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应有晚客带春来 > 49.私欲
    星光闪烁,江澜最终还是在痛苦中化作一缕青烟散去了。

    一念佛睁开了眼睛:“我是……我是瑶宫弟子……”

    ——

    姚宁欣趁夜离开了社水堂,直奔春熙城而去,她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否还有意义,可是,瑶宫众人就是她的家人,她不能让家人白白送了性命,在奈何桥边枉垂泪。

    所谓“数百魔修”怎么来的,裘塔最清楚不过,他们欺上瞒下,轻贱百姓,尤其流离失所孤弱之人,命若蝼蚁,对其所受苦难,皆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裘塔吃百姓供奉,踞百芳城灵脉,占灵器法宝,非社水堂强令,不施百姓不爱众生,即便有社水堂督促,也只给付最低限度。

    例若房屋倾塌,年迈者无力无财,裘塔施舍如籽碎银,不加援手。

    碎银勉可足砖石,却不可足人力,年迈者倾力所为,不过修者一指之力……

    渐渐便有百姓重新依附百芳城旧日护法宗门,瑶宫。

    瑶宫早已不受税供,却仍施以庇护,无钱,弟子便吃镖换赏;无粮,大伙就合力耕作。

    如此以往,挂靠瑶宫者渐及百人之数。

    姚宁欣和绿腰吃了六年他们种的稻米蔬果,整整六年日夜相伴,一朝灭门,本就存留不多的师弟妹奋战而亡,手无寸铁的百姓惨遭屠杀,甚至还要背负魔修骂名,一如当年的师姐。

    姚宁欣出其不意,鬼魅般夺去了两名守卫弟子的生命——她要他们,血债血偿。

    绿腰本以为姚宁欣回了瑶宫,可跨过坍塌的山门,风里只有经久不散的血腥味,她在洇着血的已经称不上路的小道,在乱石中穿梭,行到师尊的洞府处。

    她拜师太晚,其实没见上师尊几面,关于师尊也只记得三件事。

    一件,是大师姐将她捡回来后,师尊叹了口气,摸着她的头说:“好啊,是个好苗子。”

    但那是很久以前了,她没能记住师尊的脸。

    第二件,是尚岁门和裘塔的围攻,说是大师姐入魔,要她们把人交出来,师尊出关,与之相抗,但最终,她们还是没能保住大师姐。

    那天太过危险,她只看到师尊翻飞的衣角,和落寞的背影。

    最后一件,是二师姐带着她迎接师尊出关,却发现师尊已在洞府门前坐化,周身灵力如旱地般,一丝不剩,而洞府禁制加成,再也无法打开。

    她终于看清了师尊,但这也是最后一面。

    绿腰越走,越是觉得这段路长,越是想要落泪。

    师姐师兄们啊,乡亲们啊,他们在残垣中躺倒,再不看她了。

    她走到了封闭的洞府前,竟是轻轻一推,门开了。

    她走进去,只见石案上堆满了蛊术与功法,还有历代宫主的手札。

    绿腰试图将门打开,却是纹丝不动,她在里头急得团团转,最终也只能点燃烛火,将这些书册细细看了。

    而师尊的手札最后一页,夹着一封绝笔信。

    她终于明白,师尊为大义而死,也为她而死。

    待她看完所有,满案书册自燃,彤彤火光照着她的脸,映进她的眼睛里,好似在她的心里灼烧。

    绿腰欲将其中种种告知姚宁欣,打开洞府,猝不及防出现在她面前的,是卢湛的脸。

    他挂着那虚伪到令人作呕的虚伪的正派的笑,慢悠悠道:“小友真是让我们好找啊,若非通缉令悬赏之下有人检举,我们还真要费番功夫了。”

    不待震惊,她已是下意识攻近,来的亦不止卢湛一人,实力悬殊之下,绿腰被锁住双手,狠狠按到地上,昏迷前,她看着这些人在洞府内徒劳无功地搜索,嘴角勾出轻蔑嘲弄的笑。

    她见到了同样被关在地牢,已经饱受折磨的姚宁欣。

    在地牢不知时光流逝的日子里,她们览尽了卢湛的癫狂,在他偶尔的话语中拼凑出了片鳞半爪。

    尚岁门门主卢湛本就修练受阻,为了寻求解决的办法,他将形容古怪的简清佯收入门下,以治病为由在他身上试验,然而收效甚微。

    简清佯是个纯善的,且丹修天赋极佳,卢湛对他抱有一丝希望,所以没有把那些邪术禁术用在他身上。

    围剿鬼修江澜一役重伤后,卢湛的修为更是停滞不前,察觉此事后,他竟视鬼修之法为退路,将江澜关在地牢藏匿起来,两人竟是私下达成了交易——卢湛还默许她遗散的分身在各处食人,沐景宵成名一战所斩藤妖是她所化,妄生万丈岭所度亡魂过半数为她所杀,社水堂在朔都镇压的恶兽乃她控制,菖水岸心洲搅弄风云的幕后黑手亦是她……

    眼见社水堂要查到尚岁门,她只好舍去那最后一个分身,在此之前,还要泼肖含一身脏水。

    没有人相信肖含,因为没有人见过空壳子,从来没有是一件很可怕的事,从无到有比之更甚,无论是好是坏。

    于是在地牢里,卢湛对关在其中的犯人施以了无数非人的折磨。

    终于,他得到了姚宁欣和绿腰。

    这一次,他所试禁术竟是把一人的寿命和修为转移叠加到另一人身上。

    姚宁欣和绿腰纵使百般不愿,却无半点反抗之力。

    卢湛成功了,虽然有点小瑕疵——这两人的肉身融合了,但只要他多加改进,一定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卢湛得意忘形之际,没有注意到本该这昏迷中的瑶宫师姐妹睁开了眼,禁术不受控制,竟是毁坏了地牢。

