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霁霜独自去了趟木客山,乌挞正闭关,斛因代理族中事务,听他来要东西,还是要一坛陈年老酒并一对精雕细琢的白瓷杯,便拖长音“哦”了一声,道:“你和他……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肖霁霜接过,低垂着眼眸,道:“嗯。无父无母,不拜天地,也就能在这上面做点文章了。”
斛因连连摇头:“嗐,若不是为了喜事,这佳酿给了你们两个不爱喝酒的,真是暴殄天物!”
肖霁霜就道:“那也没办法,已经给我了。”
斛因便哈哈笑着赶他:“行了行了,走吧,祝你们永结同心。”
肖霁霜道声“谢谢”,便回了空居,刚将东西藏好,便见林风至抱着两个红木盒子,大步跨进院门,径直走到他面前,将盒子塞到他手里,笑着说道:“外袍是康媛亲手做的,里衣由皇宫操办,我只添了些配饰——你们也不可能大操大办,婚服只穿了给对方看,不免有些可惜,我擅作主张叫康媛改了改,少些华丽多些方便,平日里穿也好。”
肖霁霜捧着木盒,也笑道:“我当你的礼物是什么,难得见你这么用心。”
“我向来如此,而且你们也……算了,说这个做什么,”林风至拍了拍盒面,“上面这个是你的,保准合适。”
肖霁霜便说:“若是不好,我定回来寻你兴师问罪。”
话音刚落,一抬头,便见更影回来,正站在门口,目光落在两个木盒上。
“哟,回来了,”林风至冲他挑眉,挥着手离开,“那我就先走了。”
肖霁霜将木盒在床边放好,打开便见鲜艳夺目的红。外袍料子是出自百芳城的花织锦,里衣雪白,柔软之至,是专供皇宫的华云锻,绣样并不繁复,只在衣袖、领口和衣摆装点。
衣服旁还放了合璧洪福齐天玉佩,还有一块应当在另一个盒子里,二者相合便是完整的图案。
更影走进屋,见他颇为欢喜,明知故问道:“和惠仙首送的?”
肖霁霜点头笑说:“明日下界,便着这身吧?”
更影垂眸,神色晦暗不明:“你很喜欢?”
肖霁霜道:“当然,很用心——你不喜欢吗?”
他正欲将另一个盒子打开,却见更影点头道:“挺不错的。”
话毕,更影起身离开。
肖霁霜微怔,不明白他为何刚回来又要走:“你去哪?”
更影脚步未停,只道:“寻林风至。”
肖霁霜只当他亲自道谢,便随他去了,将盒子又盖上,门外就被丢了一个包裹,没见人影,打开一看,里面是一袋糖,附一张写了“恭喜”的纸条,不用想也知道是安年的新成果。
离昼生门越近,更影的脸色便不可控制地越发冷淡。
待到了门前,连往来忙碌的司常都被吓了一跳,辨了一会儿,方猜到是那曾经远远见过的人物,皆低头行礼:“天禀仙尊。”
更影不发一言,直朝林风至的居所而去。
他想过很多可能,又觉那人应还没死,不然以肖霁霜的性子,不该单单只有剑棺,还如此拖延。
但肖霁霜相交之人甚少,思来想去,林风至嫌疑最甚,纵使是符修,也通常会带一把惯用的剑,而林风至身上从不佩剑,要么是从来没有,要么是有过又弃了……
更影复又同明笺打听了,林风至的剑确实毁于一场死战,明笺提及此时,神色郁郁。
他早该想到的,如果这个人是林风至,如果这个人从来都在肖霁霜身边——
若是他飞升那日踏入了空居,若是他先认识肖霁霜,若是他成为仙首……
原本不在意的东西,在他心头燎起大火。
林风至见到更影还有些惊讶:“稀客啊……”
“你为何送他衣物,”更影眸光沉冷,语气带着压抑的怒意,倾身直视他,“他屋内的断剑,可是你的?”
