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尊,”刘渝拱手行礼,“城中十一座复照庙,都已经得手了,只要您这便火一起,就能烧得渣都不剩。”
火油的味道钻进鼻腔,混着庙中袅袅的檀香,更影拿着火把,微微颔首,依旧是寒冰般的神色。
他抬眸看了一眼,神像的面容在昏暗的烛光中显得很安静又不大真切,低垂着眼帘,仿佛在回应他的注视。
他移开目光,将手中火把指掷出,掌风一击,便掀起熊熊烈火,转眼间就窜上供桌,点燃经幡,舔舐着屋顶。
热浪扑面而来,更影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高大神像被火光映照清晰,又一寸寸被火焰吞没。
他没再看,毫不犹豫转身离去。
刘渝张望一阵,心中畅快不已,回头啐了一下,抚掌跟上了。
一夜之间,复照庙再毁近百。
更影没有回仙京,驱走那些围在他身边讨好的修士,漫无目的地走着,然而他到底来错了地方,城里东南西北中,哪里会没有八珍斋呢?
他横穿整座城,还有两条街就到城门下,临走,还是脚步一顿,拐进了路旁小店里。他在柜台前站了片刻。
也许这片刻也有些长了,长到掌柜都感到怪异,迎上前问:“客官有什么事?”
更影抿了抿唇,道:“荷花酥、桂花糕、七叠酥酪、三精糯……”
他尚未说完,掌柜的拿出一个木盒,笑眯眯道:“哎呀,客官可算来了,再有枣泥酥、八珍糕、桂花圆子、巧四合,各两个对吧?”
“那位客官订了一年,每日一盒,就等您来——您瞧外边,”见更影盯着盒子不说话,掌柜的一指门口,又说,“那些乞儿巴巴等着呢,您不来,就散给他们了。”
“开个包间,”更影看一眼门外那些探头探脑的乞儿,拿起木盒,一边往楼上去一边道,“再给那些孩子一盒吧,莫要叫他们落空,我不会再来了。”
掌柜愣愣地看着他,忙应了,又招呼伙计给他引路。
更影在窗边坐下,却没有开窗。掌柜的很会来事,另叫伙计添了壶茶,更影饮了一口,没尝出好坏,又拿了糕点,没注意是什么便往嘴里送,糕点在唇齿间化开,只觉得甜腻,他这才看了一眼,发现是枣泥酥,就放下,再拣一块荷花酥吃,竟也觉没什么分别了。
更影抿了抿唇,心知不是糕点有问题,再饮了半杯茶,静坐一会儿,一口糕点尝上半天,硬要尝出个中风味来,如此磨去了半天光景,方才起身走了。
他其实应该去喝酒,抱坛痛饮,醉到大梦一场,醒来后不知今夕何夕。
更影滴酒未沾,这片土地上还有太多复照庙,天道要他一座座去烧。其实天道未尝不知他不会受寒窟幻境蒙蔽,未尝不知他在装模作样,他和天道心照不宣地维持了这看似顺利的表象。
才出了门,就见官差押着一列囚犯,缓慢地向城外挪去,引起议论纷纷:“这是哪来的?犯了什么事?”
刚准备上工的男人系着汗巾,摇头“不知道啊……”
扎着羊角辫的小孩指着里头叫道:“天呐,脸上还刺了字……”
老书生捻着山羊胡哼笑着:“这样才好,让他们永远记着自己犯下的大错!”
更影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待这队人都出了城,他也离去了。
——
陆氏商行的牌匾刷着金漆,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肖霁霜抬头瞧了半晌,连门房看他的目光都逐渐不善了,才确定没找错地方,然而几十年过去,当初也未曾讨个信物,此时拜访,还是得借帝师之名。
他将令牌递上前,道:“劳烦,我找陆老板。”
门房抓着令牌左看右看,再瞧这人素色衣衫,一时辨不得真假,只好一个跑进去请示,一个脸上挂着恭维的笑:“大人稍待,管事的马上亲自来迎。”
肖霁霜点点头,道:“无妨。”
方等了一会儿,便见里头一个年过半百的男子急匆匆往外走,见了他,脸上露出了然与惊喜来,忙又加快了脚步:“原来是您!”
