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应有晚客带春来 > 96.退路
    修真界第一次拍卖会不可谓不盛大,已过了半日,南都直接半闭城门,非本地户籍和官方办事不得入,肖霁霜在乾坤袋里找了一阵,找出柳愿好给的两张通关特证,方才和更影入了内。

    果然是人头攒动,水泄不通,还有行不动的车马直接搁在了路边,衙役们正艰难地疏通道路,带去统一存放。空气里都飘着糕点的甜香、小吃的咸鲜和灵草熏制的清冽,混着市井的喧嚣,凑成一派鲜活热闹。

    肖霁霜与更影并肩而行,皆是一身红色圆领袍,衣摆随风轻漾,走在装扮各异的人群中,既赏心悦目,又不会过于惹眼。

    拍卖行选址在天星阁不远处,由柳愿好和明婉婉牵头,并姚宫、元辰宗一同主办,但明婉婉最近总是很忙,并未出席。

    柳愿好瞧见他们,还未等守卫查完凭证,便从二楼赶了下来,笑脸扬到一半,看到更影,早知他会来,却还是“嘁”了一声,目光在那鲜红上顿了顿又移开。

    更影倒是神色平静,颔首道:“柳阁主。”

    肖霁霜只好笑笑:“愿好,有一段时间没见了,最近怎么样?”

    柳愿好不免想到他前些日子的传讯,鼻尖发酸,故作不满地冷哼一声:“比不得你。”

    康媛在二楼等了一会儿,不见人来,就倚着栏杆,招手唤他们:“到了就快上来,还有不到一刻钟就开场了!”

    三人便不再说了,都到雅间去。

    桌上已经备了茶水点心,角落里还摆了熏香,淡淡的清甘笼罩,在喧闹中显得格外宁静。

    康媛从栏杆边退回来,拿起右侧椅子上的册子,坐下道:“拍品都在册子上了——你们做什么去了这么慢,前半本的都卖出去了。”

    肖霁霜同更影对视一眼,不由有些尴尬,挠了挠脸,在左侧坐下了:“……贪懒罢了。”

    更影先为他斟了杯茶,方在他身边落座。

    柳愿好吩咐完外面,再进来,便又瞪更影一眼,同康媛坐一边了。

    她不想多话,康媛只好继续道:“若是有什么感兴趣的,摇铃便是,会将东西撤了送来。”

    肖霁霜翻着册子,又侧身和更影看了,并无什么想要的,便点点头,将它搁在桌上了。

    下头一声锣响,宣告拍卖会下半场开始。

    康媛带了好几盒共数百只鬼灯一线来,柳愿好则是给了三次卦象,她们二人都不关心竞拍的情况,一个举着针线在琢磨新的绣花纹样,一个则是拿着根碧玺珠串翻花绳。

    肖霁霜和更影俯瞰着场中央,忽然被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吸引了注意,低头一看,柳愿好那串碧玺不知何时断了,散落一地的珠子弹跳几下又滚开。

    有几颗刚好停在脚边,肖霁霜便弯下腰去帮她拣:“怎么会突然断了?”

    “还不是为了给你算……”柳愿好说着,却忽然顿住,眯眼盯着他领下后颈的痕迹,死死攥紧了扶手,“你们?”

    肖霁霜将珠子递给她:“什么?”

    更影在他身后,迎着柳愿好的视线,将自己的领口拨开些许,露出一点淡淡的红。

    柳愿好深吸一口气,恨不能用目光将更影烧死,双手环胸撇开脑袋:“一串珠子而已,不要了。”

    康媛也帮着拾了几颗,听到这话,和肖霁霜一样往桌面上放好,又重新拿起绣绷,继续穿针引线了。

    肖霁霜回头去看更影,只见他正襟危坐,发觉注视还侧首微扬嘴角,一时不明所以,就问柳愿好:“你方才说算什么?”

    柳愿好将脚尖前的一颗碧玺踢开,撞上栏杆又弹回来,滚入阴影里去了:“算你姻缘行了吧——你这些时日,就只打算和他在一起吗?”

