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各自补充体力后,夜晚迅速到来。
今夜是三人最后完成「个人任务」的机会,所以只能分头行动。
沈翘要跟随「沈炎炎」出门,找到藏在麦田中的稻草脸稻草人——她真正的父母,从而完成她的个人任务。季遥需要趁乱潜入村委会,撬开办公室中书记的抽屉,找到公章给自己的「贫困证明」盖上。
季留良比较特殊,他的「个人任务」是找到自己的女儿季媛,季媛实际上就是一直在他们身旁的季母,所以季留良的任务在季遥的帮助下,下午就已经完成了。他本可以今夜留守季家,休养生息,但没想到他却不愿意。
“不行,我要跟季姐一起!”
“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没必要跟我一起去,晚上会在村委会遇到什么事我也不清楚,很可能会有危险。”
“就是有危险我才要和你一起!”,季留良有些急了,嗓门拔高,第一次表现出难以劝服的坚持,“我的任务是你帮我完成的,做人知恩图报是根本,我的能力可能没什么用,但哪怕继续让我给你放风也好。”
季遥愣了两秒,垂眸答应了。
“好。”
今晚似乎朔月,夜色漆黑如墨。
季遥和季留良两人并排躺在炕上,谁都没有睡着,谁都没有说话,寂静的瓦房中,只有季媛响亮的呼噜声。
呼噜与呼噜之间还有中场休息,让人总以为她已经安静了,可下一声呼噜又情理之中、意料之外地再次响起。虽然季媛心理只是个小女孩,但奈何身体已经是蹉跎半生的农妇,客观生理结构与成人无异,呼噜吵得像牛在叫,季遥都想不明白第一晚自己是怎么睡得着的。
夜更深了。
闭眼假寐的季遥精神一振,「群聊」中有人出声。
【沈翘:「沈炎炎」开始「梦游」,我正跟着她出门,你们可以行动了!】
【季遥:好,注意安全,随时报备】
【季留良:沈翘姐小心!】
季遥和季留良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收起腿用屁股在原地转了一圈,挪了两下到炕沿,脚探到浓重的黑色中找鞋。脚掌先是隔着袜子接触到冰凉的地砖,又踩了两下,才踩到凹凸不平的凸起,是鞋子上的鞋带。季遥靠在炕沿蹲下,摸黑鼓捣了一会儿,利索地穿好了鞋。
门靠着炕头的墙,就在季留良睡觉位置头顶。
“吱嘎——”
季留良推开门,木门老旧,合页在寂静的黑夜中小声尖叫。寂静……不对,下一声呼噜为什么还没响?
两人身后炕梢的位置,有一团比夜更黑的黑影。季媛裹着被子靠墙坐着,不知道在黑暗中静悄悄看了多久。屋里的光线很少,但仍能看清她玻璃珠一样空洞的双眼,正紧紧地凝视着季留良,季媛的语气季母的声音,她说:“爸爸,你要去哪?”
“我、我……”
“上厕所”,季遥冷静地接口,“我怕黑,你爸陪我去。”
“呵呵呵呵……”,季媛轻轻地笑,窸窸窣窣爬起身,“又是骗我吧?爸爸又想偷偷走掉,对不对?想留我一个人在这里,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不一样了……”
黑影神游般呢喃着,像只蜥蜴一样四肢着地俯下身子。
“爸爸不许走……永远都不许走……”
「蜥蜴」的轮廓融化在夜色中,但仍能感觉到它越爬越近。
难道违反「定律」了?!
现在怎么办?
季留良扶着门框,灯绳虚虚地搭在他的手背,一股风迅速刮过,季留良猛地一颤,待反应过来才发现原来是季遥拽亮了灯,光线突如其来他眯了眯眼。好在钨丝灯昏黄的光并不算亮,他很快调整好眼睛迅速望向季媛的方向。
季媛不知何时已经重新爬起身,维持裹着棉被的姿势靠着墙,厚实的棉被上端,只露出一张被晒得粗糙黝黑的面孔。年过半百的农妇嗓音低沉的撒娇:“爸爸,媛媛好怕……”
画面、声音和称呼的三重冲击,季留良眼睛直了。真是适应一百次,他也接受不了这个女人喊他爸爸!
