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总是不停歇的在往前走着,日子在俞阿姨家窗明几净的小屋里,以另一种节奏流淌着。
悠悠还是那个“小药罐子”,春秋两季的交替、一场普通的感冒、甚至空气中飘过的花粉,都可能成为那只看不见的手,骤然扼紧她幼小的呼吸道。但有了俞阿姨这个“一对一”的专属看护,西贝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总算得到了一丝可贵的、哪怕是短暂的松弛。
最大的安心,来自于距离。俞阿姨家就在对面楼三楼,直线距离不过100米。西贝甚至在家里厨房做饭时,能从窗户看见俞阿姨家阳台晾晒的小衣服——那些用卡其布、灯芯绒边角料精心缝制的背带裤、小衬衫,在风里轻轻摆动。俞阿姨兑现了她的承诺:不抽烟,不搓麻将,所有心思都放在悠悠身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悠悠的餐具、玩具单独存放、定期消毒。一旦悠悠有咳嗽、流鼻涕的苗头,俞阿姨能立刻发现,并且下楼去公用电话亭打电话通知医务室的西贝。
这是西贝最看重的一点,她反复叮嘱俞阿姨:“阿姨,悠悠要是有点不对劲,哪怕只是多咳几声,或者看起来没精神,侬马上打电话给我!立刻!马上!一分钟都不要等!”
俞阿姨拍着胸脯保证:“放心放心,我晓得的,性命交关的事情!阿拉悠悠的事体,顶顶要紧!”
于是,在医务室那些相对平静的午后,电话铃声偶尔会突兀地响起。西贝的心会条件反射般猛地一揪,抓起听筒时,手指都是冰凉的。但话筒那边传来的,往往是俞阿姨带着笑的大嗓门:
“西贝啊,勿要紧张!悠悠蛮好!就是刚刚打了两个喷嚏,我打电话跟侬讲一声,让侬放心!”
或者:“西贝,今朝天气好,我带悠悠到楼下小花园晒了十分钟太阳,伊蛮开心,就是稍微动动有点喘,我马上抱回来了。跟侬汇报一声哦!”
这种“事无巨细的汇报”,起初让西贝有些哭笑不得,但很快,她就体会到了这其中的珍贵。这是一种被分担的焦虑,一种有人替她时刻紧绷着那根弦的踏实感。她知道,电话那头,有双眼睛和她一样,死死盯着悠悠每一次呼吸的起伏。这让她在医务室处理病人时,能稍微集中一点精神,而不必像以前在车间时,心永远悬在半空,每隔几分钟就要下意识地看向门口,仿佛随时会有噩耗传来。
实在想女儿想得厉害,或者手头工作暂时告一段落时,西贝也会趁午休,匆匆去俞阿姨家看一眼。从厂区骑自行车到家,不过二十来分钟。她轻手轻脚地上楼,推开虚掩的门,经常能看到这样的画面:悠悠午睡刚醒,顶着她标志性的、被俞阿姨用发蜡精心打理过的“三七开”小分头,穿着干干净净的“定制”小衣裳,坐在铺着塑料布的方桌前,小胖手抓着一把调羹,正努力地对付一碗俞阿姨特制的、炖得烂烂的荠菜肉末粥。小脸吃得红扑扑的,鼻尖上冒着细密的汗珠。看到妈妈进来,她也不急着扑过来,只是抬起沾着米粒的小脸,眯着那双被胖脸蛋挤得更小的眼睛,冲妈妈憨憨地、满足地一笑,含糊地喊一声:“姆妈。”
那一刻,西贝觉得,从厂区回来的那二十来分钟,路上扬起的灰尘,医务室里消毒水的味道,还有心底深处那永远挥之不去的、对下一次发病的恐惧,都被女儿这一个笑容,和屋里弥漫的、带着食物暖香的烟火气,暂时熨帖、驱散了。她走过去,摸摸女儿汗湿的、软软的头发,对俞阿姨感激地笑笑。俞阿姨则在一旁,一边织着毛线,一边用上海话絮絮叨叨:“哎哟,侬看看,阿拉悠悠吃饭多‘落胃’!这碗粥,肉末斩得细得来,荠菜碧绿生青,伊一口接一口,乖是乖得来!吃饱饱,身体好!”
