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唯良。
这个名字放在第一行,谁都不意外。
陆承安当年事业正是往上走的时候,公司本来就不差。
他死后,孟唯良接手了城西配套项目,公司又往上跨了一大步。
如今南州工程圈里提起孟唯良,已经不是普通老板。
他的身价很高。
也正因为这样,从结果倒推,他始终是最容易被怀疑的人。
老周把一页材料推过来,“当年查他查得很细。”
“通话记录、车辆轨迹、资金往来、项目交接、公司股权变化,都反复核过。”
“但没有直接证据能把他和旧厂区、公用电话联系起来,并且他有不在场证明。”
蒋建明看着名单。
“既然重新排到了前面,就再见一次。”
*
孟唯良来得很准时。
他今年五十出头,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头发梳得很整齐,一看就是一副成功人士的模样。
进门后,他先朝蒋建明点了下头。
“蒋警官,好久不见。”
蒋建明抬眼,“你还记得我?”
孟唯良笑了一下。
“陆承安的案子,南州这些年只要有人来问,我基本都见过。”
【十七年了,只要承安的案子重新被拿起来,第一个绕不开的人还是我。】
【从结果上看,我的确像那个最该被怀疑的人。】
时菱看向他。
孟唯良眼神没有躲闪。
他坐下后,把西装外套放在旁边椅背上。
蒋建明开门见山,“你知道今天为什么请你过来。”
孟唯良把手放到桌上。
“知道。陆承安死后,公司最大的项目是我继续做下去的。”
“项目做成以后,公司好上加好,我也跟着起来了。”
“这件事放在谁眼里,都像我占了天大的便宜。”
他停了一下,长长叹了一口气。
眼神当中也带着疲惫,看起来并不像表面那么风光。
“蒋警官,我也希望你们赶紧把案子破了。”
“我辛辛苦苦三十年,终于做到了现在这个身家,可所有人看到我,好像还是会先想起十七年前的陆承安。”
“有些话说得难听一点,就是觉得我杀了兄弟上位。”
“可我真不是。”
【他们嘴上不说,心里都觉得我是踩着死人爬上来的。】
【我的确因为陆承安的死占了便宜,但他的死真的跟我没关系啊。】
时菱握着的笔顿了一下。
看来又排除了一位。
蒋建明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走,而是翻开当年的笔录。
“案发前,你和陆承安因为城西配套项目发生过争执。”
孟唯良长叹一口气,才缓缓说道,“当年的确有过争执,而且不是我当年说的那种普通经营意见不一致。”
【来了,他们还是问到这个了。】
【那天吵得那么难看,我当年说轻了。】
蒋建明抬头,“为什么当年没有说清楚?”
孟唯良交握的手指用力了一点。
“因为我那时候真的害怕。”
“我要是把那场争执原原本本说出来,你们肯定会觉得我有杀人动机。”
“那时候承安刚出事,我又的确接手了项目,我说什么都像是在替自己狡辩。”
【我那时候只想把自己摘干净。】
【吵架是吵架,可我没有杀人。】
【我怕他们把吵架和杀人连在一起,就把最难听的那部分少说了一点。】
时菱没有出声。
她看见孟唯良右手拇指在食指侧面刮了一下。
动作幅度很小,却重复了两次。
蒋建明把另一页材料放到桌上。
“当年有员工说,案发前两天,你和陆承安在办公室吵了将近半个小时,中间还摔过杯子。”
孟唯良脸上的表情变成了苦笑。
“那天我们的确吵得很难看。”
“城西项目如果顺利拿下来,公司会直接上一个台阶。前期关系、材料、人手都铺出去了,我已经不想停。”
“承安听完以后不同意,他觉得这件事不能这么干。”
“他说手续不能压着不补,账目也不能先糊弄过去。该慢就慢,该停就停。”
蒋建明问:“陆承安提出退出项目?”
孟唯良点头。
“他说,如果我一定要这么做,他就退出。”
“还说公司不能为了一个项目把底线丢了。”
“我当时气疯了,我觉得他太理想化。公司已经走到那一步了,他一句底线,就要把所有机会都往后拖。”
“可他死了以后,我才知道,吵架归吵架,他其实还在替公司想退路。”
蒋建明翻到另一页。
“案发当天晚上七点三十分到九点,你在哪里?”
孟唯良答道,“我在公司。后来去了财务家里,商量第二天的付款安排。”
“这件事当年你们核过,公司门卫、财务家属,还有座机通话记录都能对上。”
【我那天晚上确实没去过旧厂区附近。】
【如果我真去过,十七年前就被查出来了。】
蒋建明看向材料。
公司门卫登记、财务家属证言、当晚八点四十七分的座机通话记录,都能对应。
蒋建明看向孟唯良。
“你知道陆承安为什么会去旧厂区吗?”
孟唯良抬起头,眼底终于有了明显波动。
“我不知道。”
“这一点我也想知道了十七年。”
【旧厂区,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为什么去那里。】
【如果我知道是谁把他叫出去,我这些年也不用被人盯着看。】
蒋建明继续问:“案发前,陆承安有没有提过谁约他去旧厂区?”
孟唯良摇头。
“没有。他那两天跟我闹得很僵,除了公司必须沟通的事,基本不跟我多说。”
【如果那时候我多问一句就好了。】
【可那天我还在跟他赌气。】
蒋建明问:“他有没有跟你提过接到奇怪电话?”
“没有。至少他从来没在我面前提过。”
【如果他提过,我一定记得。】
【我那时候和他吵归吵,真有奇怪电话,我不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知不知道旧厂区附近当年有公用电话?”
孟唯良再次摇头。
“不知道。公用电话的事,是后来警方问到我这里,我才知道。”
【我要是真知道,十七年前就说了。】
【我没有必要替那个把承安叫走的人瞒着。】
【我巴不得那个人早点被找出来。】
时菱看着他。
这几句回答,让她刚才的判断更清楚了。
孟唯良面对项目争执时有回避,有羞耻,也有自我保护。
可提到旧厂区、公用电话和把陆承安叫走的人,他的迟疑更像茫然。
蒋建明没有停。
他继续围绕当年的资金流向、项目回款节点、陆承安去世后的公司股权处理逐项追问。
中间还问了孟唯良当年和陆承安最后几次通话、项目资料交接情况、公司其他管理层对陆承安退出的态度。
孟唯良答得不算轻松。
可他的回答基本能和当年的银行记录、公司账目、工商变更材料、员工证言一一对应。
蒋建明合上笔录。
“孟唯良,今天先到这里。”
孟唯良站起身。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如果你们要重新问当年最希望承安退出项目的人,不该只问我。”
蒋建明看向他。
“还有谁?”
孟唯良手握在门把上。
“方钧。”
“他当年也盯着城西那个项目。”
“承安不松口,他比我更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