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极阁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低气压逐渐笼络。
江川是最先察觉到不对劲的人。
卯时三刻，翟趑照例起身，洗漱，更衣，坐到案前开始批折子。
一切如常，连喝茶的节奏都和往日分毫不差。
但江川伺候他这些年，早就练出了一双火眼金睛。
主子的目光在批完第十二本折子之后，往门口扫了一眼。
就一眼，极快，快到像是无意识的。
然后继续批。
辰时，廊下的小太监来报，说户部的人在外求见。
翟趑没抬头，嗯了一声。
江川在旁边听着，觉得这一声“嗯”比平时短了半拍，像是分了神。
巳时，翟趑批完了手头的一摞折子，搁下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他皱了皱眉。
江川赶紧上前换茶，随口说了句：“公主今日还没来呢。”
这话说出来他就后悔了。
因为翟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表情，但江川跟了他这么久，硬是从那面无表情里读出了一丝寒意。
他连忙低头，假装什么都没说，把茶换好就退到了一边。
他偷偷看了一眼时辰。
巳时三刻。
除了最开始那一日，往常这个时候，长公主早就来了，就来得最晚的昨日也不会没过巳时中。
今日这都巳时三刻了，别说人，连个信儿都没有。
江川心里犯起了嘀咕。
这才多久啊，他竟然都习惯极阁里会有一个女人，并且默认她能来去自如。
可怕！
更可怕的是，他突然发现这段时间主子身边的寒气好似都降了不少。
今日除外。
江川一个哆嗦，他不敢再想。
他本不是多话的人，但主子今日确实奇怪，作为最贴心的手下，当然要了解主子什么心思。
这才试探地问了一句。
他跟旁的锦衣卫是不同的，别管锦衣卫被谁统领，面上的职责都是护卫皇城、保护陛下。
但他是主子在路上救的，挂个锦衣卫的职称，是能更好地在宫里来去。
他的主子从来都是千岁！
想着，江川挺直脊背，脸上依旧是一片严肃。
午时，该传膳了。
极阁的膳食一向是从御膳房单做的，翟趑忙起来经常忘了吃，所以底下人养成了习惯，到了时辰就自动去提。
今日去提膳的小太监叫福安，是个机灵的，这几日长公主每日来极阁，御膳房那边也习惯多做一份送过来。
福安顺路就把长公主的那份也提了回来，想着人来了正好用。
他把食盒提进来，摆在靠窗的那张小几上。
那是长公主惯常坐的位置旁边。
摆好之后，他左看右看，没见着人，便缩到门口小声问了江川一句：“江大人，长公主还没来呢？”
江川眼皮一跳，还没来得及答话，就听案后传来一个声音。
“撤了。”
声音不冷不热，江川跟福安纷纷打了个冷颤。
福安不敢再多说一个字，手忙脚乱地把食盒收走，一溜烟跑了出去。
极阁里安静下来。
江川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去。
他能感觉到案后那道气息变了。
不是暴怒，不是阴沉。
总归心情不大好。
是因为谁，江川不说。
都知道。
翟趑那之后再无异样。
好像这不过是在平常不过的一个上午。
站在门边小心观察的江川却清楚，主子今日办公的效率跟平日比起来堪称低下。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他家主子是什么人？
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刀架在脖子上眉毛都不动一下。
批折子更是专心致志，就是在他旁边杀个人，他也能不分心。
江川咬了咬牙，趁着去给翟趑续茶的功夫，偷偷给外头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让他去查查，长公主今日怎么没来。
小太监机灵，一溜烟跑了。
翟趑像是没注意到江川的小动作，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是新沏的，他喝了一口就放下了，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往日这个时辰，沈娇已经在极阁作威作福。
她会带着春檀大摇大摆走进来，把椅子收拾成她喜欢的样子，然后让春檀打开食盒，把点心一碟一碟端出来。
像个祖宗似的，把自己照顾得十分妥帖。
她吃东西的时候不老实，总爱干点别的。
有她在，极阁的书房其实没有多少清净的时候。
今日冷不丁没了那片的声音，竟然会让人觉得太过安静。
翟趑又翻开一本折子，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停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江川。”
被点名的江川一个激灵：“在。”
“今日御膳房，做了什么？”
江川先是欣喜，以为主子终于肯用膳了。
结果人家屁股都没动一下，他又揣摩起别的意思。
很好猜，江川只是愣了一下，随即小心翼翼回答：“回主子，今日备的是桂花糕和莲子羹，都是长公主素日爱吃的。”
他说的是长公主的那一份。
说起来，御膳房敢送公主不喜欢的吗？
翟趑没应声。
江川等了片刻，又补充道：“长公主昨日离开的时候，没说今日不来。”
这话说完，他就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翟趑的手指在桌上轻点了一下，又收回去，重新拿起了笔。
就在这时候，出去打听的小太监回来了，在门口探了探头。
江川赶紧溜出去，在廊下听那小太监附耳说了几句，脸色顿时微妙起来。
往日一贯高冷的面色有些破防。
他硬着头皮回到屋里，站在翟趑案前，犹豫了好一会儿。
翟趑没抬头：“说。”
江川深吸一口气：“主子，长公主今日……去醉仙楼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听说醉仙楼新出了几道菜，长公主去尝鲜了。”
声音突兀地停住，翟趑抬头看他，主动问：“还有什么？”
江川眼睛一闭，一板一眼回话：
“还买了几套首饰，又包了条画舫，在护城河上游船。听跟着的人说，长公主心情极好，在船上还让人弹了曲子。”
至于弹曲的是什么人，他还是不说了吧？
他没能力承受主子的情绪。
谁惹的谁承担。
翟趑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甚至又写了一行字，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江川看见了。
那字迹挺深的。
翟趑批完一句话，撂下笔，墨迹在空中翻飞。
有两点都飘到江川手背上，他眼都不眨。
抬眼的瞬间就看见主子脸色阴沉，像是冬天里积了太久的乌云，底下藏着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
江川跟他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他露出这种表情。
翟趑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极阁的位置高，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宫墙外的一角天空，碧蓝碧蓝的，不时有几只鸟飞过去。
窗边的案几上还放着昨日沈娇忘记带走的食盒。
里面的点心早被收走了，食盒却不知为什么还在。
孤零零地搁在案角，和这间屋子一样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