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醒了。”
满旿柔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她将铜盆搁在架子上,顺手递上浸了温水的帕子。
阿娇接过帕子,擦完脸,余光瞥见门口还站着个眼熟的身影。
小戬子。
他手里捧着的应该是食盒,脸上还挂着笑,正候在门外等她传早膳。
阿娇眨了眨眼。
御前大宫女,和御前大总管的徒弟。
这两人放在宫里任何一个地方,都是要敬着的存在。
现在被留下跟着她这个二等宫女。
只是跟陛下躺一张床上就有这个待遇,要是哪天真的睡了。
她拥有的该是泼天的富贵吧?
阿娇盯着手里的帕子,目不转睛。
满旿正在理被角,抬头就看到阿娇坐在晨光里,眼帘微垂,嘴角上扬,笑容甜得像化开的饴糖。
她手上动作一顿,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这笑容她太熟悉了,跟家中小妹每次打算使坏前一模一样。
早膳摆在外间的小几上。
阿娇吃得慢条斯理,小戬子本要给她布菜,被阿娇拒绝了。
她暂时还不需要守这些给外人看的规矩。
吃饱喝足,阿娇起身拍了拍手,推开殿门。
清晨的凉风裹着园子里的花香袭来,她深吸口气,转过身,笑眯眯地看着身后亦步亦趋跟着的两人。
满旿和小戬子并排站在她面前。
一个端庄沉稳,一个机灵活泼,明明还是之前的模样。
但他们三人都清楚,哪里都不一样了。
阿娇对他们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
满旿唇角僵在原地,又来了。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
果不其然,下一瞬她就听到阿娇开了口。
声音清脆得像山涧流水,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如遭雷劈。
“整日都待在勤政殿,正好大家今日都得闲,不如咱们出去逛逛吧?”
满旿:“……”
小戬子:“……”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同一种茫然。
他们勤政殿的人,从陛下登基那日起就没有过“得闲”这两个字。
陛下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勤政殿把控严密,他们这些御前伺候的人,当值的时候,越是得陛下信任的,越是忙。
偏偏今天,陛下把他们都拨给了这位姑娘,他们倒真得了闲。
而且这位姑娘,进了勤政殿也没再出去过啊?
难道一朝受宠,就忍不住出去炫耀了?
还是小戬子机灵,只愣了一瞬就堆起笑脸:“姑娘想去哪儿?眼下陛下快要下朝了,姑娘可要见过陛下再去?”
他说得委婉,意思再明显不过。
她昨晚刚侍完寝,今早不等着陛下下朝回来巩固盛宠,急着出去玩什么呢?
得了实在的位分,到时候后宫不有得她看吗?
满旿在一边没有说话。
话不怎么样,但在理。
虽然陛下后宫只有一位贵妃,但姑娘得了宠,把这份僵持的平衡打破。
后宫很快就不会平静。
姑娘该趁着消息没传出去,赶紧赢得圣心才是正理。
贵妃终究是贵妃,是个拥有过,且满心满眼都是陛下的贵妃。
要是被贵妃知道姑娘的存在,姑娘日子可不好过。
更别提姑娘如今并没有名分。
陛下对姑娘如何,只有他们近身伺候的人清楚,外头不知道啊。
现在出去,真碰上贵妃,就她和小戬子,难保真能护住姑娘。
与其这样,还不在勤政殿,往陛下身上使功夫。
阿娇脸色通红:“寝宫好素,咱们去花房,给陛下带点花回来。”
接着,她掩耳盗铃般加大音量:“咱们现在快点去,说不准还能快点回来吃午饭呢。”
说完,自顾提着裙角迈出了门槛。
小戬子一听,眼睛顿时亮了,悄摸用“本该如此”的姿态重重点了点头。
师傅说的也不全对,姑娘心底不还是惦记着陛下嘛。
就是后半句可以不说。
听着总觉得陛下在姑娘心里,还比不上一顿午饭重要?
小戬子连忙摇头,把脑子里危险的想法甩掉。
步子一点没落地跟着阿娇出了勤政殿。
陛下说要他们跟着姑娘。
不管姑娘要做什么,他们都要跟着的。
就算姑娘是想出去炫耀。
御花园的石板路被晨露打湿,泛着青灰色的光泽。
阿娇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得像只出笼的鸟。
去花房要穿过御花园的东边,这条路阿娇闭着眼都能走。
这会儿她走在前头,带着两人沿着湖边的小径穿过。
她一路上也没闲着,叽叽喳喳跟满旿和小戬子聊天。
“我之前就是在御花园当差的,后来才调去勤政殿。花房那边我也常去帮忙,你们知道吗,那里的活看着轻松,其实一点也不简单。”
“冬天养水仙最讲究了,水温要控得刚刚好……”
她从做活聊到路上的景色。
全是她的感叹。
从“这棵桃树春天开花最好看”到“那片荷塘到六月果然满池都是红的”。
话里总是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欢喜。
转过回廊,前面就是通往花房的必经之路。
三人刚踏上主路,远远就看见一行人从对面走来。
打头的是八个穿粉色宫装的宫女,分列两行,中间簇拥着一个身着水红色襦裙、外罩月白纱衣的女人。
浩浩荡荡的排场,不用看来人的脸色就知道是谁。
阿娇脚步一顿,眼底深处划过一丝几乎不可见的满意。
运气真好,都不用多出来晒几天太阳,一回就碰上了。
看来勤政殿里,这位贵妃确实是安插了耳目。
不枉她特意在院里宣扬一番。
小戬子抬眼一瞧,顿时眼前一黑。
他默默在心里替自己点了根蜡烛。
姑娘是不能出事的,若是贵妃不顾脸面,他吃点亏是必然的。
满旿也看到了对面的人,眉头微微蹙起。
她是御前的人,对齐贵妃向来敬而远之。
偶尔碰到了,贵妃给她的脸色不说很差,但也算不上好,总归是比不上小戬子的。
她都如此,外头的宫女可想而知。
而如今跟陛下同榻而眠的姑娘,更是危险。
满旿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将阿娇半个身子挡在身后。
阿娇却像毫无所觉,依旧保持着那副甜甜的笑容。
目光扫过对方耳上坠着水滴形的红宝石,落在头顶斜插的一支赤金衔珠步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