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姜家祠堂。
姜鱼是来挨罚的不是来享福的,所以室内连冰鉴都没摆一个,酷暑难耐,搞得她想降温就只能靠心静自然凉。
哦,也不能完全这么说。
毕竟还有大面积涂抹在后背的药膏呢,也不知道阿爹从哪找的府医?配出来的药膏冰冰凉凉还挺好用的,连痛感都减轻不少。
祠堂内袅袅青烟逸散。
高台上是姜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高台下是跪坐在那里挺直脊背安静抄经的姜鱼。
端正的楷书落于纸面,这字既无女子的娟秀灵动也无男子的苍劲内敛,有形无魂跟印刷体似的,一看就知道她写字没走心。
身旁英姿飒爽的护卫半夏垂手而立,正小声汇报着什么。
姜鱼听完停顿片刻后又接着写。
“所以她是真的中了毒?府医怎么说?”
“府医说大小姐伤了根本,能救回来已是不幸中的万幸,日后需要仔细将养着,还说大小姐郁结于心,若不能及时开解恐有碍寿数。”
“郁结于心?知道症结在哪么?”
半夏摇头。
无奈:“奴婢不知,大小姐从回来后就一直未曾开口说话……对了小姐,还有一事奴婢觉得应该跟您说一下。”
“什么事?”
“姚家人好像找上门来了。”
姚家。
这两个字像是某个敏感开关,让姜鱼瞬间失了从容,手腕没控制好力度,笔尖重重摁在了纸上,随着墨色晕染开,一篇快写好的字就这么毁了。
她深吸一口气换上新纸。
再次默写《清净经》想要静心。
可是无用,尘封的记忆随着这两个关键字被重新开启,让她心中的戾气横生。
如果说姜鱼前一刻还对大姐姜凝存了三分怜惜。
此时此刻却是一丝一毫都不剩了。
她想,当年自己买通道士说自己与姜凝八字相克倒也不算妄言,她们姐妹大抵是真的无法和平共处。
“吴嬷嬷死了么?”
“……没,还在大小姐身边伺候着。”
“啧,你瞧我爹,这又优柔寡断起来了,既然发了狠就该狠到底,不上不下的算怎么回事?等着我娘处理不成?膈应人!”
半夏:“……”
不敢评价自家老爷,因此只回了沉默。
好在姜鱼就是心里不爽所以吐槽下亲爹,并不是非要人回答。
“姚氏呢?”
“小姐,姚氏已经被送去刑部了。”妾杀主母,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有命活。
姜鱼眼中的凶光明明灭灭。
足足半盏茶后,才呼出一口浊气。
“你去点十个护卫,把姚家人给我撵走,别让他们给我娘添堵,这事办完你去桑枝那拿上姚氏的卖身契,给姜凝送去。”
“是,小姐可还有话要带给大小姐?”
“把姚氏被关刑部大牢的事透露给她,至于其他,不必多言。”
姜鱼倒要看看这个姜凝是不是真的吃一百个豆还不知道豆腥。
世人常言「吃一堑长一智」。
这个是非不分的糊涂蛋已经吃了这么多堑,也该活明白点了吧?
姜鱼正想再交代两句。
结果耳朵一动听到了一连串细微的脚步声,似乎正朝着祠堂这边来,她连忙对半夏使了个眼色:“去办吧。”
“是。”
……
午后,崇政殿。
送走今日最后一波议政的朝臣。
皇帝才终于有时间召见早朝时派出去的葛院判,这时候的皇帝哪里还有朝会上对姜家父子俩的温和?
天子的多疑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一双审视的眸子居高临下瞧着下首的老太医,开口就压迫感十足:“那姜家丫头究竟如何?是真的伤重还是装出来糊弄人的?”
葛院判本就是皇帝的人。
自是没有说谎的道理。
“回陛下,姜大人下了狠手,姜二小姐不止外伤严重,甚至隐隐伤及脏腑,微臣开了方子,内服辅以外敷月余即可无碍。”
说实话,当时脉一搭上葛院判也被惊了一下。
暗叹姜大人心狠。
真不愧是言官头子啊,别人犯错时他弹劾的毫不留情,轮到他自己的亲生女儿,竟也能做到铁面无私。
真就一点把柄都不给旁人留。
皇帝浅笑一声,面部线条柔和下来:“姜爱卿还真下得去手。”
倒是他多心了。
疑心病一去,皇帝的好奇心紧跟着就冒出来了。
他挑眉看着葛院判:“那姜鱼生得如何?当真是传闻中的洛神之貌?依你之见,朕的老五有没有可能瞧上这姑娘?”
葛院判:“……”
陛下呦,微臣是去给人看病的,哪能盯着人家未出阁的姑娘细瞧啊?
那不成为老不尊了?
不过打照面的那一眼,倒也的确不负盛名:“回陛下,姜二小姐天人之姿,至于襄王殿下能不能瞧得上,微臣不敢妄言,这种事还是得看缘分。”
主要是襄王这个人吧。
说不好,不好说啊。
身体一点毛病都没有,就是生不出孩子。
当然了,这口黑锅襄王府女眷也是背不起的,毕竟三年前那场选秀,皇后娘娘给襄王后院划了不少人,三年间陆陆续续又硬塞了好些美人进去。
没道理这些女人集体不孕不育吧?
葛院判不敢明说,
但他心里其实早有猜测,他们这位襄王殿下恐怕是真的不近女色。
人家都不近女色了,还能因为姜二小姐绝色就心动么?别闹了,还是放过人姜姑娘吧,嫁进襄王府大概会守一辈子活寡。
葛院判起了善念,想着不动声色捞姜鱼一把。
于是岔开话题提起了另一件事。
“陛下,微臣还有一事禀告,这次去给姜二小姐看诊时,曾受其所托……微臣想着来都来了,就顺手去给姜大小姐也诊了脉,您猜怎么着?”
“怎么?”
“她中毒了,此番能捡回一条命实属侥幸,微臣还发现,这位姜大小姐虽然余毒未清导致身体孱弱,但……她其实是有生育能力的。”
这说明什么?
说明不能生的另有其人啊!
真就不怪姜二小姐发了疯似的去永宁侯闹,顾家跟人沾边儿的事是一件都不干啊,让一个女眷背了多年的不孕黑锅不说,这回还想下毒杀人?
若不是姜二小姐打上门摁着顾家人签了和离书。
姜大小姐这条命早晚折进去。
皇帝倒是没葛院判这么多感慨,他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倒也情有可原。”
不过这个姜鱼啊,脾性还是太差了。
冲动易怒胆大妄为,只图一时爽快做事完全不考虑后果,脾气上来了连长辈都揍,一般人还真降不住她。
这样的姑娘,不适合嫁进皇家。
不过,还是先等等吧,等老五下次进宫问过他再说。
毕竟专门为他准备的姑娘,怎么着也得让两人见上一面吧?
万一呢?是吧?
届时,如果老五还是对女色不感兴趣,那就把这丫头从大选名单里头划去,也算成全了姜家「男不纳妾女不做小」的祖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