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妍笑着应了：“那可求之不得，有老太太疼她，是她的福气。”
沈娇垂眸，唇角噙着得体的笑意。
余光里，她注意到一旁坐着的人。
那人坐在太师椅上，穿一身玄色暗纹直裰，腰束墨色镶玉带钩，通身上下并无多余装饰，却自有一股清冷矜贵的气度。
眉峰似剑，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正端着茶盏慢慢饮着，似乎对这边的热闹并不在意。
这座国公府的男主人，萧衍。
她的姐夫。
沈娇只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眼睫低垂，乖巧柔顺。
沈妍却拉着她往那边走了两步：“夫君，这是我妹妹，沈娇。”
萧衍这才放下茶盏，抬起眼帘。
那目光落过来时，沈娇恰巧抬眸，四目相对，不过一瞬。
她看见他眼底的清淡，没有惊艳，没有打量，就只是寻常一瞥，淡漠得如同看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
然后他点了点头，算是见过。
“坐吧。”
声音也冷，像深冬的井水。
沈娇屈膝一礼，随沈妍落座。
她有些烦闷，在国公府意味着她寄人篱下，意味着她过日子都要看人脸色。
不过，若是姐姐对她的脸色差点就好了，这样她就有理由去找父亲母亲。
在沈娇哄自己日子还能过的时候，丫鬟们已经奉上茶点，老太太问起沈父的身体，沈妍一一答了，又说父亲致仕后在家含饴弄孙，倒也自在。
沈娇安静坐着，偶尔应和一句，并不多言。
更值得关注的是萧衍，他始终淡淡的，偶尔与老太太说两句话，对沈妍也是客气多于亲热。
其实也不奇怪。
听说萧国公年少袭爵，在朝中手握实权，是天子近臣。
这样的人，大约天生就冷，不会对谁热络。
能对姐姐以礼相待，已是不错了。
晚膳摆在老太太院里。
沈娇随姐姐入席，老太太坐主位，萧衍坐在左首，沈妍在右，沈娇挨着姐姐坐下。
席间老太太问起沈娇平日里做些什么，沈娇一一答了，说在家跟着母亲理理账，绣绣花，读几本书。
老太太听了直点头：“读书好，女孩子家，心里要有些成算。”
沈妍在一旁笑道：“我这个妹妹，从小就聪明，父亲母亲很是喜爱。”
沈娇垂眸，轻声说姐姐谬赞了。
她感觉到一道目光从对面落过来，很淡，并不灼人。
抬眼去看时，萧衍已经收回视线，正与老太太说旁的事。
仿佛方才只是她的错觉。
膳后，沈娇跟着沈妍离开。
“给你安排的院子是芙蓉坞，离我院子近，往后有什么事，让丫鬟来传话就是。”
沈妍亲热，沈娇能比她笑得更甜：“姐姐费心了。”
“你我姐妹，说这些做什么。”
沈妍拉着她在榻边坐下，握着她的手，叹了一声。
“娇娇，你不知道，姐姐在这府里，虽有老太太疼着，可到底是孤零零的。有时候想找个人说说体己话，都不知找谁去。这回接你来，一来是真想你，二来，也是盼着有个人陪陪我。”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
沈娇恍然，萧衍确实只有沈妍一个正房夫人，妾室也不曾纳，若沈妍想找“姐妹”说话，确实找不着。
心里明白这些，沈娇面上只是笑。
一副天真无知的模样。
沈妍拭泪的动作一顿，表演的欲望都淡两分。
没说多久的话，就以她初到国公府还要休整为由，让丫鬟送她回院落。
芙蓉坞是一处小巧的院落，院中种着几株芭蕉，青翠欲滴。
沈娇四下看看，还算满意。
房里没有旁人，她的两个贴身丫鬟在铺床。
沈娇确实娇气，她皮肤嫩，贴身的东西用料不好，身上立刻能起红疹。
立竿见影的反馈让身边的人都不敢大意。
娘亲笑话她，多亏了她嫁妆单子丰厚，不然都养不起她。
但这话是娘亲偷偷跟她说的，不能当着爹爹的面……
她懂嘛。
想到这，沈娇神色一变，本来就不好的心情，这下更差了。
她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夜风涌进来，带着春日夜晚特有的凉意。
院子里很静。
国公府很大，规矩也大，连风声都透着几分肃穆。
娘亲的信上说，哥哥在那边已经给他们买好宅子，等他们过去安顿下来，就接她过去。
可这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三五个月。
三五个月。
沈娇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
但愿，一切顺利吧。
夜色渐深，芙蓉坞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而此刻，前院的书房里，萧衍正坐在案前批阅公文。
烛火跳跃，映得他的侧脸轮廓分明，冷峻如霜。
“爷。”长随周瑾进来禀报：“沈家二姑娘已经安置在芙蓉坞了，夫人派人来问，您回不回正院。”
“不去。”
萧衍头也不抬，落笔的动作顿都没顿一下。
周瑾等了一会，见主子没有别的吩咐，便悄悄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烛火燃烧偶尔炸裂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萧衍批完最后一本公文，搁下笔，靠进椅背。
他想起方才席间，那双眼睛抬起来看他的一瞬。
清清凌凌，像山间溪水。
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
跟沈妍半点不像。
他收回思绪，起身准备就寝，屋里很快吹熄了灯。
*
沈娇在国公府住了下来。
日子过得比想象中平静。
每日早起去沈妍请安，陪她说说话，偶尔还跟老太太一起用个饭。
午后在芙蓉坞里绣花读书，或者去园子里走走。
府里的下人对她客气有礼，姐姐也时常叫她去说说话，看起来姐妹俩很是亲近。
但两个当事人都清楚，这周到里头，到底隔着一层什么。
沈娇深吸口气，这才刚开始呢。
她倒要看沈妍能装多久。
这日在老太太院里，几位旁支的夫人过来请安，沈妍也在座。
老太太便让沈娇出来见客。
还笑着给她们介绍：“这是沈家二小姐，在府里住些日子。”
一位穿酱色褙子的夫人上下打量着沈娇，笑道：“好俊的姑娘，咱们这沈尚书家里啊，孩子一个比一个俊俏，真真不知道怎么养的！”
沈娇垂眸，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羞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