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蹄声由远及近,白鹿从树荫下走出,阳光铺洒在它的毛发上,耀眼得近乎不真实,它看着这一面之缘的不速之客,双眸微眯。
更影颔首:“他还在仙京,是我擅自拜访,还请见谅。”
白鹿便往旁边撤了一步,示意他跟上。
更影快走两步,近近缀在它侧后方,问:“您知道我会来?”
白鹿点了下头,带着他继续深入。
一道黑影在枝蔓间划过,正是当初见过的狌狌,更影微微矮了矮身子,才没让它撞乱发髻。
不知不觉间,白鹿已经停下了脚步,他也就随之驻足,道:“您猜的不错,我正是为了祂的弱点而来。”
白鹿没再回话,目光在树洞中逡巡,而后探头衔出一支羽毛,递到更影手中,前蹄击地,震动参天大树,落英纷扬如雨,铺了满地,而树下两个身影已无踪迹。
羽眠察觉到动静,睁开一只眼睛,见了来人便闭上,这般静了一会儿,又猛地将双眼都睁开了,振翅立于林梢:“你?你们?”
莫期颔首俯身,算是招呼与歉意。
更影抱拳行礼:“突然拜访,还请见谅。”
羽眠再看一眼莫期,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睨着他道:“……寻助力怎么还寻到我身上来了?”
更影实话实说:“莫期大人说,您素来嘴硬心软。”
“啧——”嫌弃完,羽眠又沉默片刻,道,“……我与九尾狐族一向交好,她们本以为顺从就可以偏安一隅,可是祂……天道已经疯了。安宁啊,一退再退的安宁……在她们看守万骸城的时候,就已经把自己关进去了。所以,我倒是觉得你们与祂为敌,非是错事。”
更影道:“非是错事,却实在是苦事,就连这般谋划,也并非终局。他回来后,必然还有一战。”
羽眠眼中终于有了几分悲悯,此时不是面对肖霁霜本人,它也收了那些装模作样的迁怒,叹息一声:“此事难休……对你,确实是不大公平。”
更影哂笑一声:“于他自己,岂非更不公平?”
羽眠沉默许久,说:“……我有办法连通万骸城,若要进入,还需另寻信物。”
——
殿宇内梁柱摧折,神像四分五裂,香灰散落各处,经幡上还挂着未熄的火星,焦糊味经久不散。不过短短一夜,就恍若经历了一场浩大的地动,只剩一片断壁残垣。
一只穿着长靴的脚踩到碎瓦上,它被炙烤得极干,几乎还未着力就碎了,只发出细微的响动。闻见此声,在这看守的社水堂便立刻回身行礼。
明婉婉摆了摆手,面上神色不显,问:“这是第几座了?”
副堂主答:“回禀堂主,第七十三座。”
明婉婉点点头,拍灭前方经幡上的余烬,低头钻过:“可查清了是何人所为?”
副堂主紧随其后:“前几日抓到一个,是出身小门派的修士,正审着,可是昨天夜里……”
明婉婉环顾着这片狼藉,继续往前走:“昨天夜里怎么了?有话直说,不要支支吾吾。”
副堂主顿了顿,还是道:“昨天夜里,他飞升了。”
明婉婉眯起双眸,扶着供桌的手不由用力了些,留下深深指印,旋即她收回手,状若无事地笑了笑:“飞升,有意思。”
副堂主不知她笑什么,照例问:“堂主,这事是压下还是?”
明婉婉不假思索边做出了决断:“压下。毁庙只说是忌恨之心导致,不要透露是此人所为,飞升之事另寻说法。”
副堂主犹豫片刻,还是将疑问托出:“……堂主,属下斗胆问一句,为何?”
明婉婉也乐得解答:“无论是让他们怀疑飞升进而怀疑天道,还是因此怀疑复照,都不是好事。”
副堂主又道:“若不牵扯复照仙尊呢?只让他们对飞升与天道怀疑一丝,不至于全盘否定。”
“还是太迂阔了,”明婉婉摇头叹息,“不要试着去全然掌控人心人性,你给一丝,就有人能借此想象出一张蛛网、一块布匹。”
副堂主恍然:“是,属下明白了。”
“你什么都好,就是总少想一步,明白了就行。”明婉婉停住,踢了下残破到只剩一角功德箱,勾出一个嘲讽的笑,“哼,我当是什么避世大能,原来是些难缠小人。”
副堂主低头一看,发现烧毁的功德箱附近并不见半点香油钱的存在,便知怎么回事了,不由脸色也难看了些。
明婉婉没再看它,下了命令拂袖而去:“复照庙能修尽修,至于毁庙者,继续搜捕,这次不用审问,直接就地正法。”
副堂主连忙应了:“……是!”
