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景宵等人赶到时,远远就听见了好一阵叽叽喳喳吵得人头疼的破口大骂。
小雀儿翅膀一指天际:“那些狗屁神仙在这都不敢放肆,不守规矩就哪来的滚回哪去,莫逼劳资动手!还是你想让莫期个自来?”
君须眯起眼睛打量着这只不大的鸟,慢慢把剑收了起来。
修士们暗中调动灵力,却惊觉周身灵脉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枷锁禁锢,丹田空空如也,就连此地充沛的灵气也无法取用分毫。
虽不知莫期是何方神圣,但很显然,在这只看似孱弱的小雀面前,他们与凡人无异,最好不要再轻举妄动,以免坏了那所谓规矩。
于是君须朝小雀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兹事体大,小辈一时心急,不知天高地厚,坏了贵处规矩,还冒犯了前辈,在此赔个不是。既然前辈开口,小辈就此收手,下次相见,必备厚礼以表歉意。”
小雀儿挥舞着翅膀,极不耐烦:“滚滚滚,劳资不稀得!”
君须不死心,但此时沐景宵已至身前,再心不甘情不愿也只能收手,脑袋挨了师兄一记拳头。
元辰宗的师弟师妹们纷纷朝他行礼,如鹌鹑般缩在一边。
沐景宵喉间挤出一声“嗯”算是回应,对着君须恨恨道:“你这性子何时能改!领队几年都不曾有差错,可偏偏昨日住宿也是,今天有关生死的大事也是,你叫我如何是好!”
君须捂着脑袋哎哟哎哟地叫唤:“明明就是他形迹可疑嘛!年纪轻轻就成了宗门客卿,身上还没有丝毫灵力,偏偏仙首殒了他这个所谓副官就冒了出来……”
沐景宵抬手还欲再揍,手臂却骤然停在半空,他猛地盯住君须,脸上怒容未消,就已被巨大的惊疑取代:“你说什么!?”
“错了错了,师兄,我真的知错了!”君须以为他还在发怒,连忙告饶,“我给肖公子当牛做马赎罪,师兄饶命!”
沐景宵手一时不知该往何处放,不可置信问:“你说他是谁?”
他们这边正训着,那群黑纱笠也散了开来,露出被护在里面的肖霁霜,他身子一歪,往地上栽倒下去。
玉满川从他袖子里窜出,着急忙慌地想扶他,然而它小小一个,心有余而力不足。
更影本就时刻关注着那边,当即奔去将人揽住,才不至于真叫他摔了。
沐景宵被他们的动静吸引,大惊失色,连忙也要过去,君须便结结巴巴道:“我……他,他有昼生门副官的身份符牌。”
“你!……真是!”沐景宵对他斥一句,脚下不停,“肖霁霜原谅你之前,不许靠近他半步!”
君须握着剑柄,连连应道:“是,是!我绝对离得远远的,只等赔罪!”
一旁,绿腰捏了捏姚宁欣的手,压低声音说:“师姐,既然魔头可能误认,那魔修……”
姚宁欣握住她的手用力了些。
黑纱笠们不知何时退到了人群最边缘,没有惊动任何人,她们静立着,用骰子、铜钱、八卦盘等各式法器占卜,然后无声无息地朝不同的方向散去,似乎一切都与她们无关。
小雀儿凭空叼出个锦囊甩到肖霁霜身上,道:“还看?喂他吃!”
更影忙不迭拿了,见里头一颗不含丝毫灵力的丹药,犹疑之间,便挨了小雀儿一巴掌,又听它骂骂咧咧:“你忧心我害他?!我害他还用下药?”
更影这就将丹药喂肖霁霜服下,道:“是晚辈愚钝。”
沐景宵过来,看他们这样,也顺势往地上一坐,先同小雀儿赔不是:“前辈,此次属实是我元辰宗冒犯,我再向您道歉?”
“向我道歉?他们犯的错用你来道歉?”小雀儿不拿正眼瞧他,奔达到更影头顶,将他那梳得整齐的头发拱成鸟窝,“要说道歉,差点点就死了的又不是我。”
沐景宵被它一噎,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连连称是。
小雀儿便又道:“他灵气反流,多半要瞎上个把时辰,注意着点——”
更影道:“是,多谢前辈,我们定会小心。”
小雀儿满意地点点头:“你们来这做啥子?”
沐景宵下意识答,“自是来寻些机缘,若是惹了前辈不快……”
然而小雀儿只是梳理着略微凌乱的羽毛,并不在听。
更影和沐景宵对视一眼,道:“他应了知恩村,来寻一月前走失的村民?”
