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三人就出发了。
那粒绿火还亮着,附在守墓兽的鼻子上,像一盏飘在空中的小灯。它停在一棵老松树的枝头,看见阿文他们出来,往前飘了一段,又停下来等。阿如走在最前面,眼睛盯着那粒绿火,脚步很快。
“你娘在给咱们带路。”九叔说。
阿如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绿火往松树林的方向飘。白天的松树林比晚上亮堂一些,但还是很暗。树冠遮住了大部分阳光,林子里灰蒙蒙的。绿火在树干之间穿行,忽高忽低,像一只迷路的萤火虫。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绿火停在一面石壁前面。
石壁很陡,上面长满了青苔和枯藤。石壁底部有一个洞,洞口不大,只能容一个人爬进去。洞里黑漆漆的,往外冒着冷风,带着一股腥臭味,和守墓兽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它的老窝就在里面。”九叔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洞口边缘的石头。石头是湿的,上面有爪痕——很深的爪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抓挠过。
绿火飘到洞口,闪了闪,然后钻了进去。
阿如想跟着钻进去,九叔拦住她。
“我先下。阿文跟着,阿如最后。”
九叔把烟杆叼进嘴里,趴在洞口,头朝下钻了进去。阿文跟在后面,阿如最后。洞很窄,肩膀蹭着两边的石壁,衣服被刮得“嘶嘶”响。洞是斜着往下的,越往下越湿,石头上的青苔滑腻腻的,手按上去像按在鼻涕上。
爬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洞变宽了,能弯着腰站起来。九叔点着火折子,火光照亮了周围——是一个天然的溶洞,不大,只有半间房子。溶洞的地面上铺着一层干草和枯枝,像是某种东西的窝。
窝里躺着三只小守墓兽。
每只只有猫那么大,皮肤是灰白色的,鳞片还没长全,眼睛闭着,嘴巴一张一合,发出细小的“吱吱”声。它们挤在一起,身上盖着干草,像一窝刚出生的小猪。
阿如捂住嘴,没让自己叫出来。
那粒绿火飘到小守墓兽的上方,停住了,闪了闪。
九叔蹲下来,用烟杆轻轻拨开干草。小守墓兽的身体下面,压着几块黑色的石头——不是石头,是守墓兽的核,和之前在将军墓底下看到的一样。有大有小,大的像拳头,小的像鸡蛋,表面光滑,泛着暗红色的光。
“这些核是母兽收集来的。”九叔说,“它用这些核来孵化小守墓兽。等小兽长大了,这些核的能量就会被吸干。”
阿文数了数,一共有七块核。
“把它们拿走。”九叔说,“核没了,小兽就孵不出来。母兽的伤也会好得慢。”
阿文伸手去拿核。手指刚碰到最大的那块核,身后传来一声低吼。
母守墓兽回来了。
它站在溶洞的入口处,身体堵住了整个洞口。鼻子上的绿火已经灭了,留下一个焦黑的窟窿。两个小洞一样的眼睛盯着阿文,嘴缝里往外冒着白气。
它的目光落在那些小守墓兽身上,又落在阿文手里的核上。嘴缝咧开了,露出两排发黄的獠牙,发出一声尖叫。
尖叫在溶洞里回荡,震得石壁上的碎石往下掉。
阿文把核塞进怀里,转身就跑。九叔和阿如也往洞口跑。但洞口太窄,只能一个人一个人地爬。母守墓兽堵在洞口,根本出不去。
九叔把烟杆攥在手里,朝母守墓兽冲过去。母守墓兽抬起右爪,朝他拍下来。九叔侧身躲开,烟杆砸在它的手臂上。“当”的一声,母守墓兽的手臂晃了晃,但没有缩回去。它的另一只爪伸过来,抓住了九叔的烟杆,用力一扯。九叔被带得往前扑了一步,烟杆脱手,掉在地上。
阿文冲上去,铜烟杆砸在母守墓兽的脸上。母守墓兽的头被打得歪向一边,但它没有松手,抓住九叔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九叔的脚离了地,双手抓住母守墓兽的手腕,脸色涨红。
阿如从怀里掏出那截灯芯,对着母守墓兽的脸吹了一口气。
没有绿火出来。
灯芯上的绿光已经灭了,彻底灭了。阿如又吹了几口,还是没有反应。她的眼泪涌了出来。
母守墓兽把九叔甩了出去,九叔撞在石壁上,闷哼一声,滑落在地。阿文冲过去扶他,九叔的嘴角有血,左胳膊又脱臼了,耷拉着。
母守墓兽朝阿如走过去,脚步很慢,像是在享受猎物的恐惧。阿如退到墙角,无路可退。她把手里的灯芯举起来,对着母守墓兽的脸。
“你别过来!”阿如的声音在发抖,但没有哭。
母守墓兽歪了歪头,伸出爪子,去抓阿如手里的灯芯。
阿文从侧面冲过去,铜烟杆砸在母守墓兽的膝盖上。“咔嚓”一声,膝盖骨碎了,母守墓兽的身体一歪,单腿跪在了地上。它转过身,一爪拍在阿文的胸口。阿文被拍飞了出去,摔在地上,胸口闷疼,喘不上气。
九叔从地上爬起来,用右手捡起自己的烟杆,走到母守墓兽身后,对准它的后脑勺,用尽全身力气敲下去。
“当——”
铜声炸开,母守墓兽的脑袋往前一栽,撞在地上。它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膝盖碎了,站不稳,又摔倒了。
阿文从地上爬起来,走到母守墓兽跟前,举起铜烟杆,对准它的头顶。
“等一下。”九叔拦住他,“别杀它。”
“为什么?”