偶尔,西贝也会把悠悠带到厂里去。医务室毕竟不是车间,相对清静,只要不吵闹,领导也默许。小小的悠悠一出现在厂区,尤其是在门房间附近,简直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胖乎乎的小石子,总能激起一圈欢乐的涟漪。
门房的张阿姨、王叔叔,还有保卫科几个轮值的老师傅,都是看着西贝长大的“老土地”,对西贝这些年的不易,心里都有一本账。看到西贝抱着那个穿着精神、脸蛋圆得像只红苹果、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小少爷”走进来,立刻就围了上来。
“哎哟!西贝,这是你家小囡啊?叫啥名字呀?”张阿姨第一个凑过来,弯下腰,用带着浓重宁波口音的上海话逗弄。
“叫悠悠,甘悠。”西贝笑着答,轻轻拍拍女儿的背,“悠悠,叫张阿姨好,王叔叔好。”
悠悠有点怕生,把小脸埋在西贝颈窝里,只露出一只圆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这些陌生的、笑容满面的大人。
“悠悠?名字嗲额!”王叔叔嗓门洪亮,伸出粗大的手指,想碰碰悠悠胖乎乎的脸蛋,又怕自己手糙,在半空中停住了,啧啧称奇,“喔唷!这小囡养得好的!胖嘟嘟,白笃笃,像只无锡大阿福!来来来,让叔叔抱抱看,重不重?”
悠悠被这大嗓门一吓,嘴一瘪,“哇”一声哭了出来,扭动着胖胖的身子,更紧地往妈妈怀里钻,小分头都蹭乱了。
“哎呀呀,老王,侬看看侬,声音像打雷,吓着小囡了!”张阿姨嗔怪地推了王叔叔一把,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用漂亮玻璃纸包着的水果糖,在悠悠眼前晃,“悠悠勿哭,悠悠乖,看,阿姨给糖糖吃,甜甜的哦。”
悠悠的哭声小了些,泪眼朦胧地看着那颗五彩斑斓的糖,抽抽噎噎。
旁边另一位姓李的师傅操着苏北口音的上海话笑道:“这小家伙,哭起来声音倒蛮响亮,中气足!好!胖点好,胖点有福气!你看这胳膊腿,一节一节,像嫩藕节子!”
众人善意地哄笑。他们当然看得出悠悠的胖,并非全是健康的红润,那张小脸上时常有不自然的潮红,眼皮有时会肿着,呼吸声也比一般孩子粗重些。厂里就这么大,西贝家有个“药罐子”女儿,几乎人人都知道。但没人会点破,更不会用异样的眼光看待。在这些朴实的工人老师傅、老师姐眼里,西贝是个苦命又争气的好姑娘,她这女儿,生得不容易,养得更不容易。那胖,是西贝用数不清的心血和药水灌出来的;那怯生生的眼神,是常年生病、不常与外人接触的结果。他们的打趣和围观,更多的是出于一种近乎本能的、粗粝的疼爱和怜惜。
后来,悠悠来得多了,渐渐也不那么怕生了。她会乖乖地坐在门房间的长条木凳上,晃荡着小短腿,看张阿姨织毛衣,看王叔叔检查进出车辆的单据。张阿姨抽屉里,渐渐多了些小玩意儿:一个掉了漆但还能蹦跳的铁皮青蛙,几颗漂亮的玻璃弹珠,一本边角卷起的旧连环画……都是大家从家里孩子那儿“淘汰”下来,或者不知从哪里寻摸来,专门留给“小悠悠”的。
最让西贝意外的是采购科的曹科长。自从西贝调到医务室,曹科长也因工作关系调到了别的分厂,碰面少了。但有一次,他回总厂办事,正好在门房遇见西贝抱着悠悠。曹科长已经发福了些,有了点中年人的样子,见到西贝,眼睛还是一亮,很自然地走过来打招呼。
“西贝,这是你女儿?都这么大了。”曹科长看着悠悠,眼神很温和。他早已成家,也有了孩子,身上多了份沉稳。
“是啊,曹科长。悠悠,叫曹叔叔。”
悠悠细声细气地叫了声“曹叔叔”。
曹科长笑着应了,蹲下身,平视着悠悠,看了几秒,忽然说:“长得真结实,虎头虎脑的,有精神!”他站起身,对西贝说,“等我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竟从停在厂门口的自行车后座上,拿下来一个崭新的、橘红色的橡胶篮球!篮球在八十年代中期,绝对是稀罕物,尤其是对孩子来说。