    “愿好,你知道的……”肖霁霜笑看着她道。

    我既做了选择,就总有亏欠。

    柳愿好避开他的眼神,来回碾着珠子,小声道:“招摇过市……”

    她虽刻意压低了声音,却还是被肖霁霜听了去,只当在说衣服,心中无奈,叹道:“我听说改的时候,你还出了不少主意呢。”

    康媛连连点头:“柳阁主的想法可好了,不像仙首,只会添乱,才打发去备玉佩。”

    “不许说了,”柳愿好一个用力,将珠子碾碎了,“买一串宝石还我!”

    肖霁霜顺着她连声说好,又打开册子精挑细选起来。

    柳愿好就这样看着他翻,偶尔应和两声,待到翻完了才说:“不过是些装术法的容器,都舍不得用什么好东西,我才看不上。”

    肖霁霜合上册子放在一边,想了想道:“好,你平日里在哪买首饰?”

    柳愿好一时语塞,半晌说一句:“宫里送来。”

    康媛虽是尽力了,然而还是漏出些笑音,换来柳愿好的怒目。

    “倒是可以向明笺讨,可讨来的东西做赔偿,确实太失礼了。”肖霁霜道,“我现在不做什么事,但还挂着帝师的虚职,不若随你要些什么,只管同她提,就说用我的俸禄换。”

    柳愿好摇头:“不成,我都腻味了,你陪我出去挑。”

    肖霁霜看一眼更影,还是点了点头:“好,出去挑。”

    柳愿好便起身先走了,肖霁霜跟在她后面。

    更影就也跟上,然而还不待迈出门,就被柳愿好瞪回去:“你不许来。”

    肖霁霜停了一停,转身道:“你在这等我好不好?”

    更影声音放轻放低了,道:“你说和我来的。”

    肖霁霜一时有些左右为难了,可柳愿好一直环胸在旁边看着,又叫他有些许不自在,只好说:“就一会儿的,毕竟说要赔她手链,等买完我们就走,可不可以?”

    更影顿了顿,才转头望向柳愿好,道:“……既说算你姻缘,可算出来什么,缘何珠串断了?”

    肖霁霜就伸手拉他:“她好歹也是名扬四海的,何必说这种话?”

    更影不答,握住他的手捏了捏,只盯着柳愿好。

    “发什么疯——”柳愿好翻了个白眼,捡着模棱两可的说了,“我看不得他同你纠缠,满意吗?”

    更影还是不说话。

    肖霁霜只好学着他的样子,也捏捏他的手:“真的,很快回来,愿好不是坏人。”

    更影瞧了会儿两人交握的手,这便松开了,道:“我少与人交道,你早些回来。”

    肖霁霜知他同康媛应无甚话题好聊,就说:“好,我答应的。”

    更影便转身进去包厢,关上门,肖霁霜这才和已然不耐烦的柳愿好走了。

    柳愿好却是没真冲着珠串去,和人问了最好的首饰铺子在哪,就直接往那边走了,到了地方,见确实有些好货,这才花了几分心思挑拣。

    她在这附近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没一会儿老板便赶了下来,殷勤问:“柳阁主大驾光临,真是让小店蓬荜生辉,不知您要点什么?”

    柳愿好看一眼肖霁霜指节上突兀的红圈,正想说要赤玉,话到嘴边又停了,道:“还是碧玺吧。”

    老板只当店里的碧玺差强人意,只堪堪能入她的眼,一想她身份特殊,又挑在拍卖会途中来买东西,着实可以借此大做文章大赚一笔,唯恐出了什么差错砸了招牌,连忙道:“是是,除了这些,我们店里还有新制的首饰,还未拿出来,您要是愿意,不如随我到楼上看看?”

    柳愿好便也点点头:“行吧,旁的就算了,手镯珠串什么的送来就是。”

    老板连声应好,当即叫伙计去了,又吩咐备茶,亲自引他们上去。

    待东西用盖着丝绸的托盘盛上来,确实搏了柳愿好欢心,虽不多,但料子极好,她不大懂,却也戴宫廷贡品戴了那么多年,这些竟也不差,挑来拣去,选了一条长串,比之原来那串浓绿的色泽偏兰,显得透亮不少:“就这个了吧,他结账。”

    老板笑呵呵摆手道:“您第一次光临小店,哪敢叫您破费了,我买单,我买单!”

