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夜阑人静。
蝉鸣不再。
姜家正院书房,先前还通力合作的父女二人,此时正剑拔弩张,唔……或者说,是某人单方面对亲爹“指指点点”更为合适。
姜鱼眼底未起波澜。
言语却似冷剑。
“大孝女”一字一句皆剑指老爹的心窝子。
“……爹,别怪女儿说话难听,你心里只记得对先夫人的亏欠,所以对我阿娘的付出就视而不见是么?她忍了这么多年是因为爱重你,可不代表她没有雷霆手段,你这个做丈夫的,究竟是怎么心安理得叫她受委屈的?
阿爹可还记得当年?
为了能嫁给你,什么体统、颜面,阿娘通通都豁出去不要了,你呢?你这个渊清玉絜的姜大人又为她做过什么?”
“哦呦哟,爹你的脸怎么这么黑?是因为回答不上来?”
说是想听回答。
可姜鱼压根儿也没打算给自家老爹说话的机会。
小嘴巴那叫一个叭叭叭。
自顾自继续输出:“行,我来替您回答呗,阿爹你啊,纵容姚家作妖,纵容姜凝那个没脑子的蠢货在外败坏我阿娘名声,害她险些一尸两命。
事到如今,这些人竟还能好端端的活在世上逍遥!女儿竟不知……您何时变得这般无能了?怎么?为官多年把您的血性磨没了?
还是说……您口口声声说在意阿娘、在意我们,都不过只是在嘴上随便说说的?你就是这样为人夫为人父的?”
姜云鹤活了四十多年。
还是头一次被人指着鼻子阴阳怪气的骂。
关键,这个骂人的还是自己放在心尖子上纵容的亲闺女。
多新鲜呐。
白日上朝的时候,他还在尽心竭力的帮自家崽子扫尾,一家人用晚膳的时候也没什么异常,结果他回书房处理个公务的功夫,崽就不请自来了。
也不知道她在哪受了什么刺激。
刚进门就一副炸了毛的样子,炸完毛又开始颠倒黑白对着自己疯狂哈气。
“你……你、你你你这个混账东西!到底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说什么胡话呢?
故意找茬来了?
不孝女想吵架是吧?
可无论如何,这么大的一口黑锅你都休想往你爹我的头上扣!
老子必不可能接!!!
“我说错了?这些年阿娘为你生儿育女操持内务,哪里没有尽到妻子的本分?老登你瞎了?眉毛下面挂俩蛋、只会眨眼不会看???”
姜云鹤好悬没气厥过去。
面对刚唱完一出苦肉计的宝贝闺女,他是舍不得打也舍不得骂,只能无能狂怒,掐着腰在那走来走去、走来走去……
无论怎么想都还是觉得气不过。
索性停步开始反向指指点点:“混账东西!别想给老子乱安罪名,还有,这是你跟亲爹说话的态度?”什么眉毛下面挂俩蛋。
俏皮话倒是不少,可,这是在骂我有眼无珠???
混账啊!!!
老子这到底是造了什么孽,怎么就生出这么个作天作地的小魔星?!
皇亲不想嫁,京城不想回。
短短十六年的生活用四个字就能精准概括——肆意妄为!
“我就这态度,气不过您可以再揍我一顿,正好我两顿打放一起养伤,省事又划算!”噼里啪啦一顿输出,可算是把淤堵在心口的那口戾气全吐出去了。
一时之间姜鱼连心态都平和了。
甚至有心情给自己倒了杯茶,靠在桌案上慢条斯理的喝着。
她倒是好了。
可是情绪这个玩意是会转移的啊。
倾泻情绪的人舒坦了,被当成情绪垃圾桶的那个人必然就舒坦不了,姜云鹤被这个糟心闺女气成了河豚。
发火吧……不太舍得。
忍了吧……他又着实憋得慌。
想了想,索性小孩子过家家似的,一把将姜鱼手中的茶盏夺过,“咣啷”一声重重扔在桌案:“这是我亲手泡的茶!你个没良心的小王八蛋不许喝!”
姜鱼:“……???”
眨巴了几下无辜的大眼睛后悟了,决定追随亲爹的脚步,也做个幼稚的小学鸡,于是她干脆把全套茶具都扫落在地。
且听瓷器碎裂声清脆。
随后面无表情道:“那就都别喝了。”
姜云鹤:“……!!!”
“哎??……我的汝窑啊!!!”
老父亲心疼的直抽抽。
“哎~呀!……祖宗喂,你可真是爹的活祖宗!!!你到底要干什么呀?想借题发挥也该找个好理由!我何时对不起你娘了?”
这么多年你娘说一我不敢说二。
她叫我往东我不敢往西,她叫我打狗我绝不去撵鸡!
何时给过她半分委屈受?
姜鱼梗着脖子:“先不提姜凝那个蠢的,她身上流着你的血,你舍不得下手我理解,可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不处理姚家?我娘当年的罪白受了?你不就是念旧情,舍不得处理先夫人的母家么……真当我傻?”
姜云鹤气得狂甩袖子给自己扇风:“哎呦,你个小兔崽子冤死我算了!”
“我怎么没处理?真当你爹是泥捏的没脾气?”
“小鱼儿你讲讲道理!不是非喊打喊杀才叫报仇的!难道要像你一样带着一群人上门把人打残?爹今天敢这样做,明天就得被贬官削爵你信不信?”
你个无阶无品的官家小姐如此行事尚且不容易脱身。
何况你爹我?
“你真处理了?”姜鱼目露怀疑。
“不然呢???”
姜云鹤气呼呼的掐着腰。
又开始走来走去。
走来走去……
“害了我妻儿还想全身而退,想什么美事呢?!爹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迂腐之辈?儿啊你记住,爹不一定是真君子,但一定是真小人!”
有仇必报才是小人的行事准则。
这世上啊,多得是杀人不见血的钝刀,何必亲自上阵惹一身腥臊?
那姚家若当真有以前的半分风光,又何至于上赶子把嫡亲的女儿送到顾家做妾?还不是被整治的走投无路了,所以拼了命也要抓住一根稻草?
甚至都无暇顾及这根稻草是不是一扯就断的样子货。
如果不是姜凝被他们笼络了去,姚家如今什么光景还真不好说。
许是能家破人亡吧?
想到那个被养歪了的大女儿,姜云鹤心中千般思绪化为一声长叹:“你既提起姚家,爹猜你接下来还想说吴嬷嬷吧?儿啊,别急,再等等。”
姜鱼撇嘴。
满脸写着有恃无恐的不乐意:“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