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乎感觉到他在看，抬起头来，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沈娇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别开眼，加快了步子，顾不上刚刚严防死守的规矩，从他身边过去，先进了屋。
萧衍站在门槛外，看着她进去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但他没来得及细想。
屋里老夫人已经看见沈娇了，笑着招呼：“娇儿来了？来，到祖母这边来。”
沈娇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软软的，带着笑：“给老夫人请安。”
萧衍整了整衣襟，跟着走了进去。
老夫人坐在靠窗的罗汉床上，穿了一件绛紫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赤金嵌红宝石的簪子。
她花甲之年，保养得好，脸上皱纹不多，精神头也足，说话声音洪亮。
“娇儿过来坐。”老夫人拍了拍身边的垫子：“今儿怎么肯一个人来？你姐姐呢？”
沈娇在老夫人身边坐下来，接过丫鬟递上来的茶，捧在手心里。
“姐姐说要先把宴席上的单子对一遍，再清点一遍给各家的回礼，让娇娇先过来给老夫人请安，她忙完了就过来。”
沈娇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姐姐说今儿人多，怕到时候乱了，先把东西理清楚。”
老夫人听了，点了点头，转开话头：“你在府里住得惯不惯？缺什么就跟管事妈妈说，别客气。”
沈娇答得乖顺：“住得惯，什么都不缺。”
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又拉着她说了几句闲话。
沈娇一一答了，声音不大不小，态度恭顺。
萧衍在这时候走了进来。
他步子大，几步就到了老夫人跟前，弯了弯腰：“祖母。”
老夫人看见他，脸上笑意更浓了些：“衍儿来了，难得你今日也有空。”
“告了半日假，府里办宴，帮着照应照应。”
这可难得，话一出，惹得老夫人看他一眼，又一眼。
见孙子依旧泰然自若，她只好点点头：“你们在门口碰上了？”
“碰上了。”
萧衍应了一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沈娇垂着眼喝茶，没接这个话。
老夫人似乎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转头跟身边的妈妈说起宴席的事来。
国公府的赏花宴，京城里少有人不会赏脸，不能来得也早早递了帖子赔礼。
沈娇坐在位置上，手捧着茶盅，指尖慢慢地摩挲着盅沿。
她感觉到萧衍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一下，很短，然后就移开了。
她没抬头。
老夫人精神好，跟沈娇说说笑笑，没一会，萧衍几个婶子都过来请安。
萧衍一反常态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手里端着茶盅，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的目光偶尔扫过屋里的人，但更多时候是落在茶盅上，像是在琢磨什么事。
过了一会儿，沈妍还没来。
老夫人问了一句：“沈氏怎么还没来？”
身边的妈妈回话：“夫人那边还在准备，刚打发人来报，说让老太太别等她，先把早膳用了。”
老夫人“嗯”了一声，吩咐摆饭，萧衍也起身，说是用过膳再陪她。
老夫人没想到孙子今日真就这么给面子，笑着连连应好。
丫鬟们鱼贯而入，端着托盘，把早膳一样一样地摆上来。
慈安堂的早膳向来丰盛，今天因为要办宴，更是多添了几样。
粥品就有三四样，还有各色点心、小菜、汤面，摆了满满一桌子。
屋里的人一多，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热闹不少。
沈娇始终安安静静，乖巧地坐在老夫人中间。
那些婶子见老太太这么喜欢她，也不会冷落她，话题时不时就往她身上抛。
问话就答，不骄不躁，脸上始终保持得体的微笑，面对老夫人时还隐隐带着晚辈的孺慕。
很是博得老夫人好感。
一顿饭下来，见她用得少了提了一嘴：“娇娇怎么吃这么少？多吃点，待会儿逛园子费力气。”
“吃好了呢，老太太这里的早膳好吃。”
“好好好，好吃平日多来，也算是陪陪我老婆子。”
早膳撤下去之后，众人又坐着说了会儿话。
老夫人有些乏了，靠着引枕闭目养神。
几个婶子都识趣地放低了声音，丫鬟们轻手轻脚地收拾着桌子。
沈娇站起身，悄悄往外走。
屋里人多，空气有些闷，她想出去透透气。
一直待在屋里，也不会有机会。
院子里比屋里亮堂多了，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在青砖地上，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空气里有花香和青草的气味，混着一点泥土的腥气，闻着比屋里的熏香舒服多了。
她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袭玄色衣袍不知道在那立了多久。
院子里的丫鬟们还在忙活，有的端着茶盘，有的捧着花瓶，来来回回地走。
一个年纪小的丫鬟端着一托盘茶盅，低着头快步走，没注意到廊下站了人。
沈娇像是刚刚听见脚步声，准备避让，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丫鬟一抬头，看见面前站着个人，吓了一跳，脚下踉跄了一步，手里的托盘歪了，几个茶盅叮叮当当地响，眼看就要往沈娇身上倒过来。
沈娇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但身后就是廊柱，退不了多远。
她闭上眼睛，等着茶盅砸过来。
没砸到。
一只手从她身侧伸过来，揽住她的腰把她带离原地。
另一只手还挡在她面前，隔开了可能溅出来的茶水。
沈娇睁开眼，首先入目的是男人的侧颜。
“多谢姐夫。”
她抬头，眼中有恰到好处的惊惶和羞赧，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萧衍低头看她。
十六岁的少女，纤细得像一株春风里的柳枝，鹅黄色的衣衫衬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她的眼睛很亮，像是盛了一汪清泉，水盈盈的，睫毛又长又密，微微颤动的时候，像蝴蝶扇动翅膀。
她的手指还残留在他袖口上，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萧衍松开了手，退后一步，面上没有任何波澜。
“小心些。”
“是。”
沈娇乖乖应了，像是被烫到，她连忙后退两步低头。
一眼就看到他的袖子被茶水洇湿了一小块，深色的料子上洇出一片暗色的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