“为这事?”小雀儿将羽毛收拾好,打个呵欠,“人背到起,我指路。”
沐景宵帮着更影将人背到背上,捡起玉灯笼,连带着瑶宫师姐妹二人,跟着小雀儿在空茫草地上寻方向了。
玉满川费劲地跟着跑了一段,它原也灵巧,然而路途不短,它又断去一臂,眼看就要跟丢。
小雀儿发话了:“把它带上。”
本就有这心的姚宁欣立刻折返,将它捧到手上了,然而没走两步,小雀儿一指沐景宵:“你带。”
沐景宵下意识想啧声,又猛地收住,不情不愿将玉满川提溜起来,他护腕束袖,捧着别扭,又不能一路拎着它后颈皮,思来想去没地放它,只好往肩上一撂。
险些丢过头去,玉满川手忙脚乱地扒住他肩头,哆哆嗦嗦不敢有怨言。
小雀儿没眼看,大发慈悲问:“你叫啥名?”
它开口,玉满川却是不怕,答道:“玉满川。”
小雀儿思索几息,了然:“缘分结在水上?”
玉满川初生牛犊不怕虎,反问:“你叫什么名字啊?”
“羽眠。”羽眠瞥它一眼,“羽毛的羽,睡眠的眠。”
玉满川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羽眠不再搭理它,又行了一阵,道:“左转。”
几人便听从指挥进山,走入一片渐密的林子里。
走了半刻钟,一阵令人垂涎欲滴的肉香传来,隐约可闻人声,羽眠扑腾两下翅膀,飞到一旁树枝上:“你们去吧,我还有事。”
说完,便如来时一般不见了身影。
几人顺着声音和气味,寻至一处山洞。
洞中正是那几个失踪的知恩村民,他们警惕地打量着来人,虽有些憔悴,却并不狼狈。
沐晨宵冲他们颔首,表明来意:“渠娘托我们来找你们。”
村民们放松下来,其中一个还笑着冲山洞里头喊:“梁考!渠娘托人找你来了!”
于是山洞里就热闹起来,不少人跟着起哄。
一个近九尺高的壮实汉子走出来,袖子几乎卷到肩上,他随意甩去手上的血水,神色冷淡地看向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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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渠让你们来的?”
沐景宵便回话:“是,渠姐姐和盼希念着你早些回去。”
切实听到妻儿的名字,梁考的神色这才缓和,示意他们跟进来。
打头起哄的村民瞅见沐景宵手中物件,大声感叹:“呦!灯笼!玉的!”
刚静下不久的山洞又喧闹起来,梁考停止处理猎物的动作,用清水洗了手,看向更影:“你的?借来一看?”
沐景宵摇头否认,指指更影背着的肖霁霜:“他的。”
梁考便又到火堆旁坐下:“那就等他醒。”
姚宁欣嘟囔一句:“是复照仙尊的呢。”
绿腰说:“你们的复照像还碎了一尊。”
梁考和众村民的表情仿佛和神像一起裂开了。
姚宁欣看着肖霁霜补充:“他用灯笼杆敲碎的。”
以防误会,更影接了一嘴:“暂不知缘由,但秘境中羽眠前辈并无表示。”
沐景宵和姚宁欣异口同声:“村长还说魔头回来了。”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把事情交代了,知恩村村民的神色几番变幻,最终变成了一种麻木和淡然参半的表情,梁考最终叹口气道:“算了,既然凤凰友好相待,我们便也视你们为朋友。”
姚宁欣惊异道:“凤凰?”
村民们瞧他们反应,都哈哈笑起来:“麻雀似的,看不出来吧?”
梁考解释道:“秘境中有二神兽守护,其一为苑胡莫期,其二便是凤凰羽眠,非生动乱,不轻易现身。”
绿腰道:“原来存在于传说之中的神兽,真的存在吗?”
“站着做什么,都坐,都坐。”村民们都拍地招呼,又摆手笑说,“妖怪都有的,神兽当然也有,没什么稀奇。”
几人点点头,在村民让出的空地上坐下。
沐景宵道:“仙门之中,竟从未听闻——你们又为什么迷失在秘境中了?”
“那日照例打扫祭台,不知为何秘境突然开启,这才误入了。”梁考把误入秘境的事说完,笑了笑,“不过仙尊的地界能有什么危险,只一时半会儿出不去罢了。”
村民们将肉分发到他们手里,各自接了,沐景宵看着那莹润的玉灯笼,问:“这灯笼到底什么来历,你们知恩村的人那么喜欢?”
梁考想了想,用树枝拨弄了一下火堆,溅起几点火星,还是打算从故事最初讲起。
故事开篇往往有两种形式:一种是“很久很久以前”,另一种是以问句先发制人。
即便梁考不擅长讲故事,却也约定俗成般问了:“你们知道复照仙尊的仙号是如何定下的吗?”
沐景宵皱了皱眉:“能是怎么定下的?不就是仙门百家问天叩地,算出来的么。”
“在知恩村,可不是这么个说法。”梁考语气里自然而然地带这些渠娘如出一辙的、对所谓仙门百家疏离和戏谑,“复照仙号,是经仙尊搭救的百姓们传起来的,当时本已经拟了些,诸如昭钰、璨曦,可百姓们不认,便就定了复照。”
村民们也嘻嘻笑道:“搞那么文绉绉的多拗口,还是‘玉山化仙,暖阳复照’来得实在。”
沐景宵到底出身名门大宗,听了这么个没根据的瞎话当即皱起眉,但还是按捺住性子,没有插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