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嬷嬷从外头回来，远远就看见一团青色在她院子门口来回徘徊。
步子迈得又碎又急，往前走三步，往后退两步。
一副想进又不敢进、想走又不甘心的样子。
隔老远都能看出那股子纠结劲儿。
像只被门槛绊住脚还不甘心的小猫，爪子伸了又缩，缩了又伸。
柳嬷嬷站在原地看了两息，风吹起她灰白的鬓发，她眯了眯眼，迈步走了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那团青色。
阿娇猛地转过身，手里绞着帕子，犹犹豫豫好半晌，最后只嗫嚅着叫了一声：“嬷嬷……”
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尾音还带着颤。
柳嬷嬷打量着她。
衣裳是今早那身一等宫女的服制，料子崭新，就是裙角沾了点泥点子。
估摸着是在御花园里蹭的。
眼眶下面还有淡淡的粉痕，是哭过的痕迹。
精神头却好得很，眼睛亮晶晶的，里头全是活泛劲儿。
心虚又理直气壮，倒让柳嬷嬷想起陛下幼时偷吃供果被抓了现行，也是这副表情。
“站在这做什么？怎么不进去？”
阿娇的睫毛扑闪了好几下，巴巴地看她好几眼，最后只是垂下眼帘，把那声“嬷嬷”又叫了一遍，声音比方才还轻。
这姿态，活脱脱一个做错了事跑来求原谅的小孩。
柳嬷嬷心里好笑。
她上午碰见李福全。
那家伙颠颠儿地凑上来，左一句“别跟孩子置气”，右一句“孩子都不容易”，絮絮叨叨说了半条路。
要不是赶回去当值，他嘴皮子可不会歇。
她当时没搭理李福全，现在看来，他叨叨的也不是没道理。
这会儿看着阿娇可怜巴巴，比起生气，她反而更想笑了。
但面上半点没露，否则一笑这丫头就该蹬鼻子上脸。
柳嬷嬷绷着脸，把她带进院子。
“今日出去，是临时起意，还是早有预谋？”
阿娇起眼，往前迈了一步，想拉柳嬷嬷的袖子，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脚尖在地上碾了碾。
最后整个人不仅没进，反而往后退了半步。
“嬷嬷。”
她的声音很小，透着股豁出去的架势：“我是故意出去的。”
说完她飞快地瞥了一眼柳嬷嬷的脸色。
见对方神色如常，既没有暴怒也没有失望，她才偷偷舒了口气，肩膀跟着松了下来。
柳嬷嬷看着她这一连串的小动作，终于绷不住了。
“怎么不叫我一块去？”
这话说出来，阿娇明显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柳嬷嬷好半晌，确认自己没听错后，瘪着的嘴角忽然就翘了起来，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她果断伸手，捏住柳嬷嬷的衣角。
柳嬷嬷没有甩开，甚至抬手拍了拍她的头顶。
阿娇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站在柳嬷嬷身边沾沾自喜，活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柳嬷嬷哼了一声：“算你还有点良心。”
还知道这个时候来找她。
要是今儿个出去一趟，回来就当没事人一样，那才是真叫人寒心。
“走吧，里头说。”
柳嬷嬷将她拉到院里的石凳上坐下，自己也在一旁落座。
院子里的老槐树洒下一片浓荫，看得心静。
柳嬷嬷看着阿娇，目光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才有的平静：“说吧，想说什么今日都说了。”
阿娇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像是不知从何开口。
她规规矩矩坐在石凳上，背挺得笔直，像学堂里等着先生提问的哑巴学生。
方才在外面徘徊时打了一肚子的腹稿，这会儿全堵在嗓子眼，一句都倒不出来。
柳嬷嬷等了片刻，也不催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院子角落里的指甲花正是盛开时。
半晌，她开了口：“行，那我问，你答。”
阿娇如蒙大赦，频频点头，还努力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就差把“不敢欺瞒”刻在脸上。
柳嬷嬷看着她这副活宝样，嘴角动了动，终究没笑出来。
她偏过头，目光直直地看进阿娇的眼睛里。
“跟着陛下……可是你自愿的？”
没想到第一个问题是这个。
她有些没反应过来。
好半晌，看着柳嬷嬷那双被年龄修饰过阅历的眼睛，缓慢又不失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柳嬷嬷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见她不闪不避，才真正松了口气。
是自愿的就好。
这宫里最怕的不是争宠斗狠，而是被推架着走。
她自愿跟着陛下，起码不用吃那些身不由己的苦头，少受煎熬。
路是自己选的，走起来腿才不软，摔跤也爬得起来。
“陛下可有跟你说，给你什么位份？”
阿娇摇头，但她把陛下提过小厨房的事说了。
言语间没有半分对位分的渴望，全是对柳嬷嬷的孺慕。
巴不得她全给拿了主意才好。
柳嬷嬷听罢，拍拍她的后脑勺，比起门口那回，这次显然用了力气。
“你是个有主意的，老婆子可管不了你这许多。”
她顿了顿，到底还是接着说。
“陛下跟以往的帝王不一样。”
“你好好的，做你自己就好，陛下会叫你有好日子过的。”
说着，她转过头来，眼睛里带着过来人独有的通透。
“既然走到这一步，就不要想太多。”
“相信陛下。”
阿娇认真地听着，正要点头，柳嬷嬷又补了一句。
“也要坚守你自己。”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风从树梢掠过，拂过阿娇心头，沉甸甸的。
两人没再明说，谁都清楚。
陛下跟以往的帝王再不一样，他终究是帝王。
人心本就难测，何况是天子之心？
眼下的日子就很好。
若是阿娇把身家性命跟喜怒哀乐全系在陛下一个人身上，把一颗心彻彻底底地交出去，那才是真正被动到无路可退。
柳嬷嬷见她眯眼偷笑，哭笑不得。
没心没肺的样子，留着也不错。
阿娇从柳嬷嬷关心她占了上风的沾沾自喜里回神。
手指在膝盖上画了画，沉默了好一会儿，还是问出了口：“嬷嬷……您没有别的想问的吗？”
比如……
她当初接近，是不是别有用心。
如今的亲近，是不是出自刻意。
往日的相处，藏了多少算计。
一个字都不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