“你不知?你竟全然不知?”林风至被他问得有些茫然,回过味来,不禁极力忍笑,“衣服嘛,你明日就会知晓。至于断剑……”
更影却被他下意识的反问搅得心烦意乱,心头的猜忌与嫉妒再次翻涌,他不愿再多听,气势汹汹来了,不过片刻又离去:“不必了,我自会问他。”
林风至端起茶杯,慢悠悠抿了一口,看着他匆匆的背影,满不在乎地笑道:“你迟早还会来问我的。”
为什么是林风至?为什么这个人已有妻儿,还叫肖霁霜日思夜想?凭什么这个人令肖霁霜都踟蹰不敢言?
……就好比肖霁霜之于他。
更影一时又不想看见肖霁霜了,便从仙台下界去,谁知竟还是到了知恩村。
那成衣铺的老板远远认出他,抓着一早准备好的银子就追上来:“哎,公子!你们上次……”
更影脑中不由浮现出那日情形,肖霁霜的身影挥之不去,心下便有几分愤然,拂袖而去。
老板跑了几步,转眼又没见他人影,原地走了几步,一敲手掌:“哎呀!又没还上!”
平日里除了任务就是修炼,此刻离了肖霁霜,更影漫无目的地转着,竟不知往何处去,每想到一个地方,下一瞬便想起和肖霁霜曾经造访,如此荒度一日,思索着是否回去,却收到一封传讯,只有短短四字:“何时回来?”
更影盯着传讯看一会儿,收进怀里,还是回去了。
屋里点着红烛,肖霁霜应是在试那衣裳,只换了外袍,鲜艳的颜色显得面容都秾丽几分,绒绒烛火又称得神色愈发柔和。
桌上摆着一坛启封的酒,并两只斟满的酒杯。
更影本不想看他,视线却总不受控制地被吸引,便大步上前,拽着他的手腕将人拉起来,又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怎么突然想喝酒?”
肖霁霜一时有些莫名,便道:“林风至说……”
他还没说完,更影便拉着他到了榻边,伸手将他推倒在榻上。
肖霁霜还有些茫然,撑起身身道:“更影,等等,酒还没……”
更影却是屈膝压了上来,堵住了他接下来的话。
肖霁霜躺在榻上,待回过神,外袍已被更影扯落,不知丢到了哪里,现在看着他,肖霁霜依旧难免有些意乱情迷和慌张失措。
更影的手从衣摆探进,抚上他的腰,带着略微的凉意,肌肉不由绷紧,然而刚被拉回神,唇齿又被侵占,肖霁霜的眼中浮上薄薄雾色,下意识地回应。
不知不觉间,里衣也散开了,露出大片雪白,透出浅薄的粉意。
……
不过一次,肖霁霜已经几番失神,有时更影吻他,也被他战栗着转头埋进枕中躲避,却还是不停重复着更影的名字。
更影很高兴,甚至有些喜形于色地勾起了嘴角——他没有在肖霁霜口中听到旁人的姓名。
再进一步想下去,便尤其是在床笫之间。
只有他,从始至终都只有他。
顾忌着他的身体,更影本想只一次便好,可肖霁霜抬腿一勾,搭在他腰上又将他压下来,仰头索吻。
如此邀请,无人能拒绝,更影问:“还受得住?”
肖霁霜不说话,只一味吻他。
两杯酒还静静放在桌案上。
这一觉便是睡到日上三竿,更影烧了水,肖霁霜先洗了,此时又换了他。待回屋,便见肖霁霜果然穿上了那身正红圆领袍,许是宽袍大袖略显累赘,行动间颇觉不便,他正垂着眼,将袖摆细细拢起,扎进腕间那只素色金属护腕里。
午后日光中,从来素衣清雅的人,乍一沾这般明艳色泽,更衬得面若冠玉,眉眼间多了几分利落英气。
更影依旧是一身惯常的玄衣,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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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走近肖霁霜身侧,一言不发地抬手,指腹微凉,替他将护腕扣好。
肖霁霜顺势伸出另一只手,微微垂着头,发丝垂落,同更影的交缠在一起,轻声问:“不好看吗?”
