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清佯猛地回头。
众人便知此事真与瑶宫相关了,联想到尚岁门与瑶宫旧怨,皆是神色晦暗。
此事定然非同小可,否则也不会给简清佯下如此强横的禁言咒,而他又能在身受禁制的情况下离开尚岁门,直到经捷城亦未被追上,只能说明,尚岁门中,实力不低于他者,尽数在外。
偏偏数日前,柳愿好已失卜算之能,无法预知此事……
瑶宫,凶多吉少。
肖霁霜按住邱四的肩,急切问:“此地社水堂设在何处?”
邱四被他吓了一跳,指着城西道:“正在泣野外。”
几人风风火火寻至社水堂,门口守卫见他们不报便闯,当即伸手欲拦,肖霁霜径直越过他们,道:“来者肖霁霜,你们据点护法呢?”
各地社水堂早得了吩咐,听此大名便是让开,其中一人小跑进去通传,一人跟在他们身旁引路,道:“护法有公务在身,已经外出半月,代护法此刻正在厅中。”
方入廊中,便见代护法迎面而来,肖霁霜抬手制止他行礼,开门见山道:“立刻修书一封,递信入京,就说百芳城生变,尚岁门未经上谕,围剿瑶宫,灭其满门。”
君须一愣:“什么?!——你如何断定……”
尚岁门,司年司岁,斩妖除魔,驱鬼消晦,怎可能如此行事?
然而简清佯闻言,却是攥拳默然不语,未为师门争辩。
妄生叹了口气:“无力回天之事,不可为。”
简清佯传出无字书时,瑶宫应已是一片血海。
代护法见他为此而来,沉默片刻,道:“这事竟是尚岁门所为?!”
虽说自尚岁门斩魔修除鬼修后,一度有越俎代庖之嫌,可与社水堂一直未有正面摩擦,行事也以刚正不阿著称,尤其肖佁手刃肖含,更是大义灭亲,代护法一时难以置信。
肖霁霜听他意思,京中应该有所察觉,只还未能确定是何人动手,想到万婆婆应也在百芳城,又问:“万婆婆呢?”
代护法道:“万大人从菖水回京后,便至百芳城涤江,命当地据点沿江捞尸,果得数十具亡于水鬼的尸体……瑶宫被围剿的动静太大,同在百芳城,她发觉后便立刻领人前去,只见尸骸遍野,凶手早已人去楼空。万大人大怒,已往京城去,正准备调查何人所为。若是此时递信告知真相,应当能与她前后脚到。”
肖霁霜神色冷然,点了点头。
代护法便亲自传讯,另召了下属烹茶待客。
妄生长叹一口气,朝几人施礼告别:“施救本已不及,我欲前往百芳城,超度瑶宫百余亡魂。”
算算时日,尚岁门再慢,此时也近瑶宫众魂头七,既不见姚宁欣与绿腰,怕是设有埋伏,肖霁霜本想相劝,转念想到柳愿好与瑶宫师姐妹同行,应无大碍,便是叮嘱一句:“万事小心。”
妄生谢了,话毕,便启程离去。
他绕过泣野,听那幽怨泣声,行至郊野,刚入林中,忽然听头顶枝叶沙沙作响,凝神抬头,便看一身影略过,四目相对,只见双眼猩红,饱含热泪,竟是姚宁欣。
妄生察觉她神色有异,原想拦她,却感身后风声凌厉,只得错身躲开,任姚宁欣通行。
他趁绿腰落地收势之时,以禅杖触地,音波阵阵,尚在社水堂衙门的众人察觉,便知生变,当即严阵以待,姚宁欣从天而降,重击落下,飞沙走石,烟尘四起。
妄生在林中以仗作武,挡住落后姚宁欣一步的绿腰,绿腰招式狠辣,出手迅疾如风,落到禅杖上,皆是引起一阵震颤。
妄生知她此时悲愤欲绝,只防不攻,且战且退。
肖霁霜虽然伤势已愈,却是空有天赋,毫无修为,屋顶瓦片发出异响之时,更影便将他拽离,众人四散,只见桌椅散架,木屑四溅,地上深坑一个,触目惊心。
姚宁欣照旧一身似云如月的白衣素裳,却是一改往日温婉,面目狰狞,提拳而上,皆是杀招。
莫期抬蹄轻跺,不待社水堂对姚宁欣的进攻做出反应,莫期已将其轻松化去。
