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一行人便再入了宫,有柳愿好领着,没见皇帝,径直去了兴庆宫。
明笺躺在床上,掀起眼皮看他们一眼:“你居然来了——我怕是要比母亲早走。”
殿内落针可闻,无人接话,只香炉里飘出袅袅的烟。
明笺又把眼睛合上:“是我糊涂了,真是好久不见啊……既见旧人,死不恨矣。”
肖霁霜垂下目光。
孟择安的指尖动了动。
柳愿好扯了扯明笺的袖子:“阿笺怎么不和我说说话?”
“说什么?”明笺笑了一声,“说你又去惹了哪些祸?”
柳愿好撇撇嘴:“你净觉得我纨绔,我可是为了小小瑄尽心尽力。”
明笺问:“不是为了你那暖玉宫公报私仇?”
柳愿好“哎呀”一声。
明笺年纪大,觉多,聊了一会儿便叫他们离开了。
柳愿好这几日一直往宫内校场跑,照文雅点来说就是去指点指点晚辈,按她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把小小瑄按在地上捶。
皇宫校场,黄沙铺地。
柳愿好还是一身丁零当啷的鸡零狗碎,她不拿自己常用的鞭子,随手折了一根柳枝,对着严阵以待的明瑄勾了勾手指:“来,让我看看,咱们的太子殿下水平如何。”
明瑄不敢懈怠,早换了一身利落劲装,深吸一口气,剑随身走,剑招如人,光明磊落,直刺柳愿好面门。
柳愿好却动也不动,直待剑尖将至,小臂一甩,手中柳枝游走如蛇,倏然点出,附以一字:“慢!”
柳枝后发先至,精准地抽在明瑄腕间,明瑄只觉手腕一麻,长剑险些脱手。
“战场之上,敌人会等你摆好架势吗?”柳愿好语慢声懒,动作却快如鬼魅,柳枝如雨点般落在明瑄肩、背、腿侧,不伤筋骨,却隔着衣料留下道道红痕,“犹豫!死穴!破绽!”
每一句点评,都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抽打。明瑄起初还能勉力支撑,到后来几乎是被追着满场打,狼狈不堪。
高台之上,明杞捧着茶盏,看得津津有味,甚至时不时抚掌轻笑:“打得好!瑄儿,下盘稳住!”
“母皇!” 明瑄百忙中哀怨地喊了一声。
柳愿好闻言,柳枝攻势更疾:“还有空分心?!”
两刻钟后,明瑄瘫坐在地,大汗淋漓,发髻散乱,宫装沾满尘土。
柳愿好扔了柳枝,蹲在她面前,歪头看着她:“服不服?”
明瑄喘着粗气,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毫无波澜的笑脸,心中愤懑,恨不得把她鼻子咬下来,却也只能连连点头:“服。姨姥姥武功盖世,晚辈心服口服。”
“光服没用,得学。”柳愿好伸手,胡乱揉了揉她的头发,把她本就散乱的发髻揉得更糟,“第一招起势虽慢,却也稳扎稳打,第二招开始,却是乱了,腰劲没用对。你在森严宫中,自是够用,可比之外界高手,却还需精进,看好了——”
她站起身,随手捡起明瑄的剑,手腕微沉,剑尖斜挑,同样的招式,在她手中却如山河倾倒,磅礴的剑意瞬间笼罩整个校场,旋即又收敛得无影无踪。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堂堂太子,做甚要和那些一顶一的大能比,但是,有备无患。”她将剑抛回给明瑄,“明天继续。”
明瑄接过剑,看着柳愿好潇洒离去的背影,揉了揉身上依旧作痛不止的地方,起身望向笑得东倒西歪的母亲,嘴角也忍不住弯了起来。
明杞此时才从高台走下,递给女儿一方锦帕,脸上笑意痛快:“如何?你这姨姥姥的指点,可还受用?”
明瑄擦着汗,苦笑道:“受益匪浅……只是母皇,您下次能否稍微同情对孩儿一二?”
明杞轻笑,半是幸灾乐祸半是感同身受,摇头道:“不巧,不止是你,朕还有你姥姥,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每每从校场下来,柳愿好便直奔兴庆宫。
柳愿好算是承天皇帝的养女,据说是谁托孤于她。
当时的柳愿好已经十七八岁了,早到了可以许配人家的年纪,不知为何明婉婉还是留了她,和当时还是太子的明笺养在一起。
现在明笺已经老了,但这位亦师亦友的姐姐,看起来还是那样年轻活泼。
明笺有时候会想起自己的母亲,那个原本只没有继位权的公主,那个原本最大的烦恼就是怎么和心上人在一起的女子。
明笺幼时养在平阳侯府上,那日,一街之隔,宫变的喊杀声隐约传来,她吓得缩进衣橱深处,在萦绕着红木与樟脑味道的黑暗里瑟瑟发抖。
柜门忽地被拉开,明笺吓得尖叫一声,刺眼的光线中,那个别人口中不忠不孝、杀神一般的明婉婉,动作轻柔地把她抱进怀里,一下一下地拍着背安抚她:“不哭不哭,阿娘封你做太子好不好?”