肖霁霜细细打量了片刻,这才隐约记起,此人正是当初被他吓晕的商人,不禁生出几分好笑来,道:“我也不曾想,管事居然是你。”
管事笑了几声,道:“我胆子就这样了,跟着陆老板才有今天。您随我来,陆老板刚起,我领您去见她。”
陆晏也上了年纪,青丝里头掺着白发,一双翻着册子的手风吹日晒,更添几道皱纹,马上要到铺子里去收租,她专心致志地盘着账,忽然听到有人叫她。
“陆老板,好久不见。”不待管事说话,肖霁霜先开了口。
桌下团着的白球一滚,见了生人,饶是有管事在侧,依旧警惕地盯着,喉咙里威胁的低吠蓄势待发。
“皎皎,不许叫。”陆晏用鞋蹭了它一下,将它拨开了些,便起身相迎,近前了才看清来人,“您……”
肖霁霜道:“是我。”
陆晏记得自己的诺言,就问:“您是为毁庙之事而来吗?请您放心,陆家已出黄金百两,修缮很快就会开始……”
肖霁霜一愣,摇头打断:“并非。毁庙之事,暂且不必做管,我来,乃是有一请求。”
陆晏虽不知缘由,却仍是道:“您请说,陆氏商行定竭尽全力,无所辞。”
肖霁霜默了片刻,道:“陆老板可知我与陆氏,如何结缘?”
陆晏简直倒背如流:“自然,先祖商队受困寒窟,得您所救,受赐神火。”
肖霁霜点了点头:“我此次前来,是为收回离火。”
“这……”陆晏眸光微闪,心中竟升起几分不情愿来,而后不由自嘲一笑,未思虑多久,便应下,“好,本就是您的东西,我该怎么做?”
肖霁霜上前,食指轻触她额心,道:“还请陆老板闭上眼睛。”
陆晏依言,脑中竟层叠浮现当年寒窟旧景,原以为会有抽离之感,却是毫无所觉。
肖霁霜退开,道:“多谢陆老板。”
陆晏摇摇头:“物归原主,何须言谢?应是陆氏谢您庇佑。”
肖霁霜眉目间添了几分怅然,还是同她道:“陆老板……实不相瞒,我需要收回所有的离火,因而还需向你打听当年商队其他人的下落。”
陆晏便吩咐管事:“你去寻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当年的旧册。”
管事应声去了。
肖霁霜随陆晏到厅里坐下,看着扑上来玩他的鞋的犬儿道:“它叫皎皎?是素奴的子孙?”
听到自己的名字,皎皎亮着嗓子叫了一声。
陆晏将它抱到怀里:“是,算起来是素奴的四代孙了。”
此话一出,两人都笑了一阵。
笑止,陆晏犹豫片刻,还是道:“虽不知您为何收回离火,但无论什么原因,此行怕是并不顺利。”
肖霁霜微怔,问:“为何?”
“都说借钱的时候是孙子,还钱的时候是大爷,东西也是一样的。”陆晏道,“我收账时,见惯了这种人,心中厌烦至极……说出来不怕白眼,方才您让我归还离火,我心中也是抵触的。用的久了,竟觉得是自己的了。”
肖霁霜道:“可陆老板还是还给我了。”
“并非人人都能克制贪念的,”陆老板接过管事送来的册子,翻到相关记录,递到肖霁霜面前,“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当初那些人,早已不知身在何处。或许有的传给后人,可由来早已不清不楚;又或许有的甚至绝了后,带着离火轮回转世了也说不定。而且境遇不同,离火对他们的意义也不同。”
肖霁霜沉默许久,道:“我会全部找回来的。”
陆老板看他一眼,露出一个蹙着眉头的笑:“您一向心软,着实叫人忧心。”
肖霁霜细细看过册子,道:“我一定会全部拿回来的。”
陆老板愣了愣,微笑道:“好。不知您这次又遇到了什么麻烦,但祝您逢凶化吉、一帆风顺。”
肖霁霜起身,理理袖子,道:“那就借陆老板吉言,我告辞了。”
陆老板抱着皎皎跟在他身后,道:“我送送您。”
——
毁庙并不一帆风顺,社水堂增派了人手,天星阁、姚宫和崖山派也多有支援,更影同柳愿好硬碰过一次,许是为了那“天召”,柳愿好多有留手,态度暧昧地放他们走了。
饶是如此,刘渝还是吓得胆战心惊,离更影近了又近:“仙尊,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更影退开半步,道:“不必管她,你们自行安排,我回去复命。”
刘渝擦擦额上虚汗,松了口气:“是,是。”
天道听了回禀,只是轻笑一声:“倒是给了些诚意——你和他们准备一下,半月后,围剿复照。”
更影闻言,如石块般静着一张脸,颔首而去。
——
乡野的风很平淡,都是草木之味,入了城,便纷杂许多,夹着吃食、脂粉、香烛之味,在城墙脚下,还混杂着淤泥腥以及发酸的臭。
肖霁霜迎着众多打量的目光,才反应过来自己到了哪。
他总想起那句被问了很多次的话,当提出要回收离火时,他们往往会问:“我们做错了什么?”