千里奔袭,情绪激动、奋力搏杀之下,绿腰那紧绷如弦的神经再支撑不住,便是力竭而倒,妄生只好带着她回到社水堂。
姚宁欣挣脱守卫压制,将绿腰抢回怀中。
简清佯的禁言咒失效,终于能说出实情——尚岁门发现瑶宫包藏魔修近百,显然与邪魔外道勾结,理应诛杀,但简清佯觉得此事有待商榷,进言阻止,然而肖含之事曾重创尚岁门,有前车之鉴在,门主不敢耽搁,当即召集弟子前往瑶宫,并且对简清佯下了禁言术,还封印了他的修为,他只来得及用常备的信纸传讯妄生,只求往日交心,依二人默契,那无字之信能邀他一见。
然而事与愿违。
姚宁欣搂着绿腰,整个人如同被抽去脊梁般瘫软下去,不待谁人出言安慰,已是哭嚎震天。
此次围剿,瑶宫上下,除了在外的姚宁欣和绿腰,竟无人生还。
众人一时不知该如何相劝,见她神魂动荡,代护法只好将两人打晕,令其得以沉眠。
护卫便上前扶起二人,方一靠近,便发现姚宁欣怀中有一狸奴,毛发杂乱,骨瘦如柴,见了他们,便跳到地上,呲牙哈气,不许近前。
莫期屈膝伏身,与它鼻尖相触,以示善意,妄生便得了机会,将其抱起,安抚片刻,方能带姚宁欣二人与它一齐入客房休养。
夜里,姚宁欣方才悠悠转醒,睁眼不见绿腰与狸奴,忙掀被坐起,翻身下床:“绿腰?踏云?……绿腰?”
听见动静,来送汤药的衙役便撩开帘子快步入内,将托盘搁到案上,指指里头架子:“你在寻那小猫?它不肯进食,如今应是累了,正睡着——它倒是烈性,若不是妄生法师在,想要安置,估计得和它周旋一番呢。你师妹正安置在隔壁屋,尚还发着高热,应是神思恍惚间,险些走火入魔,不过妄生法师已为其诵经安魂,待烧退后,便可无碍。”
姚宁欣讷讷看她,点了点头。
衙役便端了瓷碗递到她面前:“你也好不到哪去,且先将药喝了,养好身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姚宁欣不语,只接过一饮而尽。
衙役接了空碗,转身离去,却听她问:“此事……当真与肖霁霜全然无关?”
和惠仙首殒命在先,又有知恩村长“魔头”批言,一个身负重伤、目的不明的副官,她这些日子的结交之意有目共睹,加之所谓魔修旧事,瑶宫遭此灾祸,未尝无关此因……
若真如此,她亦难辞其咎。
“肖公子?与肖公子无关,是尚岁门——”衙役愣了愣,方才明白她的意思,便也知她二人何故攻来,“肖公子方知此事便到社水堂求援,并令代护法修书一封,已至京中。”
“尚岁门,又是尚岁门……”姚宁欣攥紧拳头,将哭未哭,“我竟怪错了人……”
衙役叹息一声,退出房中:“姚道友好生休息,社水堂已掩去你二人行踪,不说尚岁门追查不到,便是找上门来,也必不敢在此动手。”
姚宁欣没有答话,转头看架上那一小团狸奴。
不多时,她对镜理了理头发,挤出一个勉强算得上平和的笑意来,便抱着踏云出了屋子。
许是因着入夜,社水堂里竟是没什么人,她先到隔壁瞧了绿腰一眼,便在据点中胡乱走着,穿过回石径便见一间矮屋灯火通明,门口一人顶着溜圆的脑袋,正同里头说着什么。
姚宁欣悄然近前去,边听里面厨子道:“晓得晓得,猫儿嘛,都爱荤腥。”
妄生施了一礼:“妄生便在此谢过。”
姚宁欣便同他一块儿站在门口,道:“多谢法师照拂这孩子。”
妄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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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着那狸奴,摇了摇头:“它倒是忠心护主。”
