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择安那时刚出了铺子,柳愿好正从街角拐出去后,他正欲绕行,方走了不足一里,却被一阵狂热的声浪留住脚步。
这里虽还在皇城,却在第二道外城墙脚下,因此比之内里巡逻监管松懈些。此刻,一处简陋的竹棚被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孟择安还没开口问,就从围观百姓的嘴里把事情了解了个七七八八。
棚前立着块破旧木牌,上书“复照点召,天医问诊”,据传,棚中仙姑得了仙缘,能通九天神佛,专治世间疑难杂症。
不多时,一个面黄肌瘦的妇女就攥着一小把铜,颤抖着钻进竹帘。
屋子里突然传来了说话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甚至还有鸟叫虫鸣和狗吠,锣鼓声也丁零当啷响了一阵,周遭围观的人都噤声了,大气不敢出一下。
不一会儿,妇女捏着一纸薄薄的药方出来了,她颤颤巍巍地抓着这张字迹不算工整的纸,一边喜极而泣一边往药馆奔去。
人群中的交谈声立刻紧密起来。
“天呐,真的是神仙!”
“太好了,太好了……我的孩子有救了!”
“是复照仙尊吗,能见到仙尊吗?”
“你以为谁都能得仙尊青眼啊?能得仙尊垂怜就已经是祖上烧高香了……”
孟择安百无聊赖地听了一会儿——这只是一个口技者的招摇撞骗而已,对于揭穿这个骗局他更没有兴趣,挤是挤不过这人海了,于是他转身,打算绕路离开。
却瞥见下一个候诊的,竟是柳愿好。
柳愿好毫无恭敬畏惧之色,抬手掀帘而入,不待那“仙姑”开口,便是一声冷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嘈杂:“你算个什么东西?!”
不等仙姑说话,周遭的围观者就急忙想要把她拽下来,但柳愿好什么人?虽然她的天赋不以武力见长,却也是实打实的“正道第一人”,威压之下,众人动弹不得,只能任她找事了。
“凭你也想算我,你当我是谁啊?凭你也敢打他的名号,你当你是谁啊?!”
话音未落,她反手一挥,那竹棚如同被无形巨力撕扯轰然解体,木片麻布纷飞中,她一脚将吓傻的骗子踹翻在地,嘴上还不停:“不是很厉害吗?叫啊,你的‘上仙’呢,方才聊得热闹,现在怎么不请他出来救你?!”
“躲在帘子里的时候还和上仙唠嗑呢,怎么现在不敢把你那炉火纯青的骗术口技使出来了?!”
每说一句话,柳愿好就要踹那仙姑一脚,打得仙姑连连求饶。
柳愿好不耐:“既然没有什么仙尊,还不学两声狗叫听听?”
仙姑这便明白过来,把自己骗人的口技展示了一遍,骗局当众被拆穿,柳愿好这才心满意足地停了。
不一会儿,原来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的地方,社水堂与典衙几乎同时赶到,将现场团团围住,社水堂盯这个“仙姑”也有三五天了,早在昨个儿就发现了不对劲,知道了所谓仙姑不过是个会口技的普通人,刚想把事情交给典衙处理 ,就杀出来一个女人把人干翻了。
待看清,闹事者正是柳愿好,人群散去,一旁唯一停留的正是孟择安,两方领头的小官对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读到了同样的绝望。
一个是天星阁阁主,“正道第一人”,陛下还得称一声姨母。
一个是是仙京贵客,昼生门主。
现在倒好,没有圣上的命令,这是一个都带不走的,更别说用强——这哪是抓人,这分明是请神!
消息层层上报,最终落到太子手中。
明瑄亲临现场,只说了一句:“还不将那骗子捉拿归案?”
这意思便是不管柳愿好和孟择安了。
明瑄看着柳愿好,思及前些日子方和母亲提的请求,不由有些心虚,朝她拱手道:“姨姥姥。”
柳愿好只是看着她,嘴角勾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并不搭腔,转身走了。
明瑄狠狠闭上双眼,知道自己大改暖玉宫把人得罪了,眼下还得组织救治伤员、安抚百姓,只能由她离去,改日赔罪。
孟择安对实力不如他的人嗤之以鼻,对于柳愿好这种强悍的前辈却又尽心尽力、毕恭毕敬地答应了带她去找肖霁霜的要求。
于是就有了她的破窗而入。
柳愿好的动静一下子就惊动了沐景宵和更影,原本两人还在说和惠仙尊的事,现下到嘴的话也抛到脑后冲过来了。
“孟择安!”沐景宵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前的人,“你在做什么?”