他们唯恐自己惹怒了仙尊,才会受到此等惩罚。他们什么都没有做错,这亦不是什么惩罚,只是更影也没有做错什么,不该落得一个尸骨无存烟消云散的下场。
如陆晏所说,贫富贵贱,三教九流,其中为后人者不知其事的和轮回转世忘却前尘的具不在少数,知晓旧事不愿遵从的亦有之,有时是说服了,有时不得不用强,肖霁霜很少有这样不近人情的时候,他犹豫了很久,还是用了康媛给的蛊虫,蚀去他们这段记忆。
但找寻离火至今,他第一次到这种地方来。
称之为贫民窟也算美化,不如说是乞丐窝。
离火指引他停在一圈叫好的人群外,衣衫褴褛的黑瘦少年擦去嘴角的血迹,对着地上昏倒的人叫嚣:“再来啊!有种爬起来继续啊!”
墙角下的乞丐们热火朝天地喊着:“一!二!三!四……”
待数到九,故作淡定的少年等不及了,大喊出声:“十!!!”
几个勾肩搭背的纨绔打闹着,对于他的急切并不反感,甚至更加高兴,前仰后合大笑出声,随手丢下一把铜板,又你推我搡地走了。
路过肖霁霜,其中一个还特地蹭了一下他的肩,挤眉弄眼道:“哟,也是来看热闹的?哈哈哈,那畜牲可好玩了,打不死呢!”
肖霁霜没有接话,视线扫过他们的衣着腰牌,未能确定他们是哪家的,只好先记住脸,回头同明婉婉参上一本,同他们擦肩而过。
那少年本打算走,见又有人来,呸出一口血沫,便道:“你说!和谁打?”
肖霁霜看了他片刻,叹息一声。
少年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干、干嘛?不打架我就走了。”
“打,不过……”肖霁霜道,“和我打。”
少年怀疑地打量着他:“和你?”
其余乞丐也是反应各异,有些怕事的叫道:“贵人!这小子就是个打不死的牲口,您同他打,吃亏哦!”
少年也说:“我不和你打,省的你家找我麻烦。”
肖霁霜道:“你赢了,我给你十两银子,你输了,把我的东西还我,怎么样?”
少年警惕道:“我没偷你东西!”
肖霁霜摇头:“没说你偷,是我曾经给你的,不过此时我有用,便来收回。”
“哪有给出去的东西还要回来的道理……”少年嘟囔一声,可那十两诱惑太大,他咬咬牙,“打伤了你我可不管!还有,如果这东西不在我身上,你也不许找我麻烦,反正我没拿你东西!”
肖霁霜道:“好,不管输赢,不管东西在不在你身上,我都不找你麻烦,还给你五两银子补偿。”
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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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好架势,道:“好,那就来吧!”
肖霁霜微笑颔首,一闪身,不待少年反应,已经出现在他身后,双指一点,他便动弹不得。
周遭一片倒吸凉气之声,少年大惊失色。
肖霁霜随手将穴道解开,道:“你输了。”
少年咽了咽口水,紧闭双眼,张开手道:“你……你拿吧!”
肖霁霜食指贴上他的额头,就在离火即将剥离之时,少年突然睁开双眼,拔腿就跑。
肖霁霜看着他逃跑的背影,蹙了蹙眉,足尖一点跃上墙头,转瞬就落在了少年身后。
而此时,少年已经跑到一条巷子的尽头。
肖霁霜问:“你跑什么?”
少年声嘶力竭:“你想杀我!我为什么不能跑!”
肖霁霜没明白:“我并无伤你之意。”
少年恶狠狠瞪着他:“你明知道我沦落到什么境地!我一个乞儿,无病无灾活到现在,全凭那一点火星……你若拿去,我一时不慎便极易感染风寒,甚至不说风寒,随便吃错点什么,就会要了我的命!这不是要我去死是什么?!”
