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生了?”
阮软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能计算出最复杂的弹道。
她能看穿最狡猾的人心。
但她算漏了一件事。
她终究还是一个血肉之躯的凡人,是一个即将临盆的孕妇。
巴雷特那恐怖的后坐力就像一记无情的重锤,不仅震散了她的力气,也提前敲开了那扇通往人间炼狱的生死之门。
一股比刚才被枪托撞击还要剧烈百倍的撕裂般的疼痛,猛地从她的小腹深处传来!
“呃……啊——!”
阮软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她的身体弓成了一只煮熟的虾米,额头上豆大的汗珠瞬间就滚落了下来。
“软软!软软!你撑住!撑住啊!”
顾清河彻底慌了。
他读过万卷书。
他也杀过人。
但他从未见过一个女人生孩子的场面。
他只知道,那是女人在鬼门关前走一遭。
而现在,他的软软,他捧在手心都怕化了的珍宝,就要在这个连瓦片都凑不齐的破屋顶上走这一遭了!
“快!来人!快来人啊!”
顾清河抱着浑身颤抖的阮软,对着楼下声嘶力竭地大吼起来。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无助。
楼下那些还沉浸在“神迹”所带来的狂热和喜悦中的卫兵们,听到这声凄厉的呼喊,全都愣住了。
他们这才反应过来。
他们的“神女”,好像出事了。
“快!快上屋顶!保护夫人!”
卫队长王麟第一个反应过来,带着人就往楼上冲。
外面的战斗已经基本结束。
残余的敌军在失去了指挥官和所有重武器后,已经变成了一群待宰的羔羊,被缓过神来的顾家卫兵追杀得哭爹喊娘。
但一场更加凶险的战斗,却在主楼的内部悄然打响。
当王麟带着人手忙脚乱地将阮软从屋顶抬回到她那间温暖而奢华的卧室时,那张铺着埃及长绒棉的洁白大床上,很快就被不断涌出的羊水和鲜血染红了一大片。
“医生!医生呢?!我三哥呢?!快去把医生找来!”
顾清河抓着一个女仆的肩膀疯狂地摇晃着。
“四……四爷……”女仆吓得快要哭出来了,“三爷他……他早就跟大帅去山海关了啊……公馆里哪还有别的医生……”
一句话让顾清河如遭雷击。
是啊。
老三不在。
整个北平城里最好的妇产科医生,前几天才刚刚被他以“加强军民合作”的名义,打包送去了南边的前线,给顾时宴和顾震当随军医生去了。
他亲手断绝了阮软最后的生路。
一股冰冷的、彻骨的绝望瞬间淹没了顾清河。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床边,双手紧紧地握住阮软那只因为痛苦而痉挛的冰冷的手。
“软软……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阮软的手背上。
这个在枪林弹雨中面不改色、谈笑杀人的男人,此刻却哭得像一个无助的孩子。
“别……别哭……”
阮软费力地睁开被汗水模糊的眼睛。
她看着眼前的顾清河,脸上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四哥……你忘了……我也是……医生……”
她是顶级武器专家。
同时,也辅修过战地急救和临床外科。
关于女人生孩子的所有理论知识和可能发生的所有意外情况,她都一清二楚。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情况非常糟糕。
早产。
胎位可能不正。
更要命的是,因为刚才那一枪的剧烈震荡,她很可能出现了胎盘早剥的症状。
这意味着她随时都会大出血。
在这个连输血技术都尚未成熟的年代,大出血就等于死亡。
“水……热水……”
“剪刀……消毒……”
“纱布……大量的纱布……”
阮软用最后一丝清醒的理智,艰难地下达着命令。
卧室里所有的人都慌乱地行动了起来。
烧水的烧水。
找剪刀的找剪刀。
整个奢华的卧室瞬间变成了一个混乱的临时产房。
然而,就在这时。
“砰!砰!砰!”
一阵剧烈的撞门声突然从外面传来!
紧接着,是一个女仆惊恐的尖叫。
“别……别进来!夫人……夫人正在……正在……”
“滚开!”
一个沙哑的、暴躁的、如同野兽嘶吼般的声音响了起来。
“轰!”
那扇用上好柚木打造的厚重房门,竟然被人用蛮力一脚从外面直接踹开了!
一个浑身都散发着浓烈血腥味的高大身影,像一阵黑色的旋风冲了进来。
他的身上还穿着那套用于夜间伪装的黑色紧身衣。
衣服已经被敌人的鲜血和他自己的鲜血浸透,变得又湿又重。
他的手里还拎着一颗死不瞑目的人头。
那颗人头正是敌军指挥官“黑蛇”张烈。
只不过此刻那颗头颅已经没有了眉心,只有一个巨大的、血肉模糊的空洞。
来人正是从修罗场般的后花园一路砍杀回来的顾野!
当他看到躺在床上脸色惨白、被鲜血染红了半个身体的阮软时,他那双原本充满了疯狂杀意的狼一样的眸子瞬间凝固了。
他手里的那颗人头“啪嗒”一声,掉在了昂贵的波斯地毯上。
“大……大嫂?”
他的声音在颤抖。
他无法相信自己看到的这一幕。
在他心中那个如同神明一般强大、冷静、掌控一切的女人,此刻竟然如此脆弱。
如此不堪一击。
仿佛下一秒就会香消玉殒。
“小七……”
顾清河抬起通红的眼睛看着他。
“大嫂她……她要生了……”
顾野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看了一眼床上痛苦呻吟的阮软,又看了一眼旁边那群手足无措、只会尖叫和哭泣的女仆。
他什么都明白了。
没有医生。
没有可靠的人。
这里只有一群废物,和一个即将死在这群废物手里的他的大嫂。
一股比刚才在战场上更加狂暴、更加绝望的怒火瞬间冲上了他的头顶!
“都给我滚出去!”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那声音里蕴含的滔天杀意,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好几度。
那些女仆吓得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逃出了房间。
连那几个壮着胆子冲进来帮忙的卫兵,也被他那要吃人的眼神给吓得退了出去。
很快,巨大的卧室里就只剩下了三个人。
床上的阮软。
床边的顾清河。
和门口的顾野。
“你……也出去。”
顾野转过头看着顾清河,声音沙哑地说道。
“我不走!”顾清河想也没想就拒绝了,“我要陪着她!”
“你在这里能做什么?”
顾野的眼神冷得像冰。
“你能让她不痛吗?”
“你能让孩子顺利生下来吗?”
“你不能!”
“你在这里只会让她分心!只会让她更危险!”
顾清河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是啊。
他能做什么呢?
他只能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痛苦。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才是那个最没用的废物。
“出去。”
顾野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但依旧不容置疑。
“守在门口。”
“从现在开始,任何人敢靠近这扇门十米之内。”
“无论是谁。”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杀。”
“无。”
“赦。”
说完,他不再看顾清河,而是转身大步走到了阮软的床边。
他看着床上那个因为新一轮的剧痛而蜷缩起身体、连呼吸都变得微弱起来的女人。
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狼狗。
这个在尸山血海里谈笑风生的杀神。
竟然小心翼翼地单膝跪了下来。
他伸出那双沾满了鲜血和泥污的、颤抖的手,轻轻地握住了阮软的另一只手。
然后,他低下那颗从未向任何人低过的高傲的头颅,将她的手贴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用他自己那滚烫的体温去温暖她那冰冷的指尖。
“大嫂。”
他的声音轻得像是在祈祷。
“别怕。”
“我在这里。”
“你和孩子都不会有事。”
“我用我的命,跟阎王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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