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多年前,有一场空前的封冻,让大地上的生灵几乎绝迹。封冻持续了多久呢?没谁记得清,在那种时候数日子是没有意义的,只徒添绝望罢了。
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蹒跚走在雪地上,他穿得很多,最外头是件粉花色的女式披风,那是他亡妻的遗物,冰封之下,家中存粮不多,妻子省下口粮紧着孩子,却在病中不幸离世。
他摸索着从怀中掏出一块被身体温暖的干粮,麻木地咀嚼着。
干粮是他儿子留下的,他想不明白,也不愿去想,一向贪嘴的幺儿是怎么能把这些东西存下来的。
在这种时候,太浓的感情也成了负担,眼泪会被刺骨的寒冷冻住。
男人一边啃干粮一边往北边走,那里有个特殊的村子叫昌榕村,村子闻名的原因是一座荒山,任人见了都要摇头叹息一声:白瞎了那么一大片地,居然什么都不长,现在却叫人趋之若鹜。
因为那座荒山在这场封冻中,竟是未落一片雪花,连带着那山脚下的昌榕村也依旧温暖如常。
想不到那些修仙的还真不是瞎说,这荒山还是座灵山哟。
男人这么想着,不留神脚下被什么一绊,差点摔倒在地上,他登时破口大骂,骂这绊脚石、骂苍天骂封冻,也骂自己,忽然他住了口,沉默地伫立在原地,他发现这绊脚石是个十来岁的少年,已经冻僵了,如果这少年再走上三里地,差不多就能到达昌榕村,但这三里地却成了不可逾越的鸿沟。
但男人的脚步只停了这么一会儿,就又迈开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往昌榕村赶,他只知道妻儿都在努力地让他活下去。
周边还有些分散的黑点,远远的看不真切,都是和他有同一个目的地的人。
忽地,一圈柔白的光晕以荒山为中心扩散开来,所到之处冰雪消融,万物复苏。
男人的脚触到被雪水濡湿的坚实地面。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抠挖了一撮土攥在手心,痛哭流涕,扯着嘶哑的嗓子,用变调的声音大喊着妻儿的名字,反反复复:“桃妹!幺儿!桃妹!幺儿……”
沐景宵不耐烦地把手里的树枝丢进火堆:“这我知道,书局里边现在都还在卖这话本。”
被打断了梁考也不恼,他爽朗一笑,似乎想冲淡自己陷入故事的悲伤:“我的先祖就是那时到昌榕村的——也就是现在的知恩村。”
沐景宵一愣,悻悻住嘴。
“其实还有种说法,复照仙尊并非一开始就是弱冠男子的模样。”沐景宵毕竟是来帮忙找他们的,梁考并非刻意想让他尴尬,于是略略岔了话题。
这回沐景宵没有开口,倒是姚宁欣接了话:“难道复照仙尊先前是女子不成?”
梁考摇摇头:“并非如此,只是说复照仙尊现世之时还只是个半大孩子呢,因而在知恩村住了一阵,这才留了不少仙宝,结下仙缘”
沐景宵咧咧嘴,还有些尴尬:“这倒是第一次听说。”
更影却小声说:“我知道这个。”
沐景宵兴致一提,看向他问:“哦?你哪听来的,又是怎么说的?”
如今插着复照仙尊佩剑的巨石,是他化身的玉山残余。
封冻前的复照仙尊本是一道无人可见的虚影,他看这山脚下的昌榕村,不算广阔不算繁荣,但村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日子过得缓慢而安心,逢圩时再偏僻的小道上也有挑着杂货的货郎经过,好不热闹。
有一日,这虚影突然听见了一道声音。
声音问:“何人?”
虚影的回答被荒山烈风盖过。
又问:“何谓人?”
虚影指着施药的行医:“这是人。”
虚影指着敛财的盗贼:“这是人。”
虚影指着发出第一声啼哭的婴儿:“这是人。”
虚影指着垂垂老矣行将就木的老者:“这是人。”
声音又问:“我为何?”
虚影回答:“你是人。”
声音对着虚影怒斥,而后沉默下来,可虚影知道对方并未离开。
他依旧听不见山脚下的喧嚣。
这段时间似乎很短,短到早市还未散去;这段时间似乎很长,长到恍若斗转星移,已是下一个轮回。
虚影实在是太过想念了,想念人间的嬉笑怒骂,哪怕是一声吆喝——他忽地明白了一个词:恍如隔世。
那个声音便又响起,祂说:“今夜将有一场封冻,万物皆无,新生再衍,你当如何?”
