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敢不敢……陪我赌上整个顾家?”
阮软这句轻飘飘的话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顾辞远的心上。
敢不敢?
他看着玻璃上那只纤细白皙的手掌轮廓,再看看自己掌心下那冰冷的触感,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从他选择将自己的忠诚和灵魂都献给这个女人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了选择。
“好。”顾辞远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眼神里的狂热几乎要喷薄而出,“我陪你赌。”
“很好。”阮软满意地收回手,“现在按我说的做。销毁所有记录,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回到楼上。明天我的计划会正式开始。”
当天晚上,协和医院X光造影室发生了一场“意外的电路短路”,导致机器核心部件被烧毁,所有存储记录全部消失。斯宾塞院长对此心疼得捶胸顿足,但在顾辞远“这台老旧的机器本就该淘汰了”的轻描淡写下也只能自认倒霉。
第二天,顾公馆在上海的临时驻地,一栋戒备森严的法式洋楼里。
阮软慵懒地斜靠在沙发上,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喂着怀里的儿子喝奶,一边看似随意地对正在擦拭手枪的顾时宴说道:“六哥,我昨天好像在医院听护士们说,最近上海滩出现了一种很厉害的窃听器。比黄豆还小,能藏在衣服扣子里,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顾时宴擦拭枪管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眸光落在阮软那张看似天真好奇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哦?大嫂也对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感兴趣?”
“只是觉得新奇罢了。”阮软笑了笑,将话题引向了正轨,“我就是担心,万一有不长眼的人把这东西用在我们身上,那我们岂不是一点秘密都没有了?六哥你是这方面的行家,不如……你帮我查查,这上海滩到底有谁在玩这种新花样?”
顾时宴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知道,阮软绝对不是一个会“无意中”听说什么八卦的人。她这么说就意味着她已经掌握了某些线索。
“好啊。”顾时宴爽快地答应下来,他将手枪重新组装好,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只要是这上海滩地面上的东西就没有我查不出来的。大嫂放心,三天之内我保证给你一个结果。”
他以为这只是阮软对潜在威胁的一次常规排查,却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她计划中的第一颗棋子。
晚宴时分,顾家兄弟难得地聚齐了。
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但气氛却有些凝重。自从来到上海,一连串的事件让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顾霆超坐在主位上,像一头沉默的雄狮,亲自用银勺子将一碗燕窝粥里的杂质一点点挑干净,然后才放到阮软面前。
“多吃点,你这几天都瘦了。”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关心。
阮软喝了一口粥,放下勺子,用一种商量的、却又带着一丝决绝的语气轻声开口:“大哥,各位兄弟,有件事我想跟你们说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的身上。
“再过三天就是观音诞。我想……去一趟玉佛寺,为咱们宝宝烧炷香,求个平安符。”
话音未落,餐厅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不行!”
第一个出声反对的竟然是三个人异口同声。
顾霆霄、顾炎、顾野。
顾霆霄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中的银叉子被他捏得微微变形:“上海滩现在是什么地方?龙潭虎穴!你忘了前天晚宴上的枪声了?这个时候去什么寺庙?嫌命长吗?”
“就是啊大嫂!”顾炎一拍桌子激动地站了起来,“那什么玉佛寺人多眼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要去拜佛,我们直接把那庙里的方丈请到家里来!让他给你一个人开光!”
“对!”顾野也跟着嚷嚷,“你要是觉得闷,我明天就带雪团去后山给你抓几只兔子回来玩!去寺庙有什么好的,到处都是烟熏火燎的!”
看着这几个反应激烈的男人,阮软心中早有预料。
她没有理会他们,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相对冷静的顾清河和顾时宴。
顾清河扶了扶眼镜,沉吟道:“大嫂,虽然五弟和七弟说话糙了点,但道理是这个道理。玉佛寺的目标太大,安保工作很难做到万无一失。从风险评估的角度来看,此举确实不妥。”
顾时宴则没有直接表态,只是笑了笑:“大嫂想出去散散心倒也正常。只是这安保……确实是个大问题。”
阮软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她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委屈又失落的表情:“我知道你们都是为我好。可是,自从生了宝宝,我就一直心神不宁,夜里总是做噩梦。我只是想……为孩子求一份心安。这是我这个做母亲的一点私心,难道……也不行吗?”