孟择安转过身,更影擦着他的肩膀就挤进去了,他刚想抱臂倚在门框上,却又收了动作站直了,冷声道:“带人来罢了。”
柳愿好行事没个准,更影一闯进来,就看见她坐在桌前,一边撑着下巴吃点心,一边笑意盈盈地盯着肖霁霜看,根本连余光都不分给别人一点儿。
肖霁霜见更影来了,将糕点盘往他那边推了一点,示意他坐。
柳愿好却是直接把整个盘子往自己身前一拽,胳膊一圈,护食极了。
更影沉默地看了那盘子一眼,没说什么,只在她对面坐下,叫了一声:“柳前辈。”
柳愿好意味不明地冲他勾了勾嘴角,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算是回应,目光却仍黏在肖霁霜脸上。
沐景宵和孟择安也相继进来坐了,沐景宵问:“柳前辈,你怎么来了邰下州,还到了皇城?”
柳愿好看他一眼,再看一眼孟择安,又看一眼肖霁霜,也不知道是回答给谁听的,不情不愿地说:“都怪林风至,自己不行还瞎找事,烦人——孟择安我杀你爹。”
肖霁霜欲言又止,到底没去管她礼仪上的问题,想了想,想起来一个人:“圣上知会你的?”
柳愿好撅着嘴,泄愤似的往嘴里塞了一块芙蓉酥:“小杞说有林风至的消息,后来又说元辰宗来了人,再问,知道是你拿了那破石头,我就出门来找你,谁知昨夜碰着一个骗子……总之,我今早抓了骗子,碰到他,就过来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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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她又冷哼一声:“也不知道你身边这些人干什么吃的,居然让你生了病。”
“这些都不碍事,”肖霁霜给她倒了杯茶,不过又是冷的,距离更影走后小厮添热水也过一个时辰了,只能叫她喝凉的,“你现在怎么打算?”
柳愿好也不挑剔那冷茶,仰头一口喝了,又把杯子推出去催他再添:“阿笺现在年纪大了,我打算在宫里住一段时间。对了,明天你们和我一起去看她——来得少了,小小瑄和我生分,小杞也不告诉她。要不是我来得及时,真就差点把我住的暖玉宫改了给她爹住,阿笺也等着笑话我呢,我要逮着那臭丫头好好磋磨一阵!”
她倒豆子般地说了一大堆,似乎只是在聊家常。.
但冲着这些单字的名,沐景宵和更影可算理清了,她所言正是太上皇、当今圣上与太子。
两人对视一眼,突然想起了柳愿好出身皇家的传言,只是为何她姓柳而不姓明?
柳愿好死乞白赖要在这住下,又不愿去离东厢太远的西厢,肖霁霜想了想,还真就惯着她让她住了主屋。
有皇室的关系在,她也算得上这院子的主人。
柳愿好掏了一堆补品给肖霁霜,吃过晚饭散过步,勒令所有人顾忌他病体,都早点睡去了。
她却是严于律人宽以待己的,趁夜入了宫,皇宫本已下钥,见来人是她,便又放行了。
明杞正和明瑄交代见了柳愿好如何赔礼道歉,就被她闯了书房。
柳愿好嘴角上扬,露出一口森森白牙:“听说,有人惦记我的暖玉宫呀?”
明杞头皮一麻,和明瑄对视一眼,猛地退了一大步,死道友不死贫道:“姨母明鉴,此事与我无关!都是瑄儿年纪小不懂事……”
暖玉宫原在东宫,分给柳愿好之后就单独摘了出去,她常年在天星阁,明瑄更是未曾见她几面。
加之皇后陪着胤王住在宫外,明瑄本想讨了来,方便父女姐弟相聚,不曾想姥姥母亲都等着看她笑话。
此事确是她理亏,明瑄明瑄只得硬着头皮行礼:“晚辈思虑不周,冲撞姨姥姥,甘受责罚。”
柳愿好当然知道她为何要这暖玉宫,盯着她瞧看了半晌,才突然撇撇嘴,丢出三个字:“蠢死了。”
明瑄一怔,不明她此言何意。
柳愿好又道:“哪天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明瑄抿了抿唇,未能抓住心中一闪而过的疑虑,还是道:“明瑄谢过姨姥姥教诲。”
明杞见没事了,便道:“姨母回来看母亲?”
柳愿好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这个时辰,她应该睡下了,我明日带故人入宫探访,记得让宫卫放行——这次回来我便不走了,至于暖玉宫,怎么动的,就怎么给我改回来,有半分不同,我就拆了胤王府。”
明瑄把暖玉宫讨去后,皇后鄢氏曾来看过,不喜其布置,叫女儿大肆改动了一番,惹得柳愿好气极。
明杞点了点头:“好,我会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