不等虚影反应,万物喧嚣就重新涌入耳中。
天色已然暗了,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在天际。
星辰罗列在夜幕,争先恐后地展示自己的闪耀。
皎月当空,树影摇曳,枝叶摩擦沙沙作响。
习惯于在此时假寐的虚影眼睛都不眨一下,直至亲眼目睹寒霜爬上屋檐。
封冻,和四季轮转、冬日降临有什么不同吗?
巨大的变化立刻给了他答案。
六月飞雪,太不寻常,人们无法改变,于是寄希望于神佛,每日叩头祷告,香烛越烧越多,却无济于事。
一日又一日,粮食越来越少,可寒冷并不因此退步。人间不一样了,恐慌、争吵、哭泣、偷盗、抢夺……这片生机勃勃的大地,每天都有生灵停止呼吸,每天都有人类死去,早些时候还有人家办丧事,后来死亡成了平常。
虚影终于明白了那句“你当如何”是在问什么,可拼尽全力也只能让山脚下的昌榕村恢复原状。
虚影企图挽回曾经的一切,时间越久就越拼命,力量越强就感知得越远,感知得越远就越明白这场冰封有多辽阔。
虚影看着越来越多的人在昌榕村咫尺之外倒下,他意欲斩寒灾,可在这个关头,那个声音大笑着阻止了他。
“你如此孱弱。”
“你要怎么选呢?”
“你打算半途而废了吗?”
“你不想杀我了么?”
“你凭什么杀我?”
沉默,沉默,还是沉默。
声音没有得到回答,祂并不恼怒,好脾气地继续劝说:“停下吧,何必为了蝼蚁徒耗自身。”
虚影却是理也不理,他集灵气和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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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之愿,锻造了一柄长剑,劈开禁制也劈开了万里冰封。
雪终于落到了荒山上,此时荒山只剩一块巨石,虚影却有了实体。
那是人的模样。
白雪披身的他伸手接住一片雪花,于是冰雪成衣,世间的第一个仙,迈出了走向人间的第一步。
因着天灾所迫,来不及吸收所有力量的仙人便只得作半大少年的样子。
故事讲完,山洞内一片寂静,唯有火堆燃烧的噼啪声。
众人皆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是如出一辙的迷茫。
原本被村民们逗着玩的玉满川也被这两个故事震撼得张大了嘴巴。
梁考率先回过神来,拍了拍更影的肩:“没想到小道长知道那么多,关于这个传说,我也就听过三言两语而已,根本不知如此细节。”
沐景宵皱了皱眉,问:“更影,你是怎么知道的?”
同是在四处摸爬打滚过的绿腰附和:“我辗转各地,也从未听说过这个故事。”
更影一愣,如实答:“是宗门的招新大比,我入了幻境。”
沐景宵一愣,这才想起来那茬——可为什么更影所见与三百年前的寒灾有关?
姚宁欣听着,忽然道:“不对,三百年那场封冻并非如此。”
三百年前的人间,皇室官宦大于一切。
有帝王骄奢淫逸,有佞臣玩弄权术,有贵族鱼肉百姓,有官宦贪腐成风,才者藏,能者亡。天下人,尽苦身,皆无法。
三百年多前的人间,天下大寒,雪覆万里冬日长。
这是天罚降下。
然而,冰封之下尽枯骨,上位者苦,下位者疾,熬不到雪化期,盼不至春来意。
有魔头现世,携灾厄,降寒霜。
有仙人出世,一剑碎雪,万里冰消。
听她说完,沐景宵点点头:“对,这才是史书上记载的说法——上天为了惩戒暴君与奸臣才降下寒灾。”
更影思虑片刻,摇头道“不知”,又猜测说:“这诘问者,会是魔头吗?”
众人面面相觑,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于是绕回去,姚宁欣说:“那玉灯笼的由来呢?”
更影摇了摇头,看向梁考。
复照仙尊到底消耗太大,他在昌榕村住下,却发现仍有部分隐蔽的地方冰封未消,于是他取下巨石上的一块,制成了玉灯笼,将第一片落到他手心的雪花燃成火苗,寸寸踩过这片大地的每一个角落,将冰封的残余驱散,把困于寒冷怨气积攒而生的妖邪渡化。
所有被仙尊搭救的人都得到了赐福,仙尊的手伸进灯笼,一弹那豆大却明亮非常的火苗,火星溅落到他们身上,却并不灼人。
梁考说:“后来仙尊就把火苗留在了知恩村,村民称之为离火。”
正说着,洞外光色忽地一暗,一个修长的人影逆光而立,堵住了大半个洞口,血腥气先一步漫入,来人神色不明。
姚宁欣和绿腰猛地站了起来,死死盯着那人,指甲掐进掌心,几乎要将一口银牙咬碎,从齿缝中挤出两字:“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