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妍这场问询,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离开前,她又一次站起身,很认真地朝蒋建明点头。

    “如果后面还有需要我配合的地方,随时给我打电话。”

    蒋建明说:“好,今天辛苦你了。”

    宋清妍摇摇头,“不辛苦。”

    她转身往外走。

    老周把她送到门口。

    门重新关上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时菱看着桌上那杯已经凉掉的水,开口道:“凶手不是她。”

    蒋建明抬起头。

    时菱补充一句,把话说得更准确,“至少,她没有参与,也不知情。”

    老周手里的笔停住。

    蒋建明没有立刻反驳,只是看向她,“时顾问,为什么这么肯定?”

    老周也看了过来。

    时菱一顿。

    她这才意识到,这里不是江城三队。

    陈继东他们已经习惯了她的判断。

    可南州这些人没有。

    在这里,她不能只给结论。

    她要把听到的东西,翻译成他们能接受的专业判断。

    “那再准确一点就是,她的侦查优先级可以排在最后。”

    时菱把面前的记录纸往前推了一点。

    “她进门之后,第一眼看的是卷宗,不是在场人员。”

    “这属于定向反应。人在进入一个可能威胁自己的场景时,注意力会先投向真正让她紧张的东西。”

    “如果她参与过,或者知情,面对旧案重启,她会先看人,判断谁掌握了新证据,谁的态度发生了变化。”

    “但宋清妍的注意力落在卷宗上。”

    蒋建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记录。

    时菱继续说:“问到案件重启,她的紧张来自怕失望。这个可以从反应潜伏期看出来。”

    “她当时没有立刻否认、解释或者反问,而是先确认案子是否真的是重新在查。”

    “还有一点,她没有试图把方向推向任何一个具体的人。”

    “她说陆承安对所有人都好,说自己想不出谁会害他。”

    “如果她知情,借这个机会把怀疑引到安全的人身上,才更符合防御反应。”

    “除此之外,她今天的语言内容、非语言反应和情绪启动点,前后一致。”

    “尤其是提到孩子的时候,情绪启动非常快,几乎没有准备动作。”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宋清妍刚才拿出手机时,手指滑了两次才点开照片。

    那确实不是能表演出来的。

    蒋建明轻轻呼出一口气,把宋清妍的资料往旁边挪了半寸,“好。”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他费了老大劲才把时菱给借调过来,自然就是要尽量相信她的判断。

    “宋清妍这边,优先级往后排。”

    蒋建明重新打开二组的关系人表。

    厚厚一沓材料铺在会议桌上。

    “当年案卷里有名有姓的走访对象,一共一百四十六人。”

    蒋建明接着说:“但这里面很多人只是旧厂区周边住户、路过商户、公司普通员工,不能一股脑全部重问。”

    “我们先不着急审问,还是先定个顺序。”

    他把材料分成几摞。

    “老周,你比较熟悉当年的关系,把和案件关系比较密切、可能是凶手的放前面,可能性低的放后面。”

    蒋建明先在白纸上写下三条分类原则。

    “第一类,和陆承安存在直接利害冲突,同时具备把他约出去或者掌握他行程条件的人。”

    “孟唯良、方钧、项目相关人员,还有公司里直接接触过核心项目的人,先进入这一类候选。”

    “这里面还在南州、能尽快见面的,先排到前面。”

    老周接过话,“外地的先往后放,后续继续核,眼下先把能马上见到的人过一遍。”

    蒋建明点头,又写下第二条。

    “第二类,和陆承安没有明显利益冲突,但私下往来比较近、联系频率比较高的人。”

    “朋友、同事、老同学,临时项目上接触过的人,都先放进待核范围。”

    “这里面很多人的关系没有办法一眼判断远近,得回到案卷里一条一条核。”

    蒋建明说:“这一类先不急着安排见面。等第一类走完,如果没有结果,再根据案卷里的接触频率和现在所在地往下排。”

    他说完,又写下第三条。

    “第三类,本身作案可能不高,但能补充信息的人。”

    “比如,家属、亲戚、旧厂区周边仍能联系上的证人,都先放在这个方向里。”

    “他们未必指向凶手,但可能知道一些关键信息。”

    “小郑、小赵,你们核对一下,把所有现在还在南州的人标注出来,把已经外迁、失联、死亡的也标出来。”

    几个人立刻行动了起来。

    纸页翻动声很快响起。

    老周一边看,一边快速分起了类。

    年轻刑警则拿着电脑,按照现在的户籍、单位和联系方式重新核对。

    十七年前的纸面记录,和现在的信息已经对不上了。

    有些人换过单位。

    有些人离开了南州。

    还有些人,只在当年的走访表里留下一个名字和模糊地址。

    也就在此时,外面有人敲门。

    “蒋队,陆承安父母到了。”

    老周愣了一下。

    “他们怎么来了?”

    来人说:“宋女士跟他们说了今天来警局的情况,两位老人知道案子重启,自己就过来了。”

    蒋建明和老周对视一眼。

    家属既然已经到了,作为补充记录,正好可以先问几句。

    陆承安父母很快被带进隔壁一间的会议室。

    陆父陆建林七十多岁,背有些弯,手里拄着一根旧拐杖。

    陆母周玉兰扶着他的胳膊,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皱纹很深。

    他们实际年龄并没有到八十。

    可一眼看过去,已经比很多八十岁的老人还要疲惫。

    老周站起身,“陆老师,周阿姨。”

    陆建林以前是中学老师。

    他看见老周,嘴唇动了动。

    “是不是承安的案子,有消息了?”

    老周走过去扶了他一把。

    “我们今年已经重新启动了这个案子的侦查工作,希望能有结果,对了,有些情况还想再问问你们。”

    陆建林连忙道,“问,快问。”

    蒋建明低头看了一眼记录本。

    他问得很谨慎,“周阿姨,当年宋清妍也被列入过重点排查对象,这件事您还记得吗?”

    周玉兰的手一下攥紧。

    陆建林坐在旁边,也低下了头。

    过了好一会儿,周玉兰才开口。

    “记得。”

    “那时候我们两个,像是人都没了魂。”

    “儿子没了,凶手抓不到,外面什么话都有。”

    “有人说,承安那么好的人,怎么可能平白无故被人害成那样。”

    “有人说,肯定是身边最亲近的人出了问题。”

    陆建林的手搭在拐杖上,手背上老年斑很重。

    他哑着嗓子开口。

    “我们那时候糊涂过。”

    “也怀疑过清妍。”

    周玉兰眼泪掉下来。

    “可这些年过去,我们早就知道了。”

    “清妍就是我亲女儿。”

    “这件事,绝不可能和她有关。”

    会议室里静了下来。

    时菱看着周玉兰。

    她离周玉兰不远。

    那些念头断断续续地落进耳朵里。

    【我们对不起她。】

    【那时候怎么就信了那些话。】

    【她那么年轻,抱着孩子跪在地上哭,我们还问她,承安是不是因为她才出事。】

    【我怎么问得出口的。】

    周玉兰抬手擦掉眼泪。

    “警察同志,清妍不是坏人。”

    “她这些年怎么过的,我们都看在眼里。”

    “她要真想走,早就走了。”

    “她没有走。她把孩子养大,也一直陪着我们两个老东西。”

    蒋建明问:“您刚才说,当年外面有人说,可能是最亲近的人出了问题。”

    周玉兰点头。

    蒋建明继续问:“您还记得,最开始是从哪里听到这句话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