更影摇了摇头,起身牵他到镜前,取过一旁的金冠,抬手拢起肖霁霜的满头青丝,熟练地为他束起高马尾。
居高临下,隐约可以窥见领中交叠的痕迹。
更影的视线又落到镜中,心情一时说不清喜或不喜。
肖霁霜抬眸,透过铜镜与更影的目光相撞:“你想说什么吗?”
更影张了张嘴,喉间发涩,心底积压多时的疑虑终究冲破克制,问出了口:“那把剑是谁的?”
镜中那道平静的目光骤然变了,那一瞬的失神、眼底掠过的隐痛与怅然,分毫未逃更影的眼睛。他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面上状若未觉,只是静静立在一旁,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
良久,肖霁霜睫羽垂落,只道:“一个故人。”
“……故人。”更影轻轻念了一遍。
他想起八珍斋的糕点,想起那道必不可少的桂花糖藕,想起他挡下画皮鬼攻击时肖霁霜反应过度的惊慌失措,想起肖霁霜断言他会喜欢的零嘴,想起把肖霁霜珍之重之的断剑,想起肖霁霜倾注心血的剑棺。
——你究竟在透过我看谁呢?
更影心中的妒意几乎要冲垮理智,胸腔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醋的棉絮,又酸又闷。但肖霁霜不愿多谈——也许是不想,也许是不敢,他没再多问,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半晌,更影抬手,指尖轻轻搭上肖霁霜发间的金簪,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今日便不去了吧,你好好歇息。”
肖霁霜微微偏头,避开他拔簪的动作,敛去心底杂念,道:“不用,我想和你去走走。”
和你。
只两个字,就足以把更影心中翻涌的情绪瞬间压下,只余一丝小小的欣喜,于是他便答应下来:“好,我们先去南都瞧瞧,那边正试着筹办拍卖会,倒也热闹。”
肖霁霜闻言笑起来,道:“好啊,我正要同你说这个。”
两人行至仙台,肖霁霜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艳红,再瞧更影依旧是玄衣如墨,一红一黑,看着终究不甚相配,便伸手拉住更影,问道:“你当真不穿?”
更影反问:“什么?”
“衣服。”肖霁霜轻声道,“林风至和明婉婉、康媛一同送的,新婚礼物,也算是婚服——我原以为你会喜欢。”
更影呼吸一滞,便是转身匆匆离去:“等我。”
肖霁霜在仙台边等着,想起安年昨日送来的糖果,临行摸了一颗,索性也是等,他把糖放进嘴里,细细含着,到最后一点也抿尽了,更影就到了。
更影闻到了一丝甜腻,便问:“什么味道?”
肖霁霜答:“安年弄的糖。”
他顿了顿,半问半陈添了一句:“喜糖?”
更影静默一会儿,突然伸出右手,托住了肖霁霜的脸,问:“我能尝尝吗?”
“我放桌上了,临出门随手拿了一颗。”肖霁霜有些不明所以,虽这么被托着下巴,却并不觉得被冒犯,只是看着更影弯了弯眼睛。
更影看着他澄澈的双眸,几乎屏住了呼吸,缓慢地往前倾了一些,又停下来。
肖霁霜这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眼睫颤动,心底泛起几分慌乱,却没有躲开。
他闭上了眼。
茉莉花味的,确实奇特。
不过浅浅一吻,却让两人的气息都乱了几分,互相替对方将那些细碎的不妥一一抚平。
肖霁霜退开一步抬眸看向更影,红衣相映,眉眼温柔:“走吧。”
“好。”更影牵起他的手,掌心相贴。
两道身影在白雾中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