”

    “那我快点说完,别影响其他人休息。”像是担心吵到她这边似的,外婆也跟着放轻声音。

    “小囡,你记得提前和辅导员打报告说你身体不好,不能参加军训。”

    祝瓷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毯子上轻轻抓了抓,“应该不至于那么严重。”

    外婆的语气严肃起来:“怎么不至于?你累的时候,呼吸稍不正常就要出大问题的,明天一早就去找辅导员说,听到了吗,小囡。”

    祝瓷不想让外婆担心,也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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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说辅导员交代今年有检查,不好请假的事。

    “好,我知道了。”

    外婆说完就匆匆挂了电话,像是生怕影响她和室友们休息。

    祝瓷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忽然有点想外公外婆了。不用问也知道,方才外婆和她打电话的时候,外公一定就在旁边听着。

    因为她说“不至于那么严重”的时候,她听见了外公着急的声音。

    她小声地吸了吸鼻子,又抬手按了按眼尾。

    忽然——

    “呼吸系统有什么问题吗?”

    祝瓷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扭头看向身侧的人,眼底怯怯的。刚才因为想念而泛起的泪意还没完全压下去,眼眶微微有些红。

    再看裴徵明,面上不见半分惺忪睡意。

    她怔愣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他闭眼假寐,大概是看出来了她的紧绷,故意让她放松些。

    “抱歉,不小心听见了你的电话。”

    他面上分明没有半点歉意。

    祝瓷偏开了目光,搭在毯子上的双手微微一蜷,说得很含糊:“有点小毛病。”

    “哮喘?”

    祝瓷摇了摇头,唇线绷得平直。

    裴徵明的目光在她面上停留片刻,又移开了,重新阖着眼睛,没再问什么。

    后半程又回到先前泾渭分明的沉默。

    祝瓷原以为校外车辆会在校门处被拦下来,但她显然低估了这位位高权重的裴先生。红旗低调地驶进校园,最终稳稳地停在寝室楼外。

    她双手交叠着,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今天麻烦您了,谢谢裴先生。”

    她知道裴徵明不缺这句谢,但他在不在意是一回事,礼数周不周全又是另一回事。

    祝瓷下了车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走,身后停着的红旗却没有离开。

    她隐约感觉到一道视线遥遥落在她的身上,指尖却不自觉地深深陷进掌心里,微微的钝痛让她强忍着没有回头去看。

    没想到刚过门禁时间十分钟,宿舍楼的大门已然上了锁,宿管阿姨的房间也已经熄了灯。

    祝瓷此前没有过住宿经验,一时怔在原地。

    身后车门打开又关上,发出轻微的响动。

    裴徵明走到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她才回过头去,听见他问道:“门禁?”

    祝瓷点了点头,轻轻敲了敲宿管房间的窗户,也没有人回应,不知人到底在不在房间里。

    “可能一会儿阿姨没听见,或者是出去了。我在这等等,您先回去吧。”

    祝瓷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锁着的铁门。

    里头宿舍楼的门似乎透出了光亮,大约没有关严实,眼前这扇铁门连接着宿舍楼下的小院子,铁栅栏门不算特别高,两米多的样子,等裴徵明走了,实在不行她悄悄爬进去……

    裴徵明看着她,那双如深潭的眼眸,好似难以泛起丝毫波澜。

    祝瓷有些畏惧这样的目光,仿佛能看穿她的想法。她微抿了抿唇,不自觉地有些紧张。

    正想移开目光不和他对视,就听他不带情绪的嗓音。

    “长本事了。”

    祝瓷的心脏骤然一缩,不知道他是看出她撒谎,还是猜到她想待会儿偷偷翻墙。

    裴徵明扫她一眼,不容商榷道。

    “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