    养虎为患,江澜既失了分身,无从增进修为,早已不耐身陷囹圄,在谁也没注意到的情况下,攀上了瑶宫师姐妹的脊背,成了那隐秘的第三张脸。

    瑶宫师姐妹趁机伤了卢湛,正欲逃离,却撞上了前来的尚岁门弟子。

    为首的正是简清佯。

    然而简清佯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们一眼,让开了。

    当时她们从地牢逃出,神志不清,灵力暴动,不知为何,竟一日横跨万里,弄来这么一个奇怪的玉锥,此物灵气浓厚,仇恨趋势之下,她们寻到肖佁,欲杀之后快,然而这玉锥似乎在阻止她,最终只是刺穿了肖佁的肩膀。

    她们愣愣地看着手中染血玉锥,环顾四周,意识到肖佁应该脱离了尚岁门、打算在这小院里了却残生,看着血流如注、生死不明的肖佁,她们心底忽然一片悲凉,仓皇逃离。

    由于数日的灵气翻涌,最终导致她们昏迷在一处郊野,被寿宁和妄生捡回。

    一念佛一念魔,难道真的说她们执念太深,所以落得如此下场?

    一念佛继续北上复照城,归还手中不应得之物,途径经捷城时竟遇到了溜出社水堂据点,正在四处寻找她们的小猫。

    她们一边往北去,一边问自己是不是真的应该放下。

    可是怀中小猫的叫声,一次次将她们的记忆拉回瑶宫的尸山血海,拉回受尽折磨的地牢,拉回她们痛苦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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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的一年又一年。

    最终,背脊灼烧般的痛感让她们晕倒在路边,怀中的猫儿跳出,去为她寻找帮助。

    然而阴差阳错。

    “对不起,外患紧迫,这些年无论社水堂还是天星阁,凡能力出众者,都忙得心力交瘁,是我的疏忽导致了悲剧。真的,对不起。”明婉婉轻柔地拨开她额前凌乱的碎发,“我已经带人在涤江中捞起数具尸体,并有我作为人证,可证肖含与瑶宫清白。”

    一念佛感受到她皮肤苍老崎岖的触感,不住地摇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在轻柔的带着近冬寒意的晨风中,闭上眼睛,感受这宁静,准备迎接新的疾风骤雨。

    她们不会怨恨社水堂和明婉婉,官家纵有不周之处,可天地辽阔,生民万千,真正的仇人只有尚岁门。

    镇上社水堂据点的人赶到时,就见赤脚医屋前,明婉婉盘膝坐地,身前躺着个生死不明的双面人。

    领队上前一步,目光扫过现场,在赤脚医残缺的尸身上停留一瞬,虽不认得这个小吏,她眼中还是闪过一丝痛色,抱拳沉声道:“大人,复照城社水堂护法秦凌,听候吩咐。”

    明婉婉简单把来龙去脉说了,挥手道:“不用管我们,你们忙吧。”

    收尾工作一直忙到黎明,一缕天光淌上明婉婉衣角,一念佛的状态终于稳定下来。

    明婉婉起身,将她拉了起来,道:“你们若放不下,就没必要放下,血海深仇,理应得报。”

    一念佛苦笑:“我们现在何尝不是创下血海深仇。”

    “祸不因你起,不必太过自责,若真要说,”明婉婉的手搭上她的肩,“你们如今虽被害成这个样子,却也算祸福相依,修为大有进益,现下还反噬了江澜,你们接下来想做什么,仍是报仇?”

    一念佛点头:“灭门之仇,若是不报,死不瞑目。”

    “你们既然逃出,尚岁门必有动作,以防万一,你们和社水堂一起走吧。”明婉婉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木匣来,“对了,去尚岁门的话,这个给你们,应该用得上。”

    “……多谢。”一念佛打开就见一只蜷起的蛊虫,她愣了愣,一时鼻酸,“此恩不忘,大仇得报后,若有能用得到的地方,定倾力相助。”

    明婉婉拾起玉锥掂了掂,虽不看她们,却也嘴角含笑:“你们此去报仇,便是相助。”

    晨风吹起她的发丝和衣摆,一念佛回头看去,脱口而出:“您要去哪呢?”

    “我啊,”明婉婉没有转身,向知恩村走去,“我要成仙去了。”

    极北之地,薄雪覆了地面一层,那柄玉质的剑稳稳插在石中,只剑柄生出一点儿不合时宜的芽,而新生的根系已如虬龙般深深扎入大地。

    明婉婉立于一旁,脚边是一念佛取玉锥时击出的凌厉裂痕,周遭尽是碎石落土,她将玉锥丢进去,把灵力毫无保留地渡入,直到二者再次连接,嫩芽开始生长。

    雪细细地下起来,又停了。

    从此再无石中剑,一棵榕树生长,不过半日,已比她更高了。

    明婉婉收手,她形容枯槁,唯有阖目蹙眉才能缓解那由内而外的汹涌力竭,行将就木,有如一尊被风霜侵蚀千年的石像。

    她勉力起身,就在这时,遥远的东南方向,皇城所在,三万记丧钟之声穿透云霄,仿佛要天地为之震颤。

    明婉婉回首望去,默然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