姚宁欣抚着踏云皮包骨的脊背,道:“它是个好的,那时师姐刚离世,师尊身子亦是一日不如一日,一个杂役师妹在山门后捡了它,眼睛还没睁开,难养得很,不过大家你搭把手我搭把手的,也养活了。”
妄生便道:“也是善缘。”
“是啊,也是善缘,”姚宁欣将踏云抱出去,“它同法师也是善缘。”
妄生笑笑,从善如流,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旋即猛地抽回手,往旁边挪了一步。
姚宁欣再堆出笑来,又近了一步:“它是个好的,能活下来也是不易,许是它又贪玩,不知躲到后山哪个犄角旮旯,才逃过一劫——我们回去时,它躲在残垣之后,地上摆着几只死鼠,见了我们,忙邀我们来吃,可它自己却瘦得不成样子。”
妄生不说话,往后一跨,退出了厨房。
厨子端着个碗过来,她不讲什么礼数,伸手从姚宁欣怀里将踏云提溜出来,捏着它的后颈皮,连猫带碗一起放到地上,听它嗷呜嗷呜吃个不停。
她再起身揭开蒸笼,又对着姚宁欣招了招手:“姑娘,你也别站着了,睡了大半天饿了吧?瞧,都给你热着呢。”
姚宁欣的手抖了,连带着整个人都要发颤,她的嗓子发干,勉力咽了一口空气下去,才没让自己在灯光中溺毙。
妄生叹了口气,方才躲过她指尖触摸的手,这会儿却主动伸过来,拍了下她的肩。
姚宁欣便是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蜷缩到了地上。
妄生离开了。
厨子道:“姑娘,你受苦了,吃点吧,没什么过不去的。”
姚宁欣白着脸摇摇头:“不了,我想先去看看我师妹,踏云还劳您照料片刻。”
她逃也似的离开了厨房,推开屋门,便见绿腰静静躺在床上,两颊还有发热的红晕,昏迷中仍蹙着眉,姚宁欣坐在床边,本想抚平那褶皱,却觉自己的手凉得厉害,旋即又放下。
看着看着,不知不觉中已是泪流满面,绿腰便在此时动了动,察觉到她将醒,姚宁欣咬咬牙,把她打晕,忆及肖含,她不由滑落在地,跪倒榻前,额头抵着冰冷的床沿。
“我努力、努力、再努力,我做不到啊师姐,我以为只要我足够拼命,起码能够、能够……可是我不行啊师姐,你走了,师尊也走了,我撑不起瑶宫,我甚至保护不了师妹……”
她试过了,所有的路她都试过了……
正道走不通就修习蛊术,蛊术不得精进就周旋各方,所有人都说,瑶宫的二师姐姚宁欣是修真界第一美人,可是他们都拿她当花瓶一样观赏,甚至说起来还要叹口气,这花瓶出自瑶宫,沾了晦气。
花瓶就花瓶吧,如果把自己送出去能换给瑶宫换来更宽敞的道路,能给天资过人的师妹换来更好的资源……
她去勾搭沐景宵,沐景宵毫无所觉无视了她;她知晓肖霁霜身份不简单,巴巴去献殷勤,可肖霁霜只平常相待;她不要脸地往妄生那凑,妄生只是叹了口气,他什么都没说,她却落荒而逃。
见了妄生的反应,她方知前二者并非不知她所图,只不过给她留了一分脸面罢了。
她什么都做不成。
瑶宫也没了。
姚宁欣仿佛要将这几年的泪全都哭出来,几乎肝肠寸断。
夜色渐深,哭声渐止,踏云不知何时回来,正蹭着她膝侧。
姚宁欣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她摸了摸踏云的脑袋,将它抱起放到绿腰身侧:“乖,日后你们相依为命,不要像我,一事无成。”
语罢,她最后看了绿腰一眼,翻窗而出——纵使她实力平庸,能杀一人便叫他们偿瑶宫一条性命。
踏云本想追随其后,然而绿腰无意识的呻吟吸引了它,它便在软被上踩了踩,团了个舒适姿势,留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