    柳愿好将珠串抓了,道一句“说了让他买单”,便径直出去了。

    老板只好又讪笑着看向肖霁霜,指望他能说些什么:“这位公子,不过小小心意……”

    肖霁霜将荷包里的银票拿出来,全放在托盘上,追着她走:“多谢,不干你们的事,是我叫她恼了。”

    追了十数步,柳愿好却是绕路而行,肖霁霜知道她有话要讲,便跟着她走,一直入了天星阁。

    依旧停在那临池的亭子里,柳愿好背对着他站了好一会儿,方才道:“你真没什么要说的吗?”

    肖霁霜低垂着眼睫,道:“对不起。”

    柳愿好猛地转身,将碧玺摔在桌上:“我不是说首饰!”

    “我知道,”肖霁霜轻声说,“但是,对不起。”

    “你以为你对不起的只有我吗?!”柳愿好瞪着她,呼吸急促,“你为什么要这么选,你明明在恢复了,不过是一个更影,死了就死了,灰飞烟灭就灰飞烟灭了,天底下那么多魂飞魄散的,你管他做什么!”

    肖霁霜默了片刻,还是道:“愿好,我自己就是不愿意死的,所以我也不可能舍弃更影的命。”

    柳愿好靠近了,隔着石桌逼视他:“可根本不是你杀了他,都是因为天道……”

    “是啊,都是因为天道……可我难道要做那个说出‘非我也,兵也’的人吗?”肖霁霜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柔软,可他还是继续说下去,“我也体会过的,‘如果不是你逃避责任,那天道就不会为所欲为,我们只是要你去解决天道、解决痛苦’——即便是同归于尽,可让更影死不是我们的本愿啊,只是没办法而已。”

    柳愿好眼中蓄起泪光:“难道你就不重要吗?难道所谓责任就比我们重要吗?”

    “没办法……没办法是很容易的事,有办法,尤其是两全的办法,真的太难了。但我就是觉得不应该,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拉祂一起入混沌沉眠,但愿能困住祂久一点,足够耗尽连结,足够将祂削弱。”肖霁霜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又笑着将手串绕到她腕上,“我也不想死啊,愿好。我害怕的,我舍不得的。”

    柳愿好挣开,不看他,只盯着澄兰的珠串,自己将它一圈圈缠好了:“可你偏舍得让我们难过。”

    肖霁霜看着她戴好,道:“对不起呀,这也是我的没有办法。”

    “肖霁霜,我会帮你的。”柳愿好将手放下,宽大的袖子盖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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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漂亮的宝石,“我们会做好准备,等你回来。”

    肖霁霜微微一怔,胸腔震动,发出声声笑音:“谢谢你们。”

    “愿好,我不确定回来的我会变成什么样子,也不确定天道是否会比我早回来,如果真的到了最坏的地步,难免祂会拉全天下陪葬,而我……”他沉默片刻后,又道,“我可能会置之不理。所以请一定一定,做好万全的准备,包括防备我。”

    柳愿好想直视他的双眸,却又不敢看了,只好撇开头,转身先走了:“知道了!还不赶紧回去,不然他们该来找了!”

    肖霁霜轻轻“嗯”了一声,同她往回走了。

    虽说包厢特设了隔音阵,但这些阵法都是粗有个样子,肖霁霜隐约听到里头有话音,推开门,却又只见更影面无表情地喝茶,康媛还在埋头绣花,只当自己听岔隔壁的,并不坐,只问:“对这拍卖会可感兴趣?”

    拍卖会看的便是拍品的稀奇和竞价时的紧张刺激,更影对此毫不在意,自然没觉出兴味,就道:“翻来覆去一出戏码,既回来了,便先走吧。”

    肖霁霜便同柳愿好和康媛招呼一声,先行一步,可出来了,又不知往哪里去。

    更影反倒有了注意,道:“可还记得那狌狌?”

