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妍来得比他们预想中更快。
蒋建明挂了电话后不到一个小时,外面就有人敲门。
“蒋队,宋女士到了。”
蒋建明放下材料,“请她进来吧。”
门被推开。
宋清妍站在门口。
她穿了一件浅灰色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衬衫,头发在脑后低低挽起。
她脸上化了很淡的妆,唇色很浅。
整个人看起来十分干净、得体。
时菱看着她。
逐渐和资料上的照片里二十四岁的宋清妍对上了。
那时候她眉眼舒展,整个人都有种没被生活磋磨过的天真烂漫。
如今十七年过去,眉眼依然漂亮,只是还是多了些岁月的痕迹。
宋清妍进门后,先看向蒋建明。
“蒋警官。”
蒋建明站起身,“宋女士,麻烦你跑一趟。”
宋清妍摇摇头,视线从桌上的旧卷宗上扫过,“不麻烦。”
【怎么会麻烦?我等这样的电话等了这么多年,哪怕半夜让我过来,我也会来的。】
【承安,你听到了吗?他们终于又把你的案子拿出来了。】
【只要警察还在查,就还有希望破案。】
时菱猛地抬眼看她。
宋清妍希望破案——这说明她的确不是凶手。
蒋建明给她倒了杯水,“你先坐。”
宋清妍坐下后,双手扶着纸杯,没有喝。
“蒋警官,陆承安的案子,真的重新查了吗?”
【我不能急,不能让他们觉得我在逼结果。先问清楚,先听他们怎么说。】
【可是我真的怕又是例行问一问,问完以后就没有下文了。】
蒋建明点头,“是。支队这边已经成立了专班,前期材料也重新调出来了。”
宋清妍脸上有了笑意:“谢谢。”
【谢谢你们还愿意查。】
蒋建明打开记录本。
“宋女士,有些问题,当年可能已经问过你很多次。”
宋清妍抬起头。
“我知道。”
【这些问题我答过很多遍了,有些话我自己都快背下来了。】
【只要能往前走,再把旧伤翻开一遍也没关系。】
她把纸杯放回桌上,“你们问吧。”
蒋建明问:“你和陆承安当年夫妻关系怎么样?”
“我们感情很好,我们可以说是彼此的初恋,自从在一起之后相处地一直很好,所以我们认识不到一年就结婚了。”
宋清妍心口有些发酸。
【好到他走了这么多年,我都忘不了他。】
【再也没有比他对我更好的人了。】
蒋建明问:“有过比较大的矛盾吗?”
“没有什么矛盾,他对我一直很好。”
“他工作很忙,但只要回到家里,他从来不闲着。孩子小的时候,晚上容易哭,都是他起来哄,只要他在,做饭、洗碗这些他从来不让我动手。”
【如果他还在,孩子应该会更早学会喊爸爸吧。】
宋清妍说到孩子,指腹在纸杯边缘轻轻蹭了一下。
“他不太会说很多好听话。”
“但他做事很细。”
“家里灯泡坏了,第二天一定会换。我要是随口说哪天想吃什么,他之后只要路过看见了,也会突然买回来。”
【他嘴上笨,也不会当着外人说多爱我。】
【可他做的每一件小事,我都记得。】
蒋建明没有打断。
时菱也没有。
宋清妍说得认真。
像是怕他们只在卷宗里看见一个名字,看不见陆承安曾经是怎样一个人。
蒋建明继续问:“当年有没有人追求你,或者纠缠你?”
宋清妍沉默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太熟悉了。
【又是这个问题,当年问过,后来复查也问过。】
【漂亮有时可能是一种红利,有时又可能是一种束缚。】
她抬起头,“没有。”
“当年你们问过很多遍,我也认真想过很多遍,但是的确没有。”
“我和承安结婚以后,生活很简单。他上班,我也上班,下班之后就回家带孩子。”
【我知道外面那些话有多难听。说我年轻,说我漂亮,说承安是因为我才出事。】
【那时候我刚生完孩子没多久,连睡个整觉都难,哪有什么别人说的那些事。】
蒋建明问:“有没有你没有意识到,但后来回想起来觉得不对劲的人?”
