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远没有立刻回答。
讯问室里的红灯一直亮着。
桌上的检验报告已经把所有退路都堵死了。
刀上的血迹属于陆承安。
刀柄内侧那枚残缺血指纹,指向他的右手拇指。
蒋建明没有催。
他知道,有些人不到最后一刻,永远不会承认自己有多恶。
隔着单面镜,时菱看着祁远。
祁远垂着眼,肩膀一点点往下塌。
【为什么?】
【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好人?为什么要问我为什么?】
【陆承安帮过我,我就该一辈子记着他吗?】
祁远忽然笑了一声。
那声笑卡在喉咙里,干巴巴的,语气有些讽刺,“你们都觉得他是好人。”
蒋建明看着他,“不管陆承安好不好,都不是你杀人的理由。”
祁远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没有慌,只有恨。
“你们当然能这么说。”
“因为跪在医院走廊里求人借钱的人不是你们。”
“因为被他看见最狼狈样子的人也不是你们。”
案卷里的祁远,前半生并不复杂。
父亲早逝,母亲靠给人改裤脚、缝被套把他拉扯大。
亲戚偶尔接济他们,给三百五百,或者拎一袋米过来。
东西放下以后,总有人当着他的面说:“你妈不容易,你以后可得争气。”
他没考上高中,很早就出去打工。
在汽修店当学徒时,老板嫌他手慢,当着客户的面骂他。
后来他跟着别人跑建材业务,看起来像是终于摸到一点门路,可客户拖着尾款不给,让他明天再来,后天再来。
他每次都笑着点头。
转身以后,却能把对方那天穿什么衣服、用什么眼神看他,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些事单独拎出来,没有一件能解释杀人。
可它们全都压在祁远心里。
等陆承安出现时,他看见的是一个和自己完全相反的人。
也是他梦想中的样子。
陆承安干净、安稳,工作体面,说话温和。
身边还有一个年轻漂亮、满眼都是他的妻子。
蒋建明问:“陆承安以前具体帮过你什么?”
祁远盯着桌角,像是终于决定再穿着那层感恩的皮。
“他帮我介绍项目,帮我借钱给我妈交住院费,后来还把我介绍给他的朋友。”
“你们都觉得我该感激他吧?”
“我妈躺在医院里,医生催着交钱,我身上的钱不够。我在走廊里到处求人,给人打电话,给人赔笑,最后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那时候像什么东西。”
“就是那个时候,陆承安来了。”
祁远的手指攥得发白。
“他站在那里,衣服干干净净的。”
“我手上全是汗,几天没好好收拾自己,狼狈得要命。”
“他还跟我说,不用急,人总有难的时候。”
“他说得多轻松啊。”
蒋建明问:“那个时候,你还没有想杀他。”
“没有。”
祁远承认得很快。
“那个时候我只是觉得难堪。”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是案发前几天。”
那时候,祁远刚接到一个材料转运的小项目。
钱不算多,可比过去四处碰壁的时候好了太多。
他拿着钱去找陆承安,把欠下的那笔钱还了。
“我就是想让他看看,我也能把钱还上。”
“我不想再欠他。”
蒋建明问:“陆承安说了什么?”
祁远嘴角抖了一下。
“他挺高兴。”
“他说,你看,我就知道你能熬过去。”
“他还把我介绍给他几个朋友。”
蒋建明问:“什么朋友?”
“都是做材料和工程生意的人。”
“他说我人踏实,能吃苦,刚接了材料转运的小项目,以后有合适的活,可以互相照应。”
蒋建明翻过一页材料。
“后来那几个人找过你做项目?”
祁远停了半秒。
“找过一次。”
“你接了?”
“接了,那时候我正缺这样的活。”
那笔活后来确实让祁远的生意往前走了一步。
从事实看,陆承安是真的在替他铺路。
可祁远眼里没有半点感激。
“他根本不是真的介绍生意!他是故意把我带到那些人面前。”
“他只不过是把我当做他的一个展示品,用来展示他对我高高在上的怜悯与帮助。”
祁远抬起眼,嘴角扯出一点很难看的笑。
“他说我踏实,说我能吃苦,说我终于熬过来了。”
“他站在我旁边,什么都不用说,都能显得自己比我强。”
蒋建明看着他,“但是他介绍的那些人后来的确给了你活。”
“你接了,也靠那笔活往前走了一步。”
祁远的脸色阴了一瞬。
“所以呢?”
“我就该谢他一辈子?”
“我就该让他带着我到处给人看?”
祁远说着说着,表情已经有些痴狂,就像是伪装了许久,他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说出他内心所有最真实黑暗的想法。
“他不过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他根本不是想帮我,他是想高高在上地看我笑话!”
“他不过从自己手指头缝里漏出来一些,给了我一点点好处,但最终还是为了他自己!”
“而你们却全都觉得我应该因为这一点小恩小惠,就对他感恩戴德,觉得他是我的再生父母!”
“你们全都被他蒙蔽了,蒙蔽地太深太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