季遥看向季留良,在「群聊」中提醒。
【季遥:快去哄哄你姑娘吧,等什么呢?】
【季留良大惊:我我我我,干、干、干什么?】
【季遥:你今晚出不去了,上炕、关灯,陪你姑娘睡觉。放心,只要你不出门,不会有什么危险。】
【季留良欲哭无泪:不要啊!!!】
他要哄这个刚才差点变身蜥蜴的「女儿」睡觉吗?她怕黑?他怕她啊!季留良宁可陪季遥去一万次村委会,也不想留在这里。这就像拉肚子却只遇到停水的公厕,虽然没危险,但真的很膈应!季留良心想还不如幕天席地,和院子里的蜗牛一起睡!
虽然这么想,但季留良还是乖乖脱鞋上了炕,他回到自己被窝的位置,学着季媛的样子把被子裹在身上靠着墙,和季媛在火炕两端大眼瞪小眼。
“小姑”,季媛幽幽地看着季遥,“夜深了关灯吧,要不然会有虫子爬进来的……”
季留良心头一紧,什么虫子?
“嗒。”
季遥干脆利落地拽灭了灯,小屋中一片漆黑,季留良像是一脚踩空,失重的瞬间心头发毛。但好在季遥镇定且安抚的声音就在门边,她像是说给季媛又像是说给他听:“好,别害怕,我一会儿就回来。”
季遥似乎走了出去,衣角擦过狭窄的门框。“吱——咔嗒”,卧室的门被严丝合缝地关上。
“爸爸”,季媛不知何时爬到了季留良身边,像某种安静的软体动物,声音紧贴着他的面门,“睡觉吧,我看着你睡……”
“…………”
11点了。
季遥孤身走出院子,阿匹斯跟在她脚边。
今夜果真是没有月亮,无尽的夜空中繁星密得让人头晕目眩,仿佛增加了天空的重量,沉沉地压在人头顶。正上方的夜空裂开一道缝隙,比墨汁还要沉重的靛蓝、灰褐、亮白杂糅在一起,像一只巨人狭长的、极具压迫感的眼睛,显露出宇宙那层冰冷的底色,银河将整个苍穹切割成两个互不相干的深渊。
【沈翘:季留良被困住了?】
【季遥:嗯,我自己去。】
【沈翘:……万事小心。】
【季遥:好。】
进入副本的第二晚,「三水镇」中游荡的玩家和村民明显变多。季遥一路走向村委会,路上已经碰到两三个「梦游」的村民,和他们身后鬼鬼祟祟跟着的玩家。
季遥没有发现,在光线极其昏暗的朔月之夜,她的视力似乎比平时更好。她没有像在「摇篮曲」进度条走廊那般必须扶着墙,而是一路极其顺利地来到村委会大门口。
村委会宽阔的黑色铁栅栏大门紧闭,隔着操场般巨大的院子,连成一排的黑瓦平房静静地矗立着,像一条笔直死去的蜈蚣。
“哗啦——”
季遥将两扇大门交错拉开,粗黑的锁门铁链被绷成一个椭圆,两扇大门中间出现一条狭窄的缝隙。季遥用脑袋试探了一下缝隙的宽度,粉色的脑袋探进缝隙,然后是身体、腰腹、胯骨,她收回脚,站在院子中。
正对面,所有屋子的门窗都紧闭着,玻璃部分比墙体更黑,散发出不祥的气息。
宽阔的院子像巨人张开的嘴,房子则是他漆黑的牙。
“沙沙……沙沙……”
季遥沿着舌头走进巨人的身体,像义无反顾地赴一场有去无回的邀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