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应有晚客带春来 > 50.变数
    即便是为太上皇送葬,马车还是行过城门,一路驶到宫墙脚下。

    天下缟素,皇城内外白幡如雪,这辆突兀的车驾,引得沿途臣民纷纷侧目,在悲戚之余,更添了几分惊疑与揣测。

    前来迎接的还是太子明瑄,不过那身黄袍早已换作素衣白裳,眼下微红,似是刚哭过。

    她的举止依旧得体,只声音略带沙哑:“两位贵客一路辛苦,宫内一切从简,若有怠慢,还望海涵。”

    肖霁霜没有说话,只摇了摇头。

    更影微微颔首算是行礼,也沉默不语。

    几人便步行入宫,连鞋底在石砖上的摩擦声都清晰可闻。

    柳愿好难得着一身素色,她跪在灵堂中,将手中最后一点纸烧尽,起身盯了那棺椁一阵,道:“我连明婉婉都还没跪过,真是便宜你了。”

    肖霁霜在她身边站住,正欲效仿,被一旁的明杞托着手臂制止:“怎敢让您这般……”

    肖霁霜看着她握住自己的手,想起来许久之前的一场丧事,他也是这样被人拉住了。

    明杞见他没再动作,又看向更影,勉力扯出一点笑来,也摇了摇头。

    更影便跟着肖霁霜,取来纸钱,一并烧了。

    扶灵一事在肖霁霜的坚持下,明杞还是允了。

    浩浩荡荡的队伍,沉默地向皇陵走去,一层悲伤笼罩着皇城。

    承天皇帝起几代帝王都以勤政著称,葬礼后方过一天,明杞便发出召令,驳斥元辰宗与尚岁门发出的所谓“通缉令”,并公布了瑶宫肖含入魔的真相,至于如何定罪尚岁门,不日便会给天下一个交代。

    有瑶宫灭门在前,此事举世哗然。

    元辰宗做主收回通缉令,表示此举全然事急从权,日后会引以为鉴。

    尚岁门本就受到重创,对此毫无反应,妄生应是成功救出了简清佯与邱四,只是他们如今情况如何,尚不可知。

    夜深,明杞唤了明瑄入宫夜谈。

    社水堂暗探传来数道消息,皆是山雨欲来之兆,也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明杞打开寝殿暗格,一把锻造极佳的宝剑静静置于架上,在烛火映照下熠熠生辉,她略微出神片刻,而后将它取下,交到明瑄手中:“此乃天子剑,可斩不臣。”

    明瑄愣了愣:“母亲为何此时将它予我?”

    明杞忽地将剑锋从鞘中拉出一掌长,又推了回去:“知恩村流言非虚,只无关魔头,而是天灾并人祸——我要你,明日一早,和姨母离开皇城,游历天下,巡视各地,率兵布防。”

    明瑄被那剑光晃了眼,下意识道:“可姥姥孝期未过……”

    “你能送这一程已是尽孝,我要你不必守孝,”明杞直视那双和自己有七分像的眼睛,“私情与社稷,孰轻孰重,你心里有数。”

    “……全国布防,必是危急存亡之际。”明瑄垂首,紧紧握住手中利刃,“孩儿明白,明日破晓,定会动身。”

    明杞拍了拍她的肩膀,一改肃容,背着手笑呵呵往里走:“好了,你多久没和母亲在一张榻上睡过了,来陪我聊聊天。”

    明瑄没动:“母亲?”

    明杞一手搭着帘子,回头道:“不考你策论,还愣着干嘛?”

    明瑄忙小跑两步跟上了。

    隔日一早,皇后与胤王受召入宫陪伴明杞守孝。

    明瑄出了宫门,离开时,柳愿好难得一改没心没肺的作态,来着明杞千叮咛万嘱咐:“已至此时,皇城恐会生变,你身边危机四伏,定要小心。”

    胤王明邑才十四岁,摇着手和明瑄告别:“皇姐早去早回!”

    明瑄尽力露出一个轻松的笑,从马车里探出头,同他挥了挥手。

    肖霁霜和更影依旧被安排在皇城院内暂居,他还是每日都出去转两圈,只是国丧期间,街道寂寥。

    这期间他进宫与明杞见过一面,明杞忙于政事,面有疲色,皇后鄢氏每日送来补汤,肖霁霜与更影看过殿内陈设、近日所饮茶水、汤药,皆无问题。

    明杞见他们如此草木皆兵,便说:“应该是母亲离世,伤心过甚,精力不足所致,我会空出时间来休息养神的。”

    肖霁霜只好再次叮嘱她道:“小心驶得万年船,如此非常之时,更应万事仔细。”

    明杞应了,送他们出了殿门,正与送来热羮的鄢氏擦肩而过,便互相见礼。

    二人在小院内平心静气地住了几日,这天,肖霁霜刚从外面回来,坐在院中树下的躺椅上饮茶,正在练剑的更影却缓缓停下了动作,凝神静气。

    肖霁霜搁下茶杯,等了一会儿,问:“怎么了?”

    更影蹙着眉:“我似乎听见了隐约的丝竹乐声。”

    丧期未过,何人敢饮宴作乐?

    肖霁霜侧耳细听,却未能听到,起身道一声:“怪哉。”

    更影道:“许是我听错了。”

    肖霁霜却拉着他往外走:“万事仔细,我们亦然此事定有蹊跷,你可能辩出声源何处?”

