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唯良离开后,审讯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蒋建明把笔录往前推了一点。
“时顾问,你怎么看?”
时菱没有马上回答。
她把刚才记录下来的几处反应又看了一遍。
“孟唯良之前的确有隐瞒。”
“他隐瞒的是项目争执的严重程度,还有陆承安死后自己接手项目这件事带来的压力。”
蒋建明点头。
时菱继续说:“他说到争执和项目时,有明显防御反应,手部重复动作也多。说明这部分对他压力很大。”
“但提到旧厂区、公用电话和陆承安为什么过去,他的反应更接近茫然回忆,没有急着编解释,也没有把怀疑往别人身上推。”
“结合当年已经核过的不在场证明,可以基本确定他不是凶手,也不是知情人。”
蒋建明也是这么判断,“那孟唯良这条,先往后放。”
蒋建明又把老周整理出来的名单拿出来。
“方钧。”
这个名字从孟唯良嘴里说出来,蒋建明并不意外。
当年城西配套项目最早有三家公司在争。
陆承安和孟唯良这一边资质最好,方案也最完善。
方钧那家公司报价低,人脉深,私下动作一直不少。
老周把方钧的材料抽出来。
“他当年也被问过很多轮。”
“资金往来、车辆行程、案发当天饭局、公司项目报价,能核的都核过。”
“但方钧这个人滑,问什么都留半句。”
蒋建明把材料放到最上面。
“那我们就再把剩下半句问出来。”
*
方钧下午到的。
他比孟唯良年纪还大一点,穿一件深灰色夹克,头发染过,脸上带着惯常的笑。
进门时,他先看了一圈。
“蒋队,老周。”
“这么多年了,你们还惦记着我。”
【怎么又轮到我了?】
【陆承安这案子怎么又翻出来了,十七年了,他们还没放下。】
时菱坐在旁边,翻开记录本。
蒋建明没有寒暄。
“方钧,当年城西配套项目,你和陆承安是竞争关系。”
方钧坐下,笑意没变。
“做工程的,谁没竞争过项目?”
“竞争归竞争,不能因为后来出了命案,就把正常生意都往坏处想。”
【正常生意?那时候谁真只按规矩做。】
【可这种话不能说,说出来又是一堆麻烦。】
蒋建明看着他。
“你当年说,你和陆承安私下没有单独见过。”
方钧眉头动了一下。
“我不记得了。”
“你们也知道我这年纪都大了,那么多年前的事,谁能记得那么清楚?”
【其实当时见过一次,就在金源茶楼。】
【陆承安那人轴得很,我把话说到那份上了,他还是不接话。】
时菱抬眼看他。
方钧端起纸杯,喝了一口水。
蒋建明没有拿新材料,只是看着他。
“你刚才说不记得,不是说没有。”
方钧的手停了一下。
蒋建明继续问:“十七年前你不愿意说,现在还要继续按当年的说法答吗?”
顾晏廷抬眼看他。
方钧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一点。
沉默良久,他确实也觉得时间过了那么久,没什么好瞒着的了。
“见过一次。”
“在金源茶楼单独谈过。”
“但那只是聊项目。”
【算了,这种事现在也瞒不住什么。】
【没杀人就是没杀人,也不怕他们去查。】
看来又排除了一个。
时菱早就设想到了这个案子不会那么容易查出来,所以心里也不算很失望。
蒋建明问:“你为什么隐瞒这次见面?”
方钧把纸杯放下。
“我那时候怕麻烦。”
“陆承安刚出事,我要是说自己私下找过他,你们肯定会觉得我有问题。”
“我做生意是精明一点,但我不会杀人。”
【我就是想让他退一步。】
【钱可以谈,合作也可以谈。项目那么大,谁都想分一口。】
【可陆承安根本不吃这一套。】
蒋建明继续问:“你当时跟陆承安谈了什么?”
方钧沉默了几秒。
“我劝他别把路堵死。”
“城西项目那么大,他们公司吃不完。大家各退一步,后面还能合作。”
“我也提过,可以补一部分前期投入,算是给他们一个台阶。”
【说白了就是让他退出。】
【我给的钱不低,他要是点头,大家都好看。】
【偏偏他连听完都嫌脏。】
蒋建明问:“陆承安怎么答复你的?”
方钧脸上的肌肉绷了一下。
“他说,项目能不能做,各凭方案和资质。”
“还说这种私下补偿,以后不要再提。”
【他当时看我的眼神,我现在都记得。】
【好像我递出去的那点钱脏得不能碰。】
【我那时候确实烦他,觉得他挡路,还装清高。】
询问室里静了一瞬。
蒋建明把笔尖压在纸面上。
“你恨他吗?”
方钧抬头。
“当然谈不上恨。”
“做生意遇到挡路的人很正常。项目拿不到,我可以再找别的项目。”
“陆承安死了,我当时也吓了一跳。”
【我当然烦他,可他真死了以后,城西项目那阵子谁还敢碰?】
【我那时候第一反应就是坏了,事情闹大了。】
蒋建明翻到下一页。
“案发当天晚上,你在哪里?”
方钧答得很快。
“荣安酒店。那天我们公司请项目相关的几个人吃饭,一直到九点多。”
“这件事当年你们查过,酒店消费记录、同行人员、司机都能对上。”
【这条我没撒谎,那晚喝到一半,下面人还挨个给我敬酒呢。】
【我要是离开过那么久,饭桌上不可能没人知道。】
蒋建明看向老周。
老周低头翻材料。
“当年饭局人员、酒店账单、司机证言都核过。”
“中间有一段他去过洗手间,但时间很短,不具备往返旧厂区条件。”
蒋建明继续问:“你知不知道陆承安案发前接过一通公用电话打来的电话?”
方钧怔了一下。
“公用电话?”
“我后来听警察提过。”
【又是这个公用电话。】
【当年他们问过我几次,我哪知道谁还用那东西打电话。】
【我要找陆承安,直接让人约茶楼就行,犯不着绕那么远。】
蒋建明问:“旧厂区那一带,你熟吗?”
“不熟。”
“我公司当时主要做市政配套,城西和市区跑得多,旧厂区那边没什么业务。”
【那地方偏得很,要不是陆承安死在那里,我都不会记住那个地名。】
【谁把他叫过去的?那个人才是真的有病。】
时菱看着方钧。
他的心声难听,也算不上干净。
可陆承安死亡这件事,对他而言更像一场突然砸下来的麻烦。
蒋建明又问了几个问题。
包括当年负责联系陆承安的中间人、项目报价调整、饭局结束后的行程。
方钧不情愿地承认,他确实托过人给项目方打招呼,也确实想过用利益让陆承安让步。
可这些回答和当年的材料重新对上后,没有出现新的时间缺口。
到这里,方钧藏起来的东西也摊开了。
他想掩盖的是自己想用补偿换陆承安退出,是自己当年不体面的竞争手段。
这些东西够脏。
但却不是杀了陆承安的原因。
问询快结束时,方钧也有些无奈。
“蒋队,我知道我当年有些事做得不好看,甚至可以说有些上不得台面。”
“可陆承安的死,真不是我干的。那人轴是轴,可也不该死。”
“早知道会被这件事缠十七年,当年我就不该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