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出去!”
阮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三个字。
她不是对顾野说的。
她是对脑海里那股不断侵蚀着她意志的黑暗和眩晕说的。
她不能睡。
她要是睡过去了,就真的再也醒不过来了。
“四哥……没走,对不对?”
她费力地睁开一条眼缝,看向门口的方向。
顾清河果然还站在那里。
像一尊失魂落魄的雕塑。
“让他……进来……”阮软对顾野说道。
顾野愣了一下。
但他没有反驳。
他只是默默地松开手,站起身,退到了一旁。
顾清河像一个得到赦令的罪人,连滚带爬地回到了床边。
“软软……我……”
“别说话,听我说。”
阮软打断了他。
她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每一次宫缩带来的剧痛,都像一把钝刀子在凌迟着她的五脏六腑。
“现在,只有你能救我。”
阮软的目光死死地锁住顾清河的眼睛。
那双总是带着万种风情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一种最原始也最强大的求生本能。
“你是博士,你读过所有的书。”
“解剖学、生理学,你都懂。”
“现在,我就是你面前最精密的一台人体仪器。”
“而你是唯一能操作它的人。”
顾清河被她的话给震住了。
他看着她那张因痛苦而扭曲,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脸。
他突然明白了。
她需要的,不是一个在旁边陪着她哭的懦夫。
她需要的,是一个能在最关键的时刻保持绝对冷静、并且能为她执刀的人。
哪怕那把刀会带给她更大的痛苦。
“我……我该怎么做?”
顾清河的声音依旧在发抖,但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那种属于学者的理性和专注,重新回到了他的眼中。
“听我的口令。”
阮软咬着牙说道。
“第一,去拿酒,度数最高的烈酒。用它洗手,洗三遍,每一根指甲缝都不能放过。”
“第二,让小七去外面守着。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让任何人进来,尤其是那些多嘴的女仆。”
“第三……”
阮软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勇气。
“准备一把最锋利的小刀,用火烤,用酒浸。然后……”
她的目光移向自己那高高隆起的腹部。
“如果半个小时后孩子还出不来,或者我大出血止不住。”
“就剖开它。”
“剖腹产?!”
顾清河失声惊叫。
这个词,他只在最前沿的西方医学期刊上看到过。
那是一种成功率极低、死亡率极高的禁忌手术!
“对。”
阮软的眼神决绝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
“保孩子。”
“不!”
一直沉默地站在角落里的顾野,突然发出一声低吼。
“要保,就保你!”
“孩子没了可以再生!你要是没了……”
他的话没有说完。
但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所流露出的那种要将整个世界都毁灭的疯狂,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不寒而栗。
“小七!”
阮软厉声喝道。
“这是命令!”
“你和大哥都发过誓,顾家以后听我的。”
“现在,我命令你出去守着门!”
顾野的身体僵住了。
他死死地捏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脆响。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在挣扎。
一边是他深入骨髓的、服从命令的天性。
一边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失去这个女人的本能。
最终,他还是选择了前者。
他深深地看了阮软一眼,那眼神像是要将她的模样永远刻进自己的灵魂里。
然后,他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出去。
“砰!”
房门被重重地关上。
也将这个临时产房与外面那个血腥的世界彻底隔绝。
顾清河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走到酒柜前,拿出了一瓶顾霆霄珍藏多年的75度的生命之水伏特加。
他拧开瓶盖,将那如同工业酒精般辛辣的液体,倒在了自己那双修长而白皙的手上。
烈酒刺激着皮肤,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但这种刺痛,却让他那几乎要被恐惧和慌乱所吞噬的大脑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仔仔细细地洗了三遍手。
然后,他从自己的贴身口袋里,拿出了一把他从不离身的柳叶形手术刀。
那是德国索林根最顶级的工匠为他量身打造的。
锋利而冰冷。
他点燃壁炉里的一根木柴,将刀尖在火焰上来回灼烧。
直到那银亮的刀刃变得通红。
他又将滚烫的刀浸入了剩下的半瓶伏特加里。
“滋啦——”
一声轻响。
白色的雾气蒸腾而起。
他做完了所有的准备工作。
他从一个文臣、一个博士、一个丈夫,变成了一个即将在自己最心爱的女人身上动刀的冷血屠夫。
他走到床边。
阮软已经痛得快要失去意识了。
她的嘴里死死地咬着一截被撕成布条的床单。
牙龈已经渗出了鲜血。
“软软。”
顾清河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我准备好了。”
“现在,告诉我我要怎么做。”
……
门外。
顾野像一尊门神,一动不动地守在那里。
他的脚下,那条由昂贵的土耳其地毯铺成的走廊,已经被鲜血浸透。
那是那些妄图冲上二楼的漏网之鱼的血。
他就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叹息之墙。
任何靠近的生物都会被他毫不留情地撕成碎片。
突然,他的耳朵动了动。
他听到了从遥远的天际传来的一阵熟悉的引擎轰鸣声。
由远及近。
越来越响。
是飞机!
是顾家的飞机!
紧接着,北平城四面八方都响起了整齐划一的军队调动的声音。
和装甲车履带碾压过街道的轰鸣!
是大哥!
是五哥!
是他们回来了!
他们终究还是赶在了天亮之前回来了!
顾野的眼中闪过一丝狂喜。
但紧接着,这丝狂喜就被一声从他身后那扇门里传出的撕心裂肺的惨叫给彻底击碎了!
“啊——!!!”
那是阮软的声音。
那声音里蕴含的痛苦,让顾野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都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狠狠地捏爆了!
“大嫂!”
他疯了一样,转身就想去撞门!
但他的手刚刚碰到门把手,门就开了。
顾清河像个血人一样站在门口。
他的脸上、身上、手上,全都是鲜血。
他的眼神涣散、空洞。
仿佛灵魂都被抽空了。
他看着顾野,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顾野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推开顾清河,冲进了房间。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和一种新生的气息。
他看到床上那个他发誓要用生命去守护的女人,像一个破损的娃娃,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
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仿佛已经没有了呼吸。
而在她的身边,那个被鲜血浸透的襁褓里,传来了一声微弱但却无比清晰的……
啼哭。
“哇……哇啊……”
那哭声,像一道划破血色黎明的第一缕曙光。
宣告着一个新生命的降临。
也宣告着一个属于顾家的新的时代的开启。
就在这时,窗外那轮被鲜血和炮火洗礼了一整夜的残月旁边,突然亮起了一颗无比璀璨的星辰。
那是……
启明星。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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