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让沈妍心头刺痛的,是萧衍。
她的夫君,满京城都知晓的冷面阎王。
成婚四年,他待她始终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模样。
敬是敬的,该给的脸面都给了,可那层客气底下,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淡。
但他不纳妾,不蓄婢,后院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满京城的贵妇都羡慕她沈妍命好,嫁了个天之骄子、还不拈花惹草的夫君。
沈妍骄傲这份荣耀。
尽管她自己知道,这“干净”二字,何尝不是因为他对她根本不甚在意?
一个人若真的在意,怎会连多看一眼都吝啬?
他留宿正院……
成婚几载,她用手都数得过来。
老太太埋怨她不顾及子嗣,她一个人,怎么生呢?
可沈妍又清楚,若她嫁给的是别人,不会有此尊荣。
只要萧衍的心不是石头做的,总有一日,他能看见她。
在他身边的,只有她,不是吗?
而今日,沈娇在他的书房里待了一整个下午。
整整一个下午。
沈妍捏着茶盏的手指渐渐收紧。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酸涩压下去,面上浮起一层温和的笑意,像一位长姐该有的那样。
“娇娇,坐。”
沈娇依言在绣墩上坐下,双手安安静静地搁在膝上,抬眼看她。
那目光干净、坦然,甚至带着几分无辜和天真。
沈妍最恨这种无辜。
因为这种无辜,往往意味着对方根本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反而是她的猜忌显得小气。
沈妍先拣了句不疼不痒的话开头。
“我这阵子一直在忙,有好几日不曾见你了,可还习惯?”
“一切都好。”
沈妍嘴角微微一动。
好?
六月少冰,一般的饭食,到不了手的份例。
这算哪门子的好?
可沈娇偏偏说得真诚,倒让她准备好的话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心机一如既往的深。
沈妍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沈娇腕上那只成色极好的白玉镯子上。
那不是她给的。
沈娇的日子好像不管在哪里都能过得很好。
她把人留在京城,沈家那一家子应该留给沈娇不少好东西傍身吧?
就怕自己欺负她。
这一家子里,也包括她的哥哥。
亲生的哥哥。
这几日她冷眼看着,老太太对沈娇的喜爱不似作假。
再加上今日萧衍竟然让沈娇在书房待了一下午。
若是他真的有什么想法……
府中中馈虽在她手里,可老太太定是站在沈娇那边的。
到时候她能不能占上风可不一定。
沈妍心思转了几转,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来。
与其把沈娇放在府里,日日看着碍眼,时时提防着不知什么时候会出什么变故。
不如把沈娇送回去吧。
这段时日不说别的,沈娇用冰方面的事她是知道的。
在家受尽宠爱的沈二姑娘为了晚上睡个好觉,白日只能承受太阳的炙烤。
沈妍又注意到她的腰身,看着清瘦不少。
难怪要穿成这样。
狐媚子做派。
她留沈娇够久了。
虽然可惜不能再继续磋磨她。
但眼下还是让她越走越远的好。
沈妍正在心里盘算着送人的措辞,沈娇却忽然开了口。
“姐姐可是有什么话要对娇娇说?”
声音轻轻柔柔的,像三月的柳絮拂过水面。
沈妍回过神,看着面前这个看似温驯的妹妹,心中忽然涌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警觉。
她定了定神,开口道:“娇娇,你回来也有些日子了。姐姐想着,你毕竟尚未出阁,长住在姐夫府上到底不便。等你姐夫得闲,我让他安排几个人,送你回——”
“姐姐。”
沈娇打断她。
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打断,而是用一种极温和、极缓慢的语调,像是山间溪流漫过圆石,自然而然地将她的声音覆盖了过去。
“启城闹匪的事,姐姐忘了吗?”
沈妍的话顿住了。
沈娇微微偏了偏头,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语气天真得像是不谙世事的少女。
“前几日姐夫还说,外面不太平,让我不要独自出府。连老太太屋里的人出府采买,都要带两个护院呢。”
她说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轻轻“啊”了一声,面上浮起一层歉然的笑意。
“姐姐莫怪,娇娇不是要顶撞姐姐。只是……姐夫既发了话,娇娇不敢不听。”
沈妍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不是她不走,是萧衍不让走。
可沈妍心里明镜似的,沈娇是想去启城的。
她也一直在等着沈娇来求自己的一天。
可现在她竟然拿萧衍的话来堵她的嘴。
她这是在告诉她:你说了不算。
沈妍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沈娇却又动了。
只见她从袖中不紧不慢地取出一方素帕,旁若无人地将手上沾染的水渍擦干净。
沈妍看她这样就有一股无名火涌上来,只是还不等她发作。
沈娇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那双秋水般的眸子,看着沈妍,面上是一派天真无邪的神色。
“对了,姐姐。”
她将帕子收起,声音软糯糯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姐夫让我明日送银耳莲子羹过去。”
“哐——”
沈妍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桌面上,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桌面上铺的锦缎桌旗。
她面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双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送银耳莲子羹?
他萧衍是堂堂国公爷,府里丫鬟仆妇如云,厨房里掌勺的厨娘就有八个。
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寄居在府上的小姨子亲自送羹汤了?
这话说出去,谁信?
之前她去前院找他的时候他不乐意的脸色她至今都还记得。
沈妍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理智被烧得噼啪作响。
再也压不住,她猛地站起来,手指攥紧了桌沿,指节泛白,嘴唇微微发抖。
“沈娇,你……”
“夫人。”
青棠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身侧。
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扶住了她的胳膊,另一只手轻轻按在她的手背上,力道不大,却稳稳地将她拦住了。
“夫人,茶凉了,婢子给您换一盏。”
青棠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沈妍一个人能听见:“隔墙有耳。”
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沈妍浑身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