“它死了,小兽也活不了。”九叔指了指那三只还在干草里蠕动的小守墓兽,“它们还没断奶,母兽一死,它们就饿死了。”
阿文的手停在半空中。
母守墓兽趴在地上,喘着粗气。它转过头,看着那三只小兽,嘴缝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像是在求饶。
阿如走过来,蹲在母守墓兽面前,看着它的眼睛。
“你把核给我们,我们就不杀你。”阿如的声音很轻,“你带着孩子离开这里,走得远远的,别再回来。”
母守墓兽看着阿如,过了一会儿,慢慢闭上了眼睛。
阿如从阿文怀里把那七块核拿出来,放在母守墓兽面前。母守墓兽睁开眼睛,用爪子把核拨到身边,然后用嘴叼起一只小兽,放进窝里。又叼起第二只,第三只。
九叔把脱臼的左胳膊复位,疼得直咧嘴。
“走吧。”九叔说,“它不会再追了。”
三人从洞口爬出去。阿文先上,然后拉阿如,最后拉九叔。出了洞,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阿文大口呼吸新鲜空气,胸口还在疼,但能忍。
阿如回头看了一眼洞口。洞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她听见了——很轻的“吱吱”声,是小守墓兽在叫。
“它们会去哪?”阿如问。
“往深山里走。”九叔把烟杆叼进嘴里,“守墓兽本来就不是这个世界的生物,它们是被巫教从别处召来的。母兽带着小兽离开,也许能找到回去的路。”
阿文把那块最大的核从怀里掏出来——他偷偷留了一块,没还给母兽。核是暗红色的,拳头大小,表面光滑,摸上去温热。
“师傅,这块核留着有用吗?”
九叔接过核,看了看,点了点头。
“有用。守墓兽的核是极阳之物,能驱邪避煞。关键时候能救命。”九叔把核用布包好,塞进包袱里,“留着。”
三人离开石壁,往乱石沟的方向走。绿火已经灭了,阿如把那截灯芯重新包好,揣进怀里。虽然再也不会亮了,但她舍不得扔。
大黑狗在前面跑,时不时回头看看他们。
“师傅。”阿文追上九叔,“那些小守墓兽长大了,会不会回来报复?”
“不会。”九叔说,“它们从小离开巢穴,不记得路。而且它们的核被咱们拿走了,长不大。”
阿文松了口气。
回到乱石沟义庄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阿如去灶房烧水做饭,阿文把炕烧上,九叔靠在墙上抽烟。
阿文把那块守墓兽的核从包袱里拿出来,放在炕桌上。核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摸上去温热,像一颗活的心脏。
“师傅,这东西真的能驱邪?”
“能。”九叔说,“守墓兽是至阴之物,但它的核是至阳的。阴极生阳,这是天地的道理。把这东西放在义庄里,方圆百里的脏东西都不敢靠近。”
阿文把核收好,放进包袱最里头。
阿如端着一锅热粥进来,粥里放了红薯和苞米碴子,香喷喷的。阿文喝了三碗,阿如喝了两碗,九叔喝了一碗。大黑狗分到了半碗,舔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九叔说今晚好好歇着,明天开始准备去找怨尸。
阿文躺在炕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的裂缝还在,但好像比之前小了一些。也许是心理作用。
阿如把绿灯笼的空壳放在枕头旁边,侧过身,对着空壳说了一句:“娘,晚安。”
空壳没有回应。
但阿如笑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大黑狗趴在炕沿底下,打了个哈欠,把头埋在尾巴里。
九叔的呼噜声响起来了,很轻,很有节奏。
阿文把铜烟杆放在枕头底下,闭上了眼睛。
外面,风吹过松树林,发出“沙沙”的声音。
那三只小守墓兽,也许已经跟着母兽走进了大山深处。它们不知道前方有什么,但至少还活着。
就像他一样。
穿越到这个陌生的世界,跟着一个赶尸的老头,一个提着灯笼的师妹,一条黑狗,走过了雪原,闯过了乱葬岗,打过了僵尸,烧过了守墓兽。
他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
但他知道,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第45章完,约2480字)
(第一卷《雪原起尸》第45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