“喏,给小家伙玩。”曹科长把篮球塞到西贝手里,动作自然,语气随意,仿佛给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个普通玩具,“小孩子多跑跑跳跳,身体好。你看她这小身板,多运动运动,长得更壮实。”
西贝愣住了,连忙推辞:“曹科长,这太贵重了,不能要不能要……”
“拿着!”曹科长不由分说,直接把球放到地上,轻轻一拍,球弹起来,他接住,又弯下腰,把球滚到悠悠脚边,“叔叔送你的,喜欢吗?”
悠悠低头看着那个几乎有她半个身子大的、橘红色的、圆滚滚的东西,小脸上满是好奇,伸出小胖手,试探着摸了摸。球皮的触感很特别。她抬起头,看看妈妈,又看看曹科长,慢慢地,咧开嘴笑了,用力点了点头。
“你看,孩子喜欢。”曹科长也笑了,对西贝说,“别客气了,一个球而已。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背着的、那个年代干部常挎的黑色人造革包里,掏出一台海鸥牌相机,“我今天正好带了相机,来,给小家伙拍两张,拿着球拍,神气!”
他也不等西贝再拒绝,就指挥着:“来,悠悠,抱着球,对,就这样,看叔叔这里……笑一笑!”
悠悠懵懂地抱着那个对她来说过于巨大的篮球,小分头有点歪,衣服也因为刚才的玩闹蹭皱了些,但脸上那新奇又带点羞涩的笑容,在午后门房斑驳的光影里,显得格外生动。曹科长“咔嚓”、“咔嚓”按了几下快门。
几天后,曹科长托人给西贝捎来了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悠悠,努力抱着那个大篮球,小脸被挤得更加圆嘟嘟,眼睛笑得眯成了两条缝,背景是灰扑扑的厂区门房和几辆老式自行车。照片拍得并不算多精美,但抓住了孩子那一刻纯粹的笑意。
西贝捏着那张小小的照片,心里五味杂陈。她明白曹科长这份不动声色的关照里,依然残留着一份超越同事的情谊,只是如今,这份情谊化作了对她女儿的善意,坦荡,温和,让人无法拒绝,也无法多想。她把照片仔细地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这份来自旧同事的、带着分寸感的温暖,在她焦头烂额的生活里,像一粒微小的糖,短暂地化开了一丝苦味。
厂里的工作,西贝依然拼尽全力。但医务室的工作性质,让她不得不面对一个更直接的矛盾:开病假。
以前在车间,她是生产者,只需要管好自己那台机器。现在,她是厂里健康的把关人之一。工人们头痛脑热、腰肌劳损、甚至心情郁结,都可能来医务室,希望能开上一两天病假,缓口气。西贝自己就是从最苦最累的车间出来的,她太了解在震耳欲聋的机器声里一站八九个小时,重复千百次单调动作,是怎样的滋味;她也清楚,一个挡车工如果发着高烧还强撑,万一晕倒在飞速旋转的纱锭旁,后果不堪设想;一个搬运工如果腰伤未愈还去扛大包,可能落下终身残疾。
起初,只要她觉得工人确实难受,影响工作甚至安全,都尽可能给予方便。高烧三十九度还咬牙说能挺的挡车工,被她强令回去休息;眩晕症发作、站起来都天旋地转的仓库管理员,她给开了假条;被铁屑崩了眼睛、需要去医院仔细处理的钳工,她不仅开假条,还仔细告知该去哪个医院、挂哪个科……
工人们感激她,背地里都说“医务室新来的西医生,心肠好,体谅我们干活的人”。但很快,麻烦就来了。
先是生产车间的主任找上了门。那是个四十多岁、眉头永远锁着个“川”字的男人,姓刘。他拿着一叠出勤记录,直接拍在西贝的办公桌上,声音不大,但透着火气:
“西医生,侬这个月,光我们细纱车间,就批了八个人次病假!加起来十几天!机器没人看,断头率上去了,产量下来了!这个月的任务怎么完成?奖金大家还要不要了?”
