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娇是在黄昏时分抵达国公府的。
马车在朱红大门前停稳，她掀开一角车帘，望见那两尊石狮子和门楣上“萧国公府”四个大字，不知怎的，心里竟生出几分不安来。
“姑娘，到了。”
贴身的婢女在一边轻声提醒。
沈娇敛了神色，扶着她的手下了马车。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乌发挽成简单的纂儿，只簪了一根白玉簪。
十六岁的年纪，身量还未完全长开，却已有了窈窕之姿。
肌肤莹白如玉，眉眼生得极好，不是那种张扬的艳，而是清清淡淡的娇，像春日枝头初绽的杏花，带着露水，惹人怜爱。
但若细看她的眼睛，便会发现那里面藏着一分与年纪不符的沉静。
“二姑娘！”门内迎出来一个穿青缎比甲的丫鬟，笑吟吟地行礼：“夫人念叨了您一上午呢，可算把您盼来了。”
这是姐姐身边的大丫鬟，名叫青棠。
沈娇认得她，弯了弯唇角：“劳姐姐久等。”
“姑娘客气了，快请进。”
青棠在前引路，一面走一面絮絮说着：“夫人这些日子总念叨娘家人，说老爷致仕了，大爷也要外放，举家搬迁，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正好赶上老太太问起，夫人便说想接您来住些日子，老太太当场就点了头，国公爷也说好……”
沈娇静静听着，时不时应一声。
她心里清楚，姐姐想她？
未必。
沈家如今的情形，哥哥去年外放至启城，父亲悬车告老，她这个尚书府的二小姐，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能在京城贵女圈中走动的人物。
而姐姐沈妍呢？
嫁入国公府四年，是正经的国公夫人，上有老太太疼，下有夫君敬重，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
这种时候“想”她，多半是想让她看看，自己过得有多好吧。
沈娇并不恼。
或者说，她恼的不是这方面。
爹爹说朝中局势如今越发紧张，他们远离京城反而是最安全的结果。
启城虽不如京城繁华，可在那里做一个土皇帝也能把日子过好。
这也是她十六岁了，爹爹还没有给她说亲的原因。
母亲不愿离她太远。
她也不愿。
姐妹俩同父异母，沈妍的生母早就故去。
后来沈父娶了林氏，林氏长得好又不似平常贵女那样端着，在沈父面前多是小女儿家的姿态，夫妻俩感情一直很好。
除了林氏进门前纳的两个妾，至今都没再添偏房。
沈娇跟沈妍虽是姐妹，情分却向来很淡。
沈娇在家里人如其名，父亲母亲完全把她养成了一个娇娇宝贝。
兄长虽然是沈妍的兄长，但对沈娇也从不厚此薄彼。
沈妍一致认为是沈娇夺走了她的父亲，林氏抢走了她母亲的位置。
沈娇对她的小情绪不置可否，她没有义务去哄一个不喜欢她的人开心。
沈妍出嫁那年，她不过十二岁，只记得姐姐凤冠霞帏的样子，端庄又骄傲。
如今四年过去，没成想她会用这个身份阻拦自己跟父亲母亲过好日子。
偏偏她用词叫人挑不出理。
当日的场景沈娇如今还历历在目。
沈妍回府那日家里已经开始收拾行囊，她坐在花厅里，慢条斯理地喝茶，看了一圈满室的箱笼，忽然放下茶盏，笑盈盈地说：
“妹妹跟着父亲去启城，多辛苦，那边还未安置好，不如随我回侯府住些日子，也好让我这个做姐姐的尽尽心。”
这话说得漂亮，可在场的沈家人没有一个愿意。
沈娇的母亲林氏差点当场变脸。
沈父收到妻子的示意，当场就皱了眉：“启城有你哥哥在，需要安置什么？娇儿年纪小，跟着我们一块去就好，免得到时路途遥远，她一人前来，我们都不放心。”
林氏也陪着笑：“是啊，娇儿还要帮着收拾行李，就不去叨扰国公府了。”
可沈妍不依不饶，她当着侯府老夫人派来送行的陈妈妈的面，把话说得很软。
“父亲，女儿已经出嫁，如今家里要迁至启城，往后怕是都没有机会见面了，如今难得有机会亲近妹妹，父亲为何总是拒绝？”
话也没有说得太难看，沈妍话锋一转：“父亲若是担忧妹妹安全，您放心，到时候女儿让国公爷派人去送，这总是安全的。”
“况且老夫人也说许久不见咱们家二姑娘，您总不能连老夫人的面子都不给吧？”
这话说到这份上，沈父自然不好拒绝，他应下后，也只能尽力安抚气闷的妻子和无措的女儿。
并保证，一旦安置好，立刻就派人接沈娇回家。
但沈娇清楚，这个“立刻”，到时候有太多因素可以阻碍。
沈娇跟在青棠身后，穿过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往里走，远远便听见正堂里传出的说笑声。
青棠打起帘子：“夫人，二姑娘到了。”
沈娇整了整衣襟，垂眸敛目，跨过门槛。
“二妹！”
一道惊喜的声音响起，接着便是环佩叮当，沈妍已经起身迎了过来。
沈娇抬眼，看见沈妍一身石榴红遍地金通袖袄，戴赤金衔珠凤钗，面若芙蓉，眉如远黛，端的是贵妇人的气派。
用这么热情的语气，像是他们姐妹关系真的很好似的。
但沈娇不是自毁形象之人，眼眸含笑，盈盈一拜：“姐姐。”
“快起来快起来，让姐姐看看。”
沈妍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眼圈竟微微红了。
“瘦了，也高了，长成大姑娘了。”
沈娇抿唇笑笑：“姐姐才是越发好看了。”
“你这丫头，嘴还是这么甜。”沈妍拉着她往里走：“快来见过老太太。”
上首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酱色绣福纹褙子，面容慈和，正含笑望着她。
沈娇上前，恭恭敬敬行了大礼：“给老太太请安。”
“好孩子，快起来。”老太太招手让她近前，拉着她的手细看，“许久不见了，如今出落得越发好看了，多大了？”
“回老太太，已经十六了。”
“好，好。”老太太点点头，又对沈妍道：“你妹妹生得这般标致，可要好生照看着，往后说亲，老婆子我也帮着掌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