明笺自此知晓了自己的身世——她的母亲,是史上第一个女帝。
但绝不是最后一个。
明笺这才知道了,常常偷偷到府里画符逗她玩的仙人,是她的父亲。
明笺也偶尔能从被母亲幽禁的太上皇姥爷嘴中,听到母亲和父亲那些轰轰烈烈却气得姥爷不轻的爱情故事。
母亲登基后忙于朝政,父亲领了太傅一职,久居东宫,日夜教导,倒是比母亲陪伴她久些。
明笺一开始并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这样相爱却不成婚。
这样想着想着,某天母亲突然领回来一个姑娘。
姑娘名叫柳愿好,年纪比她大两岁,似乎有过一段艰难生活,营养不良瘦小些,母亲收了做养女,明笺也得跟着叫姐姐。
后来父亲飞升,成了受人敬仰的和惠仙尊,便来得少了,姐姐成了常伴她身边的人。
一家人见面的次数从不多到再没见过,仅仅过了一年,后来有关这个人的事也再没从母亲嘴里出现过
又过了一年,母亲很少再提及父亲,开始往后宫里纳男宠。
明笺想了很久,久到她也有了心上人,他们短暂地在一起过,然后那个男人死在了她剑下。
他竟妄想,妄想她是个不知世事的少女,会被他蒙骗,被他掌控。
明笺总算能够理解,到了母亲和父亲那个地步,成不成婚已经不重要了,到了母亲这个位置,爱情也不那么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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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母亲已经不是那个为了心上人寻死觅活的小姑娘了。
她们再没谈论过,也再没见过父亲。
最后一次知道消息,是父亲和一位上仙相恋了,他们有了一个孩子,明笺有了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明笺心里五味陈杂。
她是有些怨这个父亲的,母亲受苦受难时,他总不在,却占据了母亲最青春的时光,又在一切安定后冒出来,搞得好像一直都阖家欢乐一样。
恨屋及乌,明笺讨厌修士,也不太乐意修炼,她不明白,她们明明不打算飞升也没有仙缘,为什么还要学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柳愿好一顿就把她揍服了。
托修炼的福,明笺也算有一星半点天赋的,她现在活到二百多岁了,睡得越来越久,说不定哪天,闭上眼,这一觉就长得再也醒不过来了。
她亦师亦友的姐姐,早些年整天掐着手指念叨着要报仇,可害她之人早被她屠了满门,若非如此,也不会将她送进宫来。
明笺问,柳愿好又不说,只用一句“彼仇亦我仇”搪塞。
姐姐同她年纪一般大,却依旧明媚如少女——也不知道那仇报没报成?
柳愿好在皇宫里住了二三十年。
等到明笺继位的时候,明婉婉没留下,不知去了哪里。
明笺下了朝才发现,甚至没来得及和母亲告别,于是叫宫人暖了壶酒,和柳愿好同饮,说母亲是去寻她天高海阔的肆意去了。
后来明杞出生了,柳愿好就帮着明笺一起带一起逗。
朝堂这种地方,明枪暗箭,是杀人不用刀子的,把明笺打磨得深沉乃至心狠手辣,她满腹的算计,满眼的野心。
明笺啊,如果你的母亲没有修仙,或许也和大多数母亲一样在三十多四十岁的年纪永远闭上眼睛了。
如今你也做了母亲,所以把女儿好好地护起来,她可以随心所欲地打扮,可以叫满朝都顺着她的喜好簪花钗环,可以有心悦之人,可以儿女绕膝。你紧盯着一切,唯恐她吃了亏去,你要她学诗书勤政务。
就像明婉婉看顾你一样,要尽可能地让你拥有一切。
后来姐姐也离宫了,她和母亲一个样,话也不留一句,只在某天突然消失了,好几天才记起来要给封书信。她先是跟着母亲,后来自己一个人在外面混得风生水起,只偶尔回来小住,连吃带拿还要揍一顿明杞。
真好啊。
明笺费力地侧过头,望向窗外——柳愿好正叉着腰,不知又在训斥哪个犯错的宫人,兴庆宫的宫人熟悉她、不畏她,也梗着脖子和她呛声。
两人吵了一会儿,自是小宫女败下阵来,柳愿好颇为自得地哼哼两声,抬眼望了望兴庆宫那扇只开了条缝的窗,她轻轻“啧”了一声,揉了揉莫名发酸的鼻子,双手背到身后,顺着墙沿走,打算去蹭小厨房新炖的冰糖雪梨。
那鲜活的身影,在窗纸上晃过,与记忆中那个在细雨廊下追问“为什么”的少女渐渐重叠。
明笺浑浊的眼中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被沉重的眼皮遮盖。
明笺想,趁最后的时光,多陪陪我吧,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