西贝站起来,平静地解释:“刘主任,我批的病假,都是有记录的。张师傅是急性肠胃炎,上吐下泻,站都站不稳;李阿姨是重感冒引发中耳炎,耳朵流脓,车间的噪音对她来说是折磨;小王是腱鞘炎急性发作,手肿得像馒头,不休息,那只手要废掉的。他们不是偷懒,是真做不动了。硬撑着上岗,万一出了安全事故,怎么办?”
刘主任烦躁地挥挥手:“安全问题我晓得!但厂里有厂里的制度!你这里开开口子,我这里就完不成任务!上面要骂人的!从下个月开始,你不能这样随便开假条了!实在不行的,你开转诊单,让他们去区医院、去职工医院,让那边的医生看,他们开了病假才算数!”
“可是刘主任,去外面医院,挂号排队看病拿药,没大半天回不来,小毛病也折腾大了……”
“那我不管!”刘主任打断她,“再这样下去,生产任务完不成,厂长怪罪下来,我第一个找你!你们医务室也要讲政治,讲大局!不能只讲同情心!”
刘主任气呼呼地走了。没过两天,厂部人事科的通知也下来了:医务室西贝同志,本月奖金全部扣除,原因是“病假审批不严,影响生产秩序”。
消息传到车间,不少受过西贝照顾的工人为她抱不平,但也只能在私下里嘀咕几句。西贝自己倒很平静。扣奖金,虽然肉痛,但她在决定那么做的时候,并非没有心理准备。她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
她主动去了厂长办公室。不卑不亢,把刘主任提到的那几个工人的具体病情、可能的风险,又陈述了一遍。厂长是个头发花白、面相严肃的老干部,听完,沉吟了半晌,说:“西贝同志,你的责任心,厂里是知道的。你女儿身体不好,你也困难,大家都理解。但是,”他话锋一转,“厂子是国家的,生产任务是硬指标。几百号人等着发工资、发奖金。你体谅工人的辛苦,我这个当厂长的,要体谅全厂几百号人的饭碗。”
他给了西贝一个折中的方案:医务室可以酌情处理,但每个月开出的、无需转诊的厂内病假条,不能超过一个限额。具体限额,由厂办、生产科和医务室共同商定。超过部分,必须转诊到指定职工医院,凭那边诊断才能休假。同时,医务室要做好记录,定期向厂办汇报。
这已经是厂长在规则范围内,能给的最大通融。西贝知道,再争下去也无益。她默默地接受了这个“限额”。
回到医务室,她把新的规定写在一张白纸上,贴在了诊室门口的墙上。工人们来看病时,她也会先把丑话说在前头:“师傅,依这个情况,按厂里新规定,要么我先开点药,侬歇一歇,感觉好点再上工;要么,我就只能开转诊单,侬辛苦跑一趟职工医院,让那边医生确诊开假条。厂里现在卡得紧,我也没办法。”
大多数工人听了,叹口气,都能理解。毕竟,西贝的难处,大家有目共睹。她能做的,已经比以前的厂医多多了。实在难受得不行的,也会拿着转诊单,嘟嘟囔囔地往外走。西贝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并不好受。但她能做的,也只能是在规则之内,尽量灵活一些。对于那些真正紧急、危重的,比如高烧惊厥、急性腹痛、外伤出血的,她依然会毫不犹豫地开单子、联系车辆送医,事后打报告说明情况。这是底线,谁来她都不会退让。
日子,就在这种微妙的平衡与持续的紧绷中,一天天过去。悠悠的哮喘,像一颗不定时的炸弹,不知何时会引爆。西贝早已习惯了在深夜被女儿急促的喘息和憋闷的呛咳声惊醒。她会像训练有素的士兵,瞬间从沉睡中弹起,开灯,拿出常备的急救喷雾剂,对着悠悠的口鼻按压。有时候,药物能暂时压下去,母女俩后半夜就在心悸和疲惫中半梦半醒地挨到天亮。有时候,喷雾剂的效果微弱,那“吼吼”的喘鸣音像破旧的风箱,越来越急,悠悠的小脸开始发紫,嘴唇发青,小手无力地抓挠着自己的胸口。
