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趑没有接话。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皇帝,像在听一段与自己无关的陈词。
眉头没皱,眼神没动,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不曾改变分毫。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无辜。
他无辜个屁!
皇帝的神情顿住了。
他以为他了解翟趑。
哪怕他卧薪尝胆,在他身边潜伏那么久,一步步得到他的信任后,翟趑也只是自己动手给翟家平反。
始终不曾对他不利不说,还拔掉朝廷不少蛀虫,清除了许多障碍。
翟趑确实有能力,手段狠辣却从不滥用。
他以为翟趑做事是有分寸的,有底线的。
所以,他把翟趑列为了他最好用的刀,他装得愧疚,给他无尽的权势。
富贵迷人眼,翟氏过往又算什么?。
他能用他磨平朝廷上的坎坷,也能利用他对翟氏的心结,斩断小七上位的阻碍。
此刻看着那双眼睛,皇帝忽然不确定了。
那双眼睛里只有冰冷的平静,像一个棋手在观察棋盘上的局势,计算着每一步落子的得失。
或许,他从来不曾真的掌控过翟趑。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皇帝僵在龙床上,连咳嗽都忘了。
如今事情闹大,人尽皆知,已经不可收场。
皇后的寝帐一围,全天下的眼睛都会看过来,看皇家如何处置一个“谋害长公主”的皇后。
处置得轻了,朝野不服,他护妹心切的皇帝名号也会应声碎裂。
转而变得冰冷无情。
处置得重了,皇后身后的容家不会善罢甘休。
而最要命的是,小七怎么办?
翟趑这么做,为的是什么?
一贯以来,他教导小七是用了心思的,皇帝知道,那他突然这么做……
是因为沈娇?
“你想做什么?”
皇帝闭着眼睛,好半晌才问出声,声音比刚才更哑了。
翟趑站在原地,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避而不答:
“皇上从未叮嘱臣,要护着七殿下一般护着皇后。”
帐中陷入了一片死寂。
秋风吹得帐子簌簌作响。
此刻,皇帝无比清晰地认识到:
翟趑从来就不是一把趁手的刀。
“退下。”
皇帝闭上眼睛,声音疲惫得像用尽全部力气。
翟趑没有多言,转身掀帘而出。
秋日的阳光劈头盖脸地落下来,他微微眯了眯眼,负手走向长公主的营帐方向。
他的步伐很稳,背影很直,看不出任何情绪。
只是在经过一丛枯黄的野草时,他的脚步顿了那么一瞬。
再无过多停留。
跟外头那些焦头烂额的人比起来,沈娇的日子过得实在是舒心。
除了每日分出来批阅奏折的时间,她都吃饱了睡,睡醒了吃。
自在得很。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对外面的事一无所知。
事实上,在容蒄的寝帐被围的第三天下午,沈娇按耐不住,带着翟趑,偷摸溜去了皇后的帐子。
说是“偷摸”,其实也算不上多隐蔽,毕竟在门口的守卫不是瞎子。
而是被迫做了一个睁眼瞎罢了。
沈娇进帐的时候,容蒄正靠在榻上喝药。
药汁是黑的,碗是白的,容蒄的脸色是暗沉的。
几日高烧将这位曾经光鲜亮丽的中宫熬得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花,嘴唇干裂起皮,眼下青黑一片,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哪还有半分从前的光鲜亮丽。
她的病本来要好了,结果被围帐的事一搅和,反倒又病了回去。
见沈娇进来,容蒄端着药碗的手猛地一僵,药汁洒出来几滴,落在锦被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沈娇微微勾唇,随意找了一把椅子坐下,开始找容蒄不痛快。
“皇嫂这日子过得,倒比本宫还清苦些。”
沈娇笑吟吟的,见容蒄的嘴唇抖了抖,她又“哎呀”了一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瞧本宫这记性,都忘了娘娘病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本宫这次来,也就是来看看你。”
“皇嫂这个样子,本宫当然要来关心关心。”
一连串的输出让她的笑意更深了,眼底却始终没什么温度。
说完,她也不需要容蒄答复,心满意足起身:“那本宫就不多打扰了,免得累着娘娘。毕竟……”
说着,她低头看着榻上那个连怒视都有些力不从心的女人,声音放轻:
“皇嫂这病,还得好好养着呢。”
“养好了,才有精力:慢、慢、还。”
沈娇说完转身就走,干脆利落,连头都没回。
目的明确,来这一趟,就是为了气她的。
若是从前的沈娇,遇到这样的好机会,怎么着也要一鼓作气把容蒄踩进泥里。
从前她觉得只有容蒄是她人生里最大的敌人。
皇兄那边,她只要娇着性子哄一哄,并不会如何。
可这段时间看到的东西越多,她忽然发现,一个容蒄,实在算不得什么。
帐外翟趑还站在沈娇进门时候的位置等着,见她出来,给她披上一件薄披风,带她回了营帐。
*
皇上对皇后的处决在第五日下来了。
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轻。
夺去凤印,回宫静思己过。
短短八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掉落水面,连个像样的涟漪都没激起。
凤印由淑妃暂为保管,直到皇后“思过有成”再行定夺。
这是长公主比不过皇后的讯号?
听说太后沉着脸去了御帐,结果连皇上的人都没见到。
淑妃。
沈娇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正在喝燕窝粥。
她舀羹的手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把那碗燕窝喝完。
底下无任何子嗣的淑妃。
在深宫里安安静静待了十多年,不争不抢,几乎要让人忘了她的存在。
淑妃名下没有子嗣,没有任何足以成为依靠的资本,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是此刻最“合适”的人选。
凤印交给淑妃,不会打破任何平衡,不会让任何一方势力坐大,皇帝的盘算依旧能照常。
皇兄这一步棋下去。
便是要跟她彻底决裂了。
容蒄这个皇后看起来多得圣心,在皇兄手里,怕也只是一枚棋子。
只是她的地位相比旁人,要重要得多。
不过,他是真的爱七皇子啊。
为他盘算这么多。
多到让沈娇不得不自我怀疑,当初皇兄抱养到母后身下,难道给他吃了很多苦头?
母后没有嫡子,皇兄占着嫡子的份额,哪个下人敢轻慢?
再者,当时母后都不需要争宠,除了处理宫务,剩下的心思都在他们二人身上。
哪里让他找到苦头吃?
沈娇望着不远处微微晃动的烛火,忽然笑了一下。
既是这样。
那有些东西,她抢起来就更加安心。
眼下这盘棋,或许到关键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