宋清妍还是摇头,“没有。如果有一点点不对劲,我早就说了。”
“他平时对所有人都很好,如果不是竞争对手或者陌生人,我实在是想不出谁会害他。”
【这十七年,我不知道在心里把认识的人过了多少遍。】
【可一遍遍想下来,却还是觉得这些人都没有理由害他。】
蒋建明没有继续逼问这个问题。
他换了一个方向,“陆承安平时和朋友、同事相处怎么样?”
宋清妍答道,“他对朋友同事都很好。”
“同事有事找他,他能帮就帮。朋友遇到困难,他也很少拒绝。”
“有时候我也说他,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他说没事,顺手能帮的忙,不帮心里过不去。”
“有个同事家里老人住院,他二话不说就帮人垫钱。朋友半夜车坏在外面,打电话给他,他也会披件衣服就出门。”
“还有人,家里出了事,急着用钱,又找不到稳定工作。承安就帮着介绍工作,还借过钱周转。”
“承安那时候总跟我说,人总会有有难的时候,能拉一把就拉一把。”
【他对别人那么好,为什么最后偏偏是他?】
宋清妍说到这里,眼眶先红了。
“他真的很好。”
“他不该被人那样杀死。”
最后一句话落下,她的嗓音断了一下。
她很快低头,从包里拿出纸巾。
她压抑着,没有哭出声。
只有一滴滴眼泪砸在手背上。
蒋建明心里看着也很难受,他转移话题问道:“你儿子现在怎么样?”
宋清妍眼睛还红着,提到儿子,眼底却忽然亮了一下。
“我儿子特别好。”
她像是怕他们不信,连忙从包里拿出手机。
“他今年考上了南州大学医学院。”
宋清妍点开朋友圈,手指因为激动,滑了两次才点进那张照片。
照片里,年轻男孩站在南州大学的校门口,穿着白色短袖,肩上背着书包,笑得有些腼腆。
【他很好,承安,你看到了吗?我们的孩子长大了。】
【我没有把他养坏,他真的很好,很争气。】
【他自己考上的,很努力。录取那天我拿着通知书看了好久。】
【承安,你儿子以后也要救人了。】
“他是不是越来越像承安了?”
【眼睛像他,笑起来也像他。】
【承安要是能看见,一定会很高兴。】
【可是他看不见了。孩子长这么大,他一次都没有看见过。】
最后这个念头落下时,宋清妍眼里的光又一点点暗下去。
时菱坐在旁边,听着宋清妍的心声。
心里五味杂陈,喉咙一点点发紧。
宋清妍真的是一个很坚韧的女人。
在那么年轻的时候,一下子从最幸福的时刻跌入谷底,丈夫去世,孩子还小,身边的人甚至还怀疑是她有问题。
但即使这么艰难,她也没有倒下,还把自己和孩子养得很好。
可是只要有人提起陆承安,她还是会回到那个下午。
回到那个再也没有等回来的人。
如果陆承安没有出事,她本来可以和陆承安一起看着孩子长大。
他们本该是一个十分幸福的家庭,他们会为孩子考上大学高兴,会相互扶持、一起慢慢变老。
那些平凡到不会被写进卷宗里的日子,全都被凶手夺走了。
时菱看着宋清妍握紧手机的手。
第一次,她对眼前这个女人生出了一种很清晰的敬意。
时菱看着宋清妍通红的眼睛。
她没有开口。
可她心里像有一根线被慢慢绷紧。
凶手毁掉的不只是一条命。
他把一个家从中间狠狠劈开,把一个女人最好的年岁拖进漫长的泥里,又让一个孩子在没有父亲的影子里长大。
这个困了宋清妍十七年的下午,该结束了。
也一定要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