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声响渐渐密集。
人的脚步、马的嘶鸣、车轮碾过黄土的闷响,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天色从深灰褪成浅灰,又从浅灰褪出一种朦朦胧胧的白,天幕被泼了一层薄薄的晨光。
君麒霁要在外头露面。
随行的朝臣、侍卫、太监宫女,乌泱泱跪了一地,等着陛下銮驾起行。
这种场合,阿娇有圣谕,能光明正大偷懒,不需要在场。
她越发不急,自个儿留在帐子里磨蹭,把已经收拾妥当的帐子又转着圈看了一遍,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
等她掀开帐帘走出去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东边的天际隐隐露出一抹红色,如同一笔朱砂在边际划过。
一看就是个好天气。
围场里到处都是来来往往的人,行色匆匆,各自忙着自己手上的活计。
装车的,牵马的,清点人数的,乱中有序,谁也不曾把注意力放在一个小宫女身上。
阿娇站在帐子门口,微微眯起眼睛,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一个年轻的身影上。
沈茸站在不远处的车驾旁,一身侍卫长的服制,腰佩银刀,脊背挺得笔直。
少年的身量还在抽条,可那身衣裳穿在他身上已经像模像样了,肩腰良好的线条比例,看着前几日又挺拔了几分。
因为之前救驾有功,他往上走了走,如今手下管着十几个侍卫,这会儿正有条不紊地安排着銮驾周围的警戒。
陛下遇刺,受益最大的反而是他们姐弟俩。
救驾有功这四个字如今实打实地刻在沈茸的履历上,金光闪闪。
面上看着沈茸擢升不高,但他今后的仕途会比旁人轻便太多。
姐弟俩对视时间并不长。
沈茸刚安排完最后一队巡逻的人手,转过身就撞上他阿姐的眼睛。
阿娇看着他踌躇的模样,缓缓勾起唇角。
沈茸看了她片刻,终于也咧开嘴笑了。
姐弟俩什么都没说,又仿佛什么都说了。
少年不知天高地厚的笃定,总是容易叫人心软。
阿娇垂下眼帘,转身往銮驾的方向走去。
裙摆在晨风里轻轻飘荡。
离开又怎样呢?
离开了她就是叛逃,她还未满二十五岁呢,哪里出得了宫。
不说离家千万里、路途遥远会不会有其他变故,单说爹娘。
但凡他们动作慢一些,陛下哪里需要大肆寻找,只需要他们任何一环出了差错,爹娘都是危险的。
君麒霁能在几个月前就把沈茸接到京城,就能在更早之前就把沈家上下都摸得一清二楚。她的根在人手里攥着,她拿什么去赌?
而且,陛下把阿茸带入京城,摆明了就没给她离开的选项。
不是没给,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
离开京城的念头,哪怕是她进勤政殿利用陛下,她偶尔也会妄想自己可以全身而退。
她自小入宫,宫里多少勾心斗角,她不是没有见过,即便再想富贵,她也从未奢求入后宫的捷径。
在她看来,与刀尖跳舞无异。
但自算计进勤政殿开始,她就不奢望了。
世间总是如此,有舍,才有得。
她要保下这条命,就要付出足够多的自由。
那些看似美好的畅想,自由、安稳、海阔天空,无一不是镜花水月。
她在宫里活了七年,早明白这个道理。
有些路,走上去了就不能回头。
有些门,推开了就再也关不上。
再者,富贵窝也没那么差了。
秋日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吹在脸上有些干,她下意识地用指腹蹭了蹭脸颊,有点痒。
手上是好闻的茉莉香,这几个月她用着最名贵的香膏,最珍贵的药材。
有意养护下,手上的薄茧已经微不可见。
再过一段时间,估摸着就没有了。
比她入宫之前还嫩。
阿娇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有暖阁住,有锦衣穿,还有膳房变着花样做好吃的。
有人伺候起居,有人在她身边哄着,偶尔说些好听的话、耍点小心思还能得到许多金银财宝。
或许,在陛下身上,她能得到更多。
而不是离开之后,东躲西藏,朝不保夕,为了几两碎银跟人争得头破血流。
銮驾就在眼前。
车帘垂着,厚重的明黄色锦缎上绣着五爪金龙,在晨光里泛着沉沉的华光。
车前站着一排侍卫,见了阿娇,齐齐低下头去,没有人拦她。
以往会在一边掀开帘子的吴昶跟个老实人似的杵在一边。
阿娇捻着手指,有种不大好的预感。
君麒霁靠姿势闲适坐在主位,一手搁在扶手上,一手搭在膝头,那双狭长的凤眼正微微眯着,目光穿过掀开的帘子,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目光灼灼的,就这么看着她。
阿娇的心底猛地漏了一拍。
被人从里到外看透的窘迫给她一种无处躲藏的不真实感。
所以他,真的什么都知道。
他们之间,谁是棋手,谁是棋子,早就说不清了。
阿娇率先移开视线,钻进车厢,帘子在身后落下。
銮驾微微晃了一下,车轮开始滚动,向着京城的方向缓缓行进。
车厢里依旧是龙涎香的味道。
阿娇在他身边坐下,看着他不动如钟的身姿望眼欲穿。
半晌,她一头砸进他怀里:“陛下,你怎么这么坏啊……”
说不定是在撒娇还是叹息。
君麒霁不置可否,他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微微往上抬了抬,迫使她跟他对视。
“娇娇说的坏,是指哪一方面?”
阿娇抿唇,鼓着腮帮子跟他对视。
她就像一只被猫按住尾巴的老鼠,明明知道自己跑不掉,可还是想挣扎两下。
不是为了跑,就是为了证明自己挣扎过。
“各方面!”
君麒霁低笑一声,低沉的声线带着让人心跳加速的磁性。
松开她的下巴,顺着她的脖颈下滑,改而牵过她的手,修长的手指扣进她的指缝里,十指相扣。
“那娇娇打算怎么办?”
阿娇嘟嘟囔囔把自己整个塞进他怀里,又扯过一边的薄毯盖在小肚子上,满足地喟叹一声:“不怎么办呢,反正也跑不掉了。”
帝王脸上笑意渐收,跑?
他实在不喜这个字。
温热的掌心缓缓覆上她脆弱的脖颈,隔着皮肤感受她脉搏的跳动。
阿娇被他卡得不舒服,挣扎两下,闭着眼睛张嘴就是一口。
虎口的位置瞬间盖上一个牙印。
君麒霁欣赏似的把手举到眼前看了好大一会,才放回她腰上,将她揽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