    更影由他拉着,点了点头:“不是难事。”

    肖霁霜便道:“那就去寻上一寻。”

    二人一路寻至一处花楼,关门闭户,不似有客,更影却道:“就是这了。”

    肖霁霜对此毫无疑义,不消更影解释也知此处设有可隔绝乐音话声的阵法,便是拉着他绕上一圈。

    更影自知他欲寻薄弱处潜入,跟着走到后院墙外,竟然见到清商欲翻墙入内。

    两人立刻跟上,方一落地,迎面便是一拳,还没打到脸上,便被拳头的主人收住了。

    更影防御的架势起了一半,见此,也收了回去 。

    清商眯了眯眼:“是你们?”

    肖霁霜点了点头,更影则是抱拳行礼:“清商长老。”

    清商抬手免去,道:“我寻到了妄生小友,他救下了简清佯和邱四,我断后解决了追兵,昨日方收了传讯,他伪造痕迹与那师徒二人兵分两路,已是脱离了险境。”

    原来沐景宵联系妄生的方式便是托清商长老代为传达,因为她每年都会去祭奠沐景宵的生母,而他的生母亡于邰下州,清商祭奠途中必然经过妄生与寿宁法师布善的朔都。

    见了他二人,清商便知元辰宗生变,她未曾提及,只对他们颔首示意,便寻了院中假山的背风处点起香烛,烧了一叠纸钱。

    人前风光无限的沐小宗主,身世并不如许多传闻中的那样金尊玉贵。

    他的母亲是元辰宗的弟子,名叫沐芸,虽天资平平,名不见经传,只在杂事长老手下做事,却生得一张嘴伶牙俐齿、一颗心七窍玲珑,凡是与之论道,必有进益,也少受叩灵仙侵扰。

    后来她与一名经过元辰宗山脚下的货郎相爱,货郎一介凡人,不愿入仙门,沐芸亦不愿出离师门,二人的感情逐渐变淡,最终分道扬镳,没多久沐景宵出生,留在元辰宗由她独自教养。

    约莫过了两三年,货郎在行商时与一名农家女相恋,然而农家女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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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困,父亲竟将她卖进青楼。

    二人情比金坚,农家女原是不从,但日夜折磨下,还是沦落风尘,慢慢成了青楼红极一时的歌女。

    货郎想为她赎身,什么脏活累活他都做,可赎金价格越来越高,高到货郎每多攒一点,就又多缺一点,无穷无尽。

    到最后,一颗心也就被磋磨掉了。

    一开始是为了多看农家女几眼,后来是要靠这花天酒地来麻醉自己,日日在青楼醉酒,最后变了本心,某次喝大了和人吹牛,口出狂言:“你说那个花魁啊?从前不要钱都给我睡过,也就是个烂货……”

    这话不巧被捧农家女的权贵听了去,货郎回家路上就被人敲了闷棍暴揍一顿,险些丢了半条命,别说赎身了,为了治伤,连一枚铜板都花了个干净。

    农家女被权贵买走后虐待致死,货郎拖着伤病来收尸讨公道,却亲眼目睹了权贵放狗将农家女的尸身啃食,货郎当即暴怒,扑上去和猛犬厮打,濒死之际,让权贵偷偷供养的蛇妖寻机会上了身,杀权贵全府上下近百人,食心噬血,修为大增。

    偏偏被得知货郎与农家女遭遇,前来送钱当赎金的沐芸撞见,她先联系了宗门,便与蛇妖相斗纠缠,蛇妖吃权贵供奉十数年,自是更胜一筹,沐芸死于他手。

    元辰宗将蛇妖剿灭后,货郎恢复神智,于井边自刎后坠入其中,因与妖邪相关,得了圣上首肯,这府邸被一把灵火烧尽了。

    沐景宵便成了无人管的孩子,好在天赋出众,拜入宗主门下,这才有了今日的元辰宗少宗主,只是宗主时常闭关且不擅应付稚儿,便又由与沐芸交好的清商长老抚养长大。

    原以为那府邸烧了便烧了,谁知十多年过去,居然拔地而起一座花楼——引纷楼,当真是造化弄人。

    跳跃的火光映在清商向来冷硬的脸上,平添了几分柔和:“景宵长大成人,潜心修炼,得仙京青眼,只是前路坎坷、暗流汹涌,若你真在天有灵,定要保佑他不移本心。”

    花楼内,空气甜腻得令人窒息,花魁身披轻纱于台上起舞,数不清的铜钱反射着白光,从包间上、看台下抛洒出来,仿若送葬时纷扬的纸钱。

    隔着包间纱帘,肖霁霜目光微顿,待看清那几个影子的身形面貌时,当即招呼二人离开花楼。

    更影和清商没有丝毫犹豫和半句追问,当即跟上他,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片奢靡的泥沼。

    离了花楼一里,肖霁霜说出自己心中猜测:“官员国丧期间寻欢作乐,不臣之心昭然若揭,而花楼外有阵法遮掩,必然与修士相勾结,皇宫之中,恐怕不好。”

    然而当三人赶到宫墙下,却见宫门紧闭,被守卫拦住去路:“陛下已眠,宫门下钥,禁止入内。”

    肖霁霜心下一沉,他未做过多争执,直奔社水堂。

    社水堂内正整装待发,欲要包围引纷楼,却见三人风风火火地闯进来。

    总堂主何妆闻到极浅淡的脂粉味,原以为他正为此事而来,立刻接待了他:“肖公子,你深夜前来,可有要事?”

    肖霁霜脸色冷得可怕:“宫内恐已生变。”

    “什么?”何妆脸色大变,她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副堂主带人戍卫宫中,怎可能……”

    她转头,视线穿过天井,看向堂中墙上摆放整齐的魂灯,在她话音未落之际,如被劲风拂过,飘摇不定,一连灭了数盏。

    何妆的嘴角绷直,几有下垂之势。

    而她扶住的椅背,已攥成一把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