她说着眼圈就红了,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看向主位上的顾霆霄,充满了哀求。
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让顾霆霄满腔的怒火顿时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
他最看不得她掉眼泪。
“我没说不行。”顾霆霄的声音软了下来,但态度依旧强硬,“要去可以。但是,必须按照我的规矩来。从这里到玉佛寺,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整个玉佛寺提前三天清场!除了方丈和尚,连一只母蚊子都不准飞进去!”
“这怎么行?”阮软立刻摇头,“祈福讲究的是心诚,是香火鼎盛。你把人都赶走了那还叫什么祈福?大哥,你就让我像个普通香客一样安安静静地去、安安静静地回,好不好?”
“普通香客?”顾炎又嚷嚷起来,“大嫂你现在出门脸上就写着‘顾家女主人’六个大字!怎么可能普通得了!不行,绝对不行!要去也行,我带一个团的兵力把那座山围起来!”
“我带两百龙骨卫队,把所有进香的人都搜身一遍!”顾野也跟着出主意。
看着这两个头脑简单的弟弟,阮软的“耐心”似乎终于被耗尽了。
她猛地放下手中的汤碗,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够了!”
阮软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和疏离。
她站起身,冷冷地看着顾炎和顾野:“你们是去保护我还是去打仗?是想让全上海的人都来看我们顾家的笑话吗?一个团?两百龙骨卫?你们的脑子里除了打打杀杀还会不会想点别的东西!”
这番训斥让整个餐厅瞬间鸦雀无声。
顾炎和顾野都愣住了。
他们从未见过阮软发这么大的火,尤其还是对着他们。在他们印象里,大嫂一直都是温柔的、需要被保护的。
“大嫂,我……我们不是那个意思……”顾炎有些结巴,脸涨得通红。
“那你们是什么意思?”阮软不依不饶,眼中的失望和怒火不似作伪,“你们觉得我是一个需要被圈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是一个离了你们就活不下去的废物吗?连去上柱香这点小事都要被你们搞得像军事演习一样?”
“我……”顾野也委屈地低下了头,像一只做错了事的大型犬。
“既然你们这么不放心,那我不去了!行了吧!”阮软猛地推开椅子,转身就往楼上走,那背影决绝而又充满了委屈。
“软软!”顾霆霄立刻起身要去追。
“别跟过来!我想一个人静一静!”阮软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楼梯的拐角。
餐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顾炎和顾野像两个犯了错的小学生,垂着头,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顾霆霄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狠狠地瞪了两个弟弟一眼,那眼神里的怒火仿佛要将他们烧成灰烬。
“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顾清河和顾时宴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
而一直没说话的顾辞远则低着头,用刀叉慢条斯理地切割着盘子里的牛排,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但如果仔细看,就能发现他握着刀叉的手指因为太过用力而指节泛白。
一场家宴,不欢而散。
当天深夜,顾炎和顾野不甘心地守在阮软的房门口想进去道歉,却被丫鬟拦在外面,说夫人已经睡下了,谁也不见。
两人只能垂头丧气地离开。
而在他们走后,房门被悄悄地打开了一条缝。
顾时宴闪身走了进去。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月光从窗外洒进来。阮软正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那两个还在徘徊的、落寞的身影。
“大嫂,你这招‘苦肉计’用得可真是炉火纯青。”顾时宴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老五和老七现在估计已经把自己的心都掏出来恨不得摆在你面前了。明天他们要是再敢多说一句,大哥能把他们的腿打断。”
“有时候想要让猎物放松警惕,就必须先让自己的阵营看起来‘乱’一点。”阮软转过身,月光勾勒出她完美的侧脸轮廓,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冷的光。
“你让我查的东西有眉目了。”顾时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丝绸包裹的小东西递了过去。
那是一枚他连夜仿制的、和阮软描述中一模一样的窃听器模型。
“我查遍了法租界所有的黑市和情报贩子,没人见过这种东西。我又联系了柏林和伦敦的线人,他们也闻所未闻。”
顾时宴的声音变得凝重起来。
“这东西的构造太精密了,尤其是它的供能方式和信号发射模块,完全超出了我们目前所有的技术认知。我甚至怀疑……”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大嫂,这个东西……它不属于这个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