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锁龙脉窃天命 > 第50章 出谷
    谷口就在眼前。

    阿文跨出最后一步,脚踩在了谷外的草地上。月光铺天盖地地照下来,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月光没有温度,但阿文觉得暖,因为那是自由的光,是活人的光。

    阿如也跟着出来了,大黑狗已经在草地上打了三个滚,跑回来舔阿文的手。九叔最后一个出来,烟杆叼在嘴里,回头看了一眼野狼谷。

    峡谷里黑漆漆的。

    那些绿眼睛又亮了起来,密密麻麻的,从两边的山壁上一颗一颗地浮现,像是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的无数只眼睛。比之前更多了。大大小小的,有的大如铜铃,有的小如豆粒,高高低低地缀在峭壁上,层层叠叠,从谷底一直延伸到望不见顶的山脊线上。

    它们没有追出来。

    一只都没有。

    那些绿眼睛只是安静地悬浮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像是嵌在石头里的宝石。没有低吼,没有呜咽,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整条峡谷沉寂得像一条死去的巨蟒的腹腔,只有那些绿光在无声地闪烁着。

    阿文站在谷口,双手撑着自己的膝盖,大口大口地呼吸。

    空气冲进喉咙的时候带着一股凉意,灌满了他的肺。他从来不知道空气可以这么好闻——有草叶腐烂后发酵出的潮湿气味,有泥土被露水打湿后散发出的生腥味,有松脂在夜风中凝固时逸出的清冽香气,还有远处江水的味道,淡淡的,带着一点鱼腥和泥沙的气息。

    都是活人的味道。

    他贪婪地吸着,一口接一口,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被拖上了岸。每一次呼吸,胸口那团翻搅了整整一夜的东西就消散一些,像一块被水浸泡的泥巴,在阳光底下一点一点地干裂、剥落、化成粉末,被风吹走。

    “师兄,你吐了。”阿如指着他的嘴角。

    阿文低下头去看。月光太淡,他只能隐约看见嘴角有一道暗色的痕迹,黏糊糊的,已经干了,绷在皮肤上,像一道干涸的河床留下的裂纹。他用手指摸了一下,指尖触到一层薄薄的黑壳,搓了搓,碎屑掉下来,留下一道黑色的污迹。

    他用右手手背用力擦了一下,手背上立刻多了一条黑色的痕迹,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像是被炭笔划过。

    “不是刚才吐的。”阿文的喉咙动了一下,吞咽的动作有些艰难,嗓子里像卡着一团干棉花,“是魂回来的时候从喉咙里涌上来的,我没注意。那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只觉得嘴里发咸发苦,像含了一嘴的铁锈,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就那么含了一路。”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但阿如注意到,他说到“铁锈”两个字的时候,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九叔走过来,把烟杆换到左手,右手伸过来捏住阿文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九叔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但捏着阿文下巴的力道却很轻,像一个老郎中在给病人望诊,又像一个父亲在端详自己孩子的脸。

    他翻开阿文的左眼眼皮看了看。瞳仁在月光下收缩得很快,对光的反应灵敏得像一只夜行动物突然暴露在白昼下。他又翻开右眼看了看,同样正常。瞳孔大小一致,边缘清晰,没有浑浊,没有扩散,瞳底深处那层灰蒙蒙的雾气已经彻底消散了,露出底下原本的黑亮。

    九叔松开手,三根手指搭上阿文的脉搏。指腹下传来的脉象有力而沉稳,像一条河在春天解冻后恢复了正常的流速,不急不缓,一息四至,节律规整,不再有刚才那种漏跳和虚浮的感觉。

    九叔松开手,把烟杆重新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漏出来,在月光下像一条淡蓝色的丝带。

    “没事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做一个不容置疑的宣判,“魂稳住了。但接下来三天,不能熬夜,不能劳累,不能吃凉的。每天早上卯时一碗姜汤,要老姜,去皮拍碎,大火煮开后转小火煨半个时辰,趁热喝。晚上睡觉前用热水泡脚,水要没过脚踝,泡到后背微微发汗为止。三天之后就好了。”

    他说完这一长串医嘱,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还有,这三天不许碰酒。”

    阿文点了点头,动作不大,但很认真。他的嘴唇上还沾着干涸的黑血,这个点头的动作让嘴角的皮肤裂开了一点,渗出一颗很小的血珠,他自己没有察觉。

    阿如从包袱里翻出干粮袋子,在袋子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块玉米饼子。饼子已经凉透了,硬得像一块石头,表面还有一些在包袱里被压出来的裂纹。她犹豫了一下,想把饼子在自己怀里焐热了再递过去,但阿文已经伸手接过去了。

    他咬了一口。

    饼子硬得硌牙,玉米面的颗粒粗粝,嚼在嘴里像嚼沙子,干涩得几乎咽不下去。他嚼了很久,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一头反刍的老牛。唾液慢慢渗进饼子里,玉米的甜味被一点一点地释放出来,淡淡的,若有若无的,但确实是甜的。

    他咽下第一口,然后咬了第二口。

    嚼着嚼着,他觉得这块硬邦邦凉透了的玉米饼子,比他在人世间吃过的任何东西都香。

    “师傅,野狼谷算是过了吗?”阿文咽下嘴里的饼子,抬起袖子擦了擦嘴角的黑血痕迹。

    九叔站在谷口的一块大石头上,望着远处的天际线。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碎石路上,像一道墨痕。他听到阿文的问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石头上磕了磕,磕掉烟灰,又重新装上烟丝。

    “过了。”九叔说,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前面就是松花江了。”

    他停了一下,把烟丝压实,用火折子点上。

    “那个‘墓’炼怨尸的洞,就在江边。”

    阿文顺着九叔的视线望过去。月光下,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条亮闪闪的带子,横亘在广袤的黑土地上,像一条银色的蛇在沉睡中缓缓扭动身躯。江面很宽,在月色下泛着冷冷的白光,看不见对岸,只能看见水天相接处有一道比夜色更深的线,那是对岸的山林。

    松花江。

    “走。”九叔迈开步子,“天亮之前得赶到江边。”

    阿如扶着阿文,三人踏上了通往松花江的路。大黑狗跑在前面,尾巴翘着,时不时回头看看。

    走了不到一里地,阿文的脚步稳了,不需要阿如扶了。他的脸色还是有点白,但精神好多了。

    “师兄,你刚才魂跑出去的时候,看见什么了?”阿如忽然问。

    阿文想了想,说:“看见一条很黑很黑的路,没有尽头。路两边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我往前走,走啊走,走不到头。后来听见师傅喊我,我就往回走,走着走着就醒了。”

    阿如握紧了他的手。

    “别怕。”阿文笑了笑,“我没那么容易死。”

    九叔走在前面,烟杆叼在嘴里,烟雾在月光下飘散。他听见了阿文的话,嘴角动了一下,没回头。

    大黑狗跑回来,在阿文腿边转了一圈,又跑前面去了。

    月亮挂在头顶,又圆又亮。

    阿文回头看了一眼野狼谷。谷口已经看不见了,只有一片黑黢黢的山影。那些绿眼睛也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们还在,在黑暗中,在石壁后面,在裂缝里——看着。

    他看着那些山影,心里默念了一句:谢谢。

    然后转过身,加快脚步,跟上了九叔和阿如。

    远处,松花江的江面上,月光碎成一片一片,像撒了一层银子。

    那个洞,就在江边。

    怨尸就在洞里。

    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