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国公爷来了。”
听到门外小丫鬟的通传声。
沈娇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沈妍几乎是下意识地站了起来，脸上那层温婉的笑浓了几分，迎上去两步：“爷来了。”
萧衍脚步未停，目光从她身上滑过。
当真只是滑过，像掠过一片无甚要紧的秋叶，连片刻的停留都欠奉。
他径直走向老太太，微微欠身：“祖母。”
老太太点点头，心底压着那抹奇怪。
近日她这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孙子出现的频率实在高。
老太太视线在屋内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旁边行完礼就依偎到她身边的娇娇儿身上，瞳孔一缩，再看向那高大的身影时带着不可置信。
萧衍见那人始终不抬头，反倒跟祖母对视上。
面对那无声的质问，他缓缓勾唇，脸上还带着势在必得。
沈妍被晾在当地，那抹笑僵了一瞬，又稳稳地挂回去。
她退回绣墩上坐着，捏着帕子无声紧张。
萧衍在老太太对面的太师椅上坐下，目光沉沉地放在沈娇身上。
他本不想逼这么紧。
但有人不乖，还试图往启城递信，问她何时可归。
短短一行字，写得端端正正，可萧衍硬是看出来那抹倔强。
他的眸光暗了暗。
不是生气，是有些不高兴。
那种不高兴很淡，像茶盏里落进了一粒灰，不至于掀桌砸碗，却叫人心里梗着，上不去下不来。
他偏过头，看向坐在老太太身边的沈娇。
她正低着头听老太太说话，侧脸的线条柔和而安静，鬓边一朵小小的珠花随着她点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很乖。
那是因为她不知道那封信还摊在他书房的桌上，不知道他看见了，更不知道……
没有他的允许，她如何能回得了家？
这府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是他的。
门房是他的，马车是他的，连她住的那间芙蓉坞的钥匙都在他手里攥着。
她想走？
谁家的马车敢放她出去？
哪个下人敢替她开那道门？
她以为自己在等家里的回信，却不知道那封信根本出不了萧国公府的大门。
萧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眸中所有的神色。
唇角却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个猎人看见猎物在笼中徒劳扑腾时，那份从容的、笃定的、近乎温柔的耐心。
跑什么呢？跑不掉的。
“爷？”
沈妍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可是茶水不合口味？妾身让人换一壶。”
“不必。”
他搁下茶盏，语气淡得像白水，自始至终没有看她一眼。
沈妍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她飞快地看了沈娇一眼，沈娇仍旧低着头，安安静静的，像一株养在深闺里不谙世事的兰花。
可沈妍心里清楚，比起兰花，她更像曼陀罗，表面淡雅，内里却毒素堆积。
她心底那股不安却越来越浓，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沈妍还来不及做什么，青棠快步过来，附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沈妍拧眉，目光扫了一遍屋内三人，略带歉意起身。
“祖母，庄子上出了点小麻烦，孙媳不能伺候在侧，祖母恕罪。”
“无妨，你去处理吧。”
老太太没管沈妍什么心思。
她沉着地看着自己那移不开视线的孙子。
神色复杂。
孙子总算不是在女色方面毫无进展了，她该高兴。
但他看上的人，是不是身份上就不合适？
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机。
老太太拍了拍沈娇的手背：“娇丫头，今儿留下用饭，我让小厨房做你爱吃的桂花糯米藕。”
沈娇抬起头，露出一抹乖巧的笑：“听老太太的。”
萧衍的目光越过茶盏，落在她那抹笑上。
傻姑娘。
明明在笑，可那笑意底下的不安却浅显易懂。
她在这府里待得越久，就越像一只被困在金丝笼里的雀儿，翅膀还扑棱着，却已经飞不出去了。
他跟着笑了一声，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不重，像是漫不经心的节拍。
信在他眼皮子底下，人在他手掌心里。
她不来找他，没关系。
他有的是耐心。
沈妍刚走，丫鬟端了茶来，沈娇还没来得及坐下，伸手去接。
萧衍的手指也恰好伸过来，不轻不重地覆在她手背上。
触感干燥，微凉。
只一瞬，他便收回手，面色如常地端起另一杯茶，送到老太太手边。
沈娇被那一碰，整条手臂都麻了。
她低头喝茶，滚烫的茶水烫了舌尖，也不敢出声。
这个男人。
他明明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明明可以就此打住，彼此体面。
可他偏不。
他处处紧逼，又在这些细微的、旁人绝不会察觉的缝隙里，一寸一寸地收紧那张网。
沈娇绷着一根神经。
如今当着老太太的面都不收敛。
怕他在老太太跟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更怕老太太爱孙，真的应了他那不能言说的心思。
再看萧衍这人，哪里还有半分冷情的影子？
冷情的人，不会在她提醒他身份时，满不在乎地说出那句“他不想，便不是”的话。
*
小厨房备的菜色精致，摆了满满一桌。
沈妍直到饭点都没能赶回来。
老太太招呼着入座，自己坐了上首，叫沈娇坐在右手边，萧衍坐在左手边。
三个人围着一张花梨木圆桌，菜色一道一道摆上来，热腾腾地冒着白气。
“娇丫头，尝尝这个。”老太太夹了一筷子桂花糯米藕放到沈娇碗里：“你爱吃的，我特意让小厨房做的。”
沈娇弯了弯嘴角：“多谢老太太。”
她低头夹起一块藕，小口小口地吃着，目光只落在自己碗里，规矩得像学堂里背书的女学生。
拘谨得很。
萧衍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喝着碗里的汤。
他的吃相极好，一举一动都挑不出毛病。
偏生那份从容里头抛去过往的冰冷，反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意味。
像是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毛茸茸，不急不躁，远看是猫，近看是虎，让人莫名觉得危险。
目光更是启城的匪寇不相上下。
从她低垂的眉眼滑到她握着筷子的指尖，又滑到她微微低头的侧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