这时候,任何犹豫都是致命的。西贝会一把抱起滚烫的、因缺氧而瘫软的女儿,用毯子一裹,冲着在外间和衣而卧的甘英嵘大喊一声:“去医院!” 甘英嵘会立刻冲出来,两人甚至来不及多说什么,一个抱孩子,一个推自行车,冲进浓稠的夜色里。
深夜的街道空旷寂静,只有自行车链条摩擦的“嘎吱”声,和悠悠越来越微弱的喘息。西贝紧紧抱着女儿,坐在自行车后座,身体随着车的颠簸而摇晃,心却像被浸在冰水里,不断下沉。她能感觉到怀里的女儿在轻微地抽搐,小身体烫得吓人。她只能一遍遍徒劳地低语:“悠悠不怕,妈妈在,马上就到了,马上就到了……” 不知道是在安慰女儿,还是在安慰自己。
儿童医院的急诊室,无论多晚,似乎永远灯火通明,永远拥挤不堪。咳嗽声、哭闹声、大人的安抚声、护士的喊叫声混作一团,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呕吐物和汗液混合的复杂气味。长椅上、角落里,挤满了抱着孩子、满面焦灼的家长。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样的疲惫、恐惧和无助。
挂号,排队,看医生。听诊器冰凉的触感,医生快速而严肃的询问,然后是开单、付费、拿药、做皮试……悠悠的小手,因为反复静脉注射,已经很难找到完好的血管。护士常常要在她的小手、小脚甚至额头上寻找下针的地方。针头刺入的瞬间,刚开始那几年悠悠会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小身体因恐惧和疼痛剧烈挣扎。西贝和甘英嵘,一个负责死死按住孩子的身体,一个负责固定住打针的部位,不敢看女儿的眼睛,只能别过脸,咬紧牙关,听着那哭声像刀子一样割着自己的心。但慢慢的小悠悠习惯了这些注射,也知道看病是为了自己早点好,所以勇敢的都很少哭了。
然后,是漫长的输液。悠悠的小手被绑在一块硬纸板上,以防她乱动滚针。有时候悠悠昏昏沉沉地睡去,小脸上还挂着泪痕。西贝就坐在冰冷的板凳上,把女儿抱在怀里,小心地调整着姿势,让输液管保持通畅。她不敢睡,要盯着输液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要留意女儿有没有异常反应。时间在消毒水的味道和周围孩子的呜咽声中,被拉得无限漫长。窗外的天色,从浓黑,到深蓝,再到泛起鱼肚白……
病房里终于只剩下仪器规律的、低低的嗡鸣。消毒水的味道还在,但那股让人头皮发麻的紧张感,像潮水一样退去了,留下一地湿冷的疲惫。西贝坐在床边的方凳上,背挺得笔直,这是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后肌肉形成的僵硬记忆。她该去洗碗,该去问问医生明天的药,该想想拖欠的住院费……但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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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动也不想动。
午后的阳光,正好从西面的窗户斜斜地切进来,像一块温润的、半透明的琥珀,将病床的一角温柔地包裹其中。光线里,无数微小的尘埃在无声地飞舞、沉浮,仿佛一场寂静宇宙里的盛大星云。