肖霁霜一愣,他沉默许久,还是步步逼近了:“抱歉,我真的无害你之心,但是离火我必须拿回来。”
火星融入焰中,肖霁霜看着昏迷的少年,长叹一声,还是将人提在手里,送去了社水堂。
——
刘渝对围剿很积极,不知用什么法子发现肖霁霜偶尔进山,便蹲了数日将此消息传给了更影。
轻薄雨雾中,一行人同肖霁霜打了个照面,一向畏缩的刘渝却一反常态,拔剑就上,剑尖相撞又分开。
肖霁霜收起临时所配的精铁剑,不曾缠斗,转身奔入山林。
更影拔腿就追,特地将那些修士甩开了,雨稍大了些,砸在树叶上有了声响。
山洞内,日光斜斜地照进来,肖霁霜举着剑对准他,锋刃映出寒芒。更影看着那张朝思暮想的脸,不由上前一步,剑尖却微微抖动,往后一缩,隐入阴影中。
“走吧,更影,”肖霁霜放轻了声音,指尖轻弹,一簇火苗飞出,“你该过去了。”
“原来这些日子,你在忙这个……”更影站在原地,雨水顺着衣摆往下滴,丝丝凉意被离火祛除,他只是看着那双眼睛,抚了一下剑柄,“早点回来。”
肖霁霜道:“……好。”
更影退出了山洞,走进雨幕,捏碎那道天召。
此处太安静了,好似早有准备,他行了两步,愈发觉得不对劲,下一刻,一道声音突然响起。
“更影。”
更影没有回应。
“以杀入道——你从未变过,还是那个心狠手辣的‘佞臣’,是我选中的颠覆世间重整秩序的利器,。”天道的语气中夹杂着些须惋惜,“可惜,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出了问题,利器变钝器不止,还欲反伤于我。”
“以杀入道……”更影轻声重复一遍,嗤笑一声,“什么佞臣、利器,闻所未闻,与我何干。”
天道没有立刻再说下去,虚空中有一瞬的沉默,像是祂在端详。
然后祂叹息了:“你看,不过十来年,他们就配合判,琢磨出了这么个有趣的阵法。虽然不算什么杀器,却也聊胜于无——这就是你们的办法吗?”
更影瞳孔微缩,眉头下压,厉声问:“你把他们怎么了?”
天道很满意他的反应,祂不吝于回答,甚至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慷慨:“多可惜,只有当初那个炼蛊的女人受了重伤。对了,判身边还有颗小梧桐籽吧?这样孱弱,以至于你们没有让他入阵,可他因天地之灵化形,我毁阵时居然有所察觉,赶过来了,不过——”
天道笑了一声:“一个你,挡剑而死;一个他,反噬而死。康宁康宁……判没从你的‘久安’中得到教训吗?”
更影喉间发紧,握着剑柄的手愈发用力,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默了许久,却又忽然松开手,道:“那又如何,难道毁阵于你没有分毫影响了吗?”
“当然有,”天道坦然得近乎傲慢,“可区区小伤,等你们再能设阵,这阵法对我已经无用了。”
更影额间的鎏金印记一寸寸褪去,弃剑迎上:“有这一次就够了。”
“是吗?”
随着天道一声轻问,更影脑内突然一阵刺痛,激得他几乎稳不住身形。
“你想起来了吗?他遭受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是你偏偏要死在荒山死在他眼前,是你引他早早入这人间,是你亲手把他拽进这不公的命运,如今却冠冕堂皇替他铺就一条死路,做下这一切还说是为了他。”天道仿佛在劝导一个迷途的孩子,“如果你真的爱他,对他怀有愧疚之心,就不该让他继续在死路上行走。”
“你若真想偿还哪怕一丝一毫,就应该就此罢休,让他有时间喘息,而不是以自身为代价来赌所谓的两全的办法。毕竟他迟早能毫发无伤地履行诛天伐道之责,他不惜一次次自伤,全是因为你。”
“因为这样一个推他走上这条路的你,这样一个让他饱受折磨的你。明明是你造就了他的痛苦,他却不惜再为这痛苦添加筹码,只为了保全你。”
“‘要换了我,也舍不得’——不是早就有人这样劝过你了吗?你已经做错一次了,难道还有一错再错吗?”
更影咬牙,天道的话语与纷杂的记忆一同涌入脑海,几乎要将他的意识碾碎,他心中忽然也生出一个声音,一遍遍地问自己,为什么偏偏是我来做这个契机?
混乱的回忆中,他捕捉到几个一闪而过的,却又如此熟悉的白衣身影。
——肖霁霜从来都是这样的人,哪怕没有他也会做一样的选择,只是,他恰好做了这个契机,他有幸做了这个契机。
他费力睁开眼,迷蒙的视线中,隐约看见一个模糊的觋影。”
一阵强劲的嗡鸣之后,天地重归平静,风穿过林叶,水淌过沙石,鸟飞鱼游,兽奔虫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