    “啊呀,确是个好去处。”肖霁霜双眸微亮,点着头道,“恰巧就在南都,这便走吧。”

    更影就将手伸出来,掌心朝上:“如此盛事,想来周边都租车不便了,我御剑带你。”

    肖霁霜眉眼弯弯,把手递给他,便被拉近了些,而后脚下一抬,清风拂面,临空而去。

    待到了地方,却不见老农与他儿子,倒是微微开了一条缝的门后,有个女子正小心张望着院中的不速之客。

    肖霁霜便问:“惊扰姑娘是我二人不是,敢问原来住在这的老人家去哪了?”

    门又打开了些,女子的脸全然露出来了:“您二位来找我家公?他和我男人翻菜地去了,一会儿回来,你们有什么事吗?”

    肖霁霜道:“也没什么事,你家公于我们有收留之恩,许久不来,这次顺道看望一番。”

    女子不知为何,不似一般村里女人外向,听他们这样说,一时又扭捏起来,门再开一些又关上一些,不知该不该请人进门。

    恰在此时,一声呼唤传来:“阿英!有客人吗?”

    阿英一把拉开门跑过去,躲到男人身后,小声将情况说了。

    男人定睛一看,原是当初见过的两位仙长,先安抚阿英一句“没事”,才跟他们道:“您二位怎么来了?”

    “只是来坐坐,”肖霁霜道,“这位姑娘是?”

    “我前些日子刚成亲,这是我……”说到这,男人也有些不惯,挠了挠头,“我娘子,叫阿英。”

    肖霁霜点点头,又道:“真是不巧,不曾来送礼。”

    男人摆手说:“不必不必,送什么礼啊,我们也就简单办了——倒是我亏欠她。”

    阿英在一旁,细声细气道:“没有。”

    男人看看她,见她没什么意见,就将来龙去脉说了:“阿英原是员外府上的女儿,后来府上出事被罚没了,顾不上她,我刚好在那里做过工,就……”

    阿英道:“就是庶女罢了,姐姐们还是顾得上的。”

    肖霁霜蹙眉,微想了想:“可有冤屈?”

    男人摇摇头,露出个有些尴尬的笑。

    肖霁霜便明白了,遂不再提,又问:“你父亲呢?”

    男人道:“哦,他在赶牛呢,边走边吃的,自然慢些。”

    更影道:“那小牛可以做活了?”

    男人哈哈一笑:“它也是家里一大劳力!”

    说着,男人便请他们进屋里坐,正斟着茶,老农方慢悠悠回来,先去棚里拴了牛,一进屋见了人,就要张罗着做饭:“您二位一定得再尝尝我的手艺!”

    这个点太早,肖霁霜便给拒了,随意寻了个借口:“我们等会儿还有事要办,喝杯茶就走,不麻烦了。”

    老农只当他客气,又看更影。

    更影十分正直地点了点头。

    老农这才作罢,去翻出点黑黢黢的果干来招待他们,二人具是尝了,这果干不同于用蜜浸过的果脯,颇酸了,便都有些变脸,却还是强装镇定咽了。

    阿英倒是喜欢这味,含了一个在嘴里摸咂,就回房里做针线了。

    两人陪着聊了些农事,临别,肖霁霜塞了点碎银给老农:“权当是对新人的祝贺,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老农一边推拒着一边道谢,强硬地要把东西还回去。

    更影就道:“日后孩子该读书的。”

    老农便僵了僵,叹口气还是将银子收下了,把两人送至院外,待看不见影了才回屋去。

    胡乱玩了大半日,回到仙京,才入空居,更影便倚着门框,笑问:“有什么事情要办?”

    肖霁霜知他在点自己扯谎推脱,又想起那两杯被遗忘许久的的酒来,便招更影坐下:“确有事要办的,合卺酒还未饮呢。”

    更影喉结微动,低垂下眼睫,复站了几息,便走过去,与他各执一杯,双臂相交共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