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拦得住施泰因邀请她跳舞?”
第二天傍晚,顾公馆的西式大厅被改造成了一个小型舞厅。
水晶吊灯换了新的蜡烛,顾震专门从法租界的老凤祥买来了三十束白玫瑰摆在长桌两侧。角落里架着一台哥伦比亚留声机,正放着一首施特劳斯的圆舞曲。
顾家的兄弟们——至少在场的几个——都破天荒地换上了正装。
顾霆霄穿着一套黑色军礼服,金色的肩章和绶带在灯光下格外刺眼。他不太习惯这种场合,一直黑着脸坐在角落里,面前摆了一排酒杯,已经灌下去了半瓶白兰地。
顾时宴穿了一件藏蓝色的西装三件套,头发用发蜡抿得一丝不苟。他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站在壁炉旁边观察全场,那副温文尔雅的派头比在场的任何一个洋人都不输。
顾清河穿着中山装,手里照样拿着一本书——他的社交障碍在任何场合都雷打不动。
顾震则穿着一身白色的亚麻西装,像个大号的奶油蛋糕,四处招呼着宾客,脸上堆着生意人特有的热络。
顾辞远没来。他说花粉过敏。
阮软最后一个出场。
她今天换了一件月白色的改良旗袍,腰身收得极窄,下摆开衩到膝盖上方三寸。头发烫成了当下最时兴的手推波浪,耳朵上戴了一对小巧的珍珠耳坠——那是顾时宴去年生日时送的。
脚上踩的是一双象牙色的缎面高跟鞋,鞋跟不高,但走起路来腰肢微摇,旗袍的下摆随着步伐一张一合,像一朵在风中轻轻呼吸的白莲。
她走下楼梯时,整个大厅静了一瞬。
施泰因放下了酒杯。他向来自持甚严,但此刻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东方女人有一种无法忽视的气场——不是那种刻意雕琢的美丽,而是一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让人想要靠近又不敢轻视的力量感。
“夫人今晚很美。”施泰因走上前,按照欧洲礼仪微微鞠躬,伸出手掌。
阮软将手搭在他掌心上方,没有真正接触,只是虚浮地一碰便收了回来。
“谢谢特使先生。您的礼服也很得体。”
两人寒暄了几句,施泰因顺势问道:“夫人是否赏脸,容我请一支华尔兹?”
这句话刚出口,大厅各个角落里的醋坛子就齐刷刷地炸了。
顾霆霄手中的酒杯发出了“嘎吱”一声响。那是水晶杯承受不住他指头的力道,正在哀叫。
顾时宴端着红酒的手停在半空中,嘴角的弧度一寸一寸地收紧。
顾清河甚至从书本里抬起了头——这在他身上几乎等同于暴怒的表现。
但阮软只是微微一笑,将手搭在了施泰因的掌心上。
“当然。”
留声机的唱针被拨到了一首新的华尔兹曲目上。琴声悠扬,两个人在灯光下踏出了第一步。
施泰因跳得很标准,步法严谨得像他的军事部署一样。他的手搭在阮软的腰侧,力度恰到好处——既不轻浮也不用力,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绅士该有的尺度。
两人的身体随着三四拍的节奏在舞池中旋转、进退。
“夫人的舞步很好。”施泰因在转身的间隙低声说道。
“维也纳舞会上学的。”阮软答得随意。事实上是在前世一次军火展览会的酒会上,跟一个奥地利军火商学的——但这种话自然不能说。
“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施泰因忽然压低了声音,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依旧是在跳舞时该有的从容微笑,“但不确定你是否已经知道了。”
阮软的脚步没有乱。
“说。”
“日本外务省上周在伦敦秘密接触了英国外交部远东事务次官。”施泰因的声音混在音乐里,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他们提出了一个方案——英日联合组建‘远东矿产开发委员会’,共同开发华夏的稀有金属资源。英方以其在华的不平等条约为法律依据,日方以其在满洲的既有利益为谈判筹码。”
阮软的脚步依然稳定,但她的手指在施泰因的掌心里微微收紧了一下。
英日联手。
这是她最不想看到的局面。
英国人有海军、有条约、有法理上的“合法性”。日本人有陆军、有情报网、有已经渗透到华夏各个角落的特务组织。这两股力量一旦联合起来,对顾家形成的压力将是几何级数的倍增。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阮软在旋转中仰头看向施泰因的眼睛。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水晶灯光下显得格外通透。
“因为我们德国不希望看到英日联盟在远东一家独大。”施泰因坦然答道,“夫人,国际政治从来没有永恒的盟友,只有永恒的利益。英日联手的唯一目的是把德国踢出远东市场。而你们华夏——”
他在音乐的高潮处将阮软旋了一个漂亮的弧度,月白色的旗袍裙摆在灯光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你们是我们唯一的选择。”
阮软被他旋回来,稳稳地站定。她的呼吸微微加快了一些,但脸上的笑容依旧从容。
“特使先生,你知道‘驯虎吞狼’这个成语吗?”
