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叔的拇指按着阿文的眼眶上沿,往上提了一下。眼白里布满了细密的血丝,瞳仁深处像蒙了一层灰雾。他松开手,又去摸阿文的脉。指腹下的脉象浮而无力,跳几下就漏一拍,像一口快要枯竭的井,舀半天才能舀出半瓢水。
“他这几天是不是一直在吃那个东西?”九叔没抬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阿如愣了一下,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
九叔把烟杆从嘴里抽出来,烟杆头上还冒着青烟。他用烟杆头点了点阿文的胸口,那里鼓鼓囊囊的,衣襟底下明显塞着什么东西。阿如伸手去掏,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把晒干的褐色草叶,已经被揉得不成样子,散发出一股苦涩的气味。
“忘忧草。”九叔看了一眼,“你给他吃这个?”
“是……是师兄自己要吃的。”阿如声音发颤,“这几天他疼得睡不着,我拦不住。”
九叔没再说话,把那包草叶丢在地上,烟杆头往地上一磕,磕出一团火星子。他伸手把阿文侧过去,手掌握拳,在阿文后背两块肩胛骨之间猛地敲了三下。力道很重,骨头发出的声响在窄谷里传出去很远。
阿文的身子弹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浑浊的咕噜声,像是堵在喉咙深处的什么东西被震松了。九叔又敲了两下,阿文的嘴巴突然张开,呕出一大口黑水来。那黑水溅在石头上,浓得像墨汁,里面有未消化的草渣,还夹着几丝暗红色的血线。
阿如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又马上扑上去把阿文的头托起来,不让他呛到自己。
阿文呕完之后,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灰白的脸上勉强恢复了一丝血色。他的眼皮动了动,但没有睁开,嘴唇翕动着,发出一声极低极低的**。
九叔站起来,把烟杆重新叼回嘴里,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脸前凝成一片,久久不散。
“他体内的东西开始反噬了。”九叔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忘忧草压不住,反而把那股气激得更凶。从现在起,让他吃什么都行,就是不许再碰这个。”
他从腰间的布囊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递给阿如:“给他含在舌根底下,别咽。到了谷口再说。”
阿如接过药丸,手还在抖,药丸在她掌心里滚了两下,差点掉下去。她咬住下唇,稳住手腕,把药丸塞进阿文嘴里,压到舌根底下。
九叔抬头看了一眼谷口的方向。窄路已经到了尽头,谷口就在不到一百步外的地方,两边的山壁在这里骤然收窄,形成一个天然的拱形门洞。从门洞里望进去,能看见一片灰蒙蒙的天光,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清。
“背上他,走。”九叔说。
阿如咬着牙把阿文拽起来,架在自己肩上。阿文的脑袋无力地歪向一边,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她的腰弯了下去,但没有松手。
九叔走在前面,没有再回头。
“魂又往外跑了。”九叔把手放在阿文的额头上,额头冰凉,“魂刚回来,没稳住,又被谷口的阳气冲了。”
“那怎么办?”阿如的声音带着哭腔。
九叔没说话,从怀里掏出那根短烟杆——平时不怎么用的那根。短烟杆比长烟杆粗一圈,铜色更深,上面的符文也更密。他把短烟杆叼在嘴里,点上火,深吸一口。
烟锅子烧得通红,发出暗红色的光。九叔吸了满满一口烟,腮帮子鼓得像蛤蟆。然后他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把烟嘴对准阿文的眉心。
“阿文,回来。”九叔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阿文的皮肤里。
他把嘴里的烟对着阿文的眉心吹了出去。烟不是散的,是一股细细的白线,从烟嘴出来,钻进了阿文的眉心。阿文的眉心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一条小蛇在皮肤底下游走。
九叔又吸了一口烟,又吹了进去。
阿文的身体开始发抖。从手指开始,到手,到胳膊,到肩膀,到全身。抖得很厉害,牙齿“咯咯”响。
九叔从怀里掏出铜烟杆——阿文用的那根长的,放在阿文的胸口上,用手按住。铜烟杆上的符文亮了起来,发出暗红色的光,和烟锅子的红光交相辉映。
“魂兮归来!”九叔的声音突然大了,像一声炸雷,“无去无逃!魂兮归来!无上天!”
他把铜烟杆从阿文胸口拿起来,在旁边的石头上敲了一下。
“当——”
铜声在峡谷里炸开,回声在石壁之间来回反弹,像无数个铜钟同时敲响。阿文的身体猛地一弹,像被电击了一样。他的嘴巴张开了,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闷哼。
九叔把铜烟杆重新放回阿文胸口,用手按住。烟杆上的符文越来越亮,暗红色的光从符文里渗出来,钻进阿文的皮肤。阿文的身体停止了发抖,呼吸慢慢平稳了,脸色从灰白变成了苍白。
他的眼皮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然后睁开了。
“师……师傅。”阿文的声音很弱,像蚊子叫。
“别说话。”九叔把铜烟杆从他胸口拿起来,“魂刚稳住,别乱动,别乱想。”
阿如蹲在旁边,眼泪流了满脸,但没出声。大黑狗趴在阿文身边,舔了舔他的耳朵。
九叔坐在地上,喘了几口气。刚才那一番折腾,老头儿也累得够呛。烟杆叼在嘴里,烟丝烧尽了,他也没顾上装新的。
“师傅,我是不是又差点死了?”阿文问。
“嗯。”九叔把烟灰磕在地上,“魂跑出去两次,要不是我拉得快,你现在就是个活死人了。”
阿文苦笑了一声。
阿如从包袱里拿出水壶,喂阿文喝了几口水。水是凉的,但阿文的喉咙像着了火,凉水灌进去,他舒服了一些。
“师傅,我为什么总是封不住九窍?”阿文问。
九叔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你的魂和这具身体不是一体的。你是从别处来的,魂和身体的契合度不够。平时没事,但一遇到强煞气,魂就容易往外跑。”
阿文沉默了。他知道九叔说的是实话。他是穿越过来的,这具身体不是他的,魂和身体的“螺丝”没拧紧。
“那以后怎么办?”阿文问。
“多练。”九叔说,“每天打坐,用意念把魂定在身体里。时间长了,就长在一起了。”
阿文点了点头。
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阿文试着站起来。阿如扶着他,这次腿没那么软了,能自己站稳。胸口那团翻搅的东西也消了,只剩一点隐隐的不适。
“走吧。”九叔站起来,“谷口就在前面,别在这儿待了。谷口的阳气冲魂,待久了还会出问题。”
阿如扶着阿文,三人往谷口走。大黑狗跑在前面,已经出了谷,在外面叫了两声,像是在喊:快点,快点!
离谷口越来越近,月光越来越亮。阿文能看见谷口外面的草地了,还有远处黑黢黢的山影。
他的脚步快了,几乎是拖着阿如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