悠悠睡着了。或许是药物的作用,她的呼吸终于变得均匀、绵长,不再是那种拉风箱似的、让人心揪的急促。一小束光正好落在她的脸颊上,照亮了那些几乎看不见的、柔软的绒毛。她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脆弱的阴影,随着呼吸,那阴影微微地颤,像蝴蝶湿了翅膀后最轻微的悸动。
西贝看着,忽然就忘了要去想那些“该”做的事。她的全部世界,仿佛就缩在了这一束光,这一张脸,这细细的呼吸声里。一种极致的疲惫,同时带来一种奇异的空白与平静。没有恐惧,没有算计,没有对过去的不甘或对未来的忧虑。就只有“此刻”——孩子还活着,在安稳地睡,阳光正好。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那束光、那片被照亮的肌肤时,停住了。她怕惊扰了这梦境,怕碰碎了这片刻的、偷来的安宁。她就那样悬着手,任由阳光将自己的指尖也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仿佛自己也成了这宁静画面里的一部分,一粒安然沉浮的尘埃。
走廊远处传来推车滚过的声音,隐约的人声,现实的轮廓渐渐重新清晰。西贝收回手,那点暖意还留在指尖。她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挺了挺发酸的腰背。该去洗碗了。但心里某个紧绷到快要断裂的地方,仿佛被那束光悄悄熨过了一下,虽然依旧皱褶,却不再那么割人了。
一次急诊,往往意味着接下来至少一周,每个晚上都要来医院报到输液。如果病情严重,或者病房正好有空床,悠悠就会被收治入院。那对西贝来说,意味着更持久的战役:向单位请假(用她拼命加班积攒的调休),奔波于医院、家和单位之间,应对病房里其他生病的孩子和焦虑的家长,应对医生可能的病危通知(虽然经历多次,但每一次接到那张薄薄的纸,她的手还是会抖),应对无穷无尽的缴费单、取药、雾化、擦洗、安抚……
所以,在厂里,但凡有加班的机会,无论是节假日值班,还是临时有紧急生产任务需要医务人员留守,西贝总是第一个报名。她加班的理由简单而直接:攒调休。她的人缘好,无论之前在细纱车间、在筒摇车间、缝纫科、裁剪科、甚至在后来相对清闲的技术科室,都留下过勤快、肯帮忙的好名声。现在到了医务室,她也没有因为身份的转变而拿架子。哪个科室需要帮忙整理健康档案,哪个老师傅腰腿不便需要上门打针,只要开口,她能帮就帮。这份“好人缘”和“苦干”的形象,让她在需要频繁为悠悠请假时,领导虽然头疼,但也不好过于苛责。同事们也多以理解的目光,默默分担一些她因请假而耽搁的工作。
只是,所有的理解和分担,都有其限度。刘主任的警告,扣发的奖金,就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提醒着她现实的冰冷边界。
除了常规的中药、西药,西贝还像个寻找救命稻草的溺水者,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改善悠悠体质的希望。各种民间偏方、道听途说的秘方,她都愿意一试。
她托在市第一妇婴保健院做助产士的老同学,搞来新鲜的胎盘。那东西被小心地包裹在搪瓷盒里,还带着血丝和温热。按照“偏方”,需要用清水反复漂洗,直到发白,然后切碎,和瘦