施泰因摇头。
“意思是——利用一头老虎来吃掉另一头狼。”阮软用德语解释完,嘴角翘了翘,“在你眼里,德国是老虎,英日是狼。但在我眼里——”
她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到了只有施泰因一个人能听到的程度。
“你们都是野兽。”
“我要做的,是让所有的野兽替我守门。”
施泰因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发自心底的欣赏——不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而是棋手对另一个高明棋手的那种。
“夫人,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谁?”
“俾斯麦。”
阮软挑眉:“铁血宰相?”
“嗯。他也喜欢让所有的野兽替他守门。”
音乐在这一刻即将进入尾声。
然而,就在最后一个华尔兹旋转即将完成时,一只大手忽然拍在了施泰因的肩膀上。
那只手的力道大得让施泰因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这首曲子结束了。”
顾霆霄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角落里走了出来。他比施泰因高出半个头,宽阔的肩膀像一堵墙一样挡在了两人中间。他的脸上没有笑,那双虎目里翻滚着的东西比白兰地还要烫人。
“我的夫人。”他的声音低沉得像远山的闷雷,一字一字地送进施泰因的耳朵里,“我来接。”
施泰因的手停在半空中,阮软的手已经被顾霆霄一把攥住了。
那只粗粝的大手将她纤细的手指拢在掌心里,力度大得阮软眉头都跳了一下。她抬头看着顾霆霄,发现这个男人的腮帮子正在咬紧——他忍了整整一首曲子。
“大哥,你不会跳华尔兹。”阮软小声提醒。
“我不会跳。”顾霆霄低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占有欲几乎要溢出来,“但我会抱。”
他说到做到,一把将阮软横抱了起来。
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施泰因带来的德国顾问们面面相觑,这种行为在欧洲社交场合简直是闻所未闻。
但顾霆霄毫不在意。他抱着阮软,大步流星地走向大厅另一端的阳台。
阮软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这话只有两个人听到了。
顾霆霄的脚步一顿。
然后他走得更快了。
阳台的门被关上。
大厅里炸开了锅。
顾震拿着酒杯大笑,差点把酒泼在自己的白西装上。
顾清河重新低下头看书——但翻页的速度明显比平时快了很多。
施泰因看着那扇关上的阳台门,摇了摇头,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几分。他端起一杯香槟,自言自语了一句德语。
顾时宴刚好走到他身边,听了个清楚。
施泰因说的是:“那位元帅是个幸运的男人。”
顾时宴没有接话。他走到壁炉边,将手中那杯已经温热了的红酒放在壁炉台上。
然后他看着壁炉里跳动的火焰,安静地站了很久。
火光映在他那副金丝眼镜上,将他的表情完全遮挡在了一片晃动的光影里。
当施泰因带着他的人告辞离开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阮软送走宾客后回到二楼,经过顾时宴房间门口时,看到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
她没有停步。
但走过三步之后,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那支华尔兹,他跳得不错。”
阮软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在嫉妒?”
门缝里沉默了几秒。
“我在想一件事。”顾时宴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带着一种被压制到极致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沙哑,“如果今天站在舞池里的那个人是我——”
他没有说完。
门缝里的灯灭了。
阮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向自己的书房。
她今晚不打算睡觉。
施泰因在舞池里透露的那个情报——英日联手——是比任何一支华尔兹都更紧迫的危机。
她必须在他们把网织好之前,先织一张更大的网。
推开书房的门,阮软在桌前坐下。
她拿起笔,在白纸上写下了三个字。
然后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纸上写的是——
“中国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