此地正在春熙城,明婉婉无心去问责当地护法宗门,副堂主到尚岁门问询情况时应做的尽做了,何况社水堂尚且没能解决,问责他们也无济于事。
只是最近崖山派那边不知出什么事,居然联系不上斛因,只有些长老弟子的在,能遣到社水堂支援。索性来都来了,明婉婉便打算到木客山去寻上一番,一连经过数个镇子,却不见一个易物的木客,临到了山脚下,没有木客鸟的啼鸣,也没有垂下来供以通行的藤篮。
明婉婉微蹙了蹙眉,仰头看着高耸的断崖,山风从上面灌下来,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
她活动了一下手脚,决定硬闯了。
石壁上残留着木客凿出的凹槽,但已经有些风化了,指腹稍一用力去会掉下细碎的砂砾。爬到一半时她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镇子已经变成了灰蒙蒙的斑驳色块。
待攀上了崖顶,仍是人也不见鸟也不见,明婉婉只好径自往里走。走到族地了,还是一片寂静,她略停了停,绕着空地转了一圈,发现树屋里皆是空荡荡,却很整齐,没有半点混乱,可见不是遭了什么不测,是自己有计划地搬走了。
明婉婉心下稍安,目光投向族中禁地,试探着进入,果然受到了阻碍,知晓确实无事,便就寻了处干净地方,盘膝坐下了。
不过两炷香,禁地入口便传来了动静,明婉婉睁眼抬眸,便见乌挞、斛因和更影一同出来,身旁伴着一只白鹿,鹿角上还停了只不起眼的雀儿,她扬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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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这是在搞什么?”
“这小朋友不懂事,”乌挞指了指更影,“带着苑胡就做了不速之客,说要见凤凰,没一会儿凤凰就让我们搬地方,只好急急忙忙把斛因叫回来。”
斛因便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同她行了个礼。
好歹占了个义母的名头,明婉婉自是知道柳愿好给了更影什么东西,了然地点点头:“要动手了?”
更影颔首:“嗯,正在布置了。”
明婉婉便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道:“不巧,祂也动手了,半月以来复照庙被毁一百七十三座,恐怕要不了多久,肖霁霜又要背上‘魔头’之名了。”
羽眠跳到莫期的另一根角上,偏了偏头:“要帮忙吗?”
更影摇头:“本就是藏后路,不必打草惊蛇,我会解决。”
羽眠便不再说什么了。
明婉婉就道:“我这边?”
更影道:“照常就好,多谢。”
明婉婉摆摆手:“也不全是为了你们——所以这后路是?”
“他予我百年香火,我不能要,”更影道,“便算上我的一份,凝天地灵气,建秘境贮之,以备不时之需。”
明婉婉垂眸思索片刻,笑道:“真是胆大。”
更影看向莫期和羽眠,道:“所以特来求了神兽相助,此后也可看顾一二,否则不敢托大。”
明婉婉点点头:“好,我这边也差不多安排妥当了,能抗一些是一些。虽说照常就好,可哪能真光看你们忙活,你们那边,我们有什么可以搭把手的?”
“肖霁霜说,重回混沌,他越虚弱,原有的自我就越容易被消磨。”更影并不推拒,“如果可以,我想请堂主与柳阁主、康宫主帮忙设阵,尽力削弱天道,设阵地点我会探明——只是此事风险极大,且效果微渺。”
明婉婉自无不应:“可以,我去同她们说。”
有她言在先,更影便没再说谢,只告辞道:“秘境还有许多未完之事,我就同族长、凤凰和苑胡先走一步。”
“那就再会。”明婉婉挥手告别,又转头对着斛因展颜一笑,“走吧,跟我回去拉磨吧。”
斛因长叹一声,最后看了眼故土。
果然,不出几日,复照仙尊遭天谴才被毁庙的传言甚嚣尘上,甚至那魔头的老论调也被翻出来了,幸而前者有明婉婉忌恨之说压着,后者有同归于尽的旧事作解,更影手上也许久未曾沾血了,倒是未能掀起当初那般大的风浪。
不出意料地,更影得了天道传召,他隔着衣料轻抚一下挂在胸前的赤玉指环,又紧了紧乾坤袋,应召去了。
——原来当初肖旷拿的就是这样一柄剑。
更影额心亮着一枚鎏金印记,掂了掂手里的剑,神色不明,直接从仙台下界去了。
肖霁霜在窗前独坐,一直等到夜色深沉,便知更影不会再来了,他本想找出那断剑来,待起身才想起前些日子被更影要了去,只好又坐下,盯着烛火晃神间,忽地想起指上玉环,垂眸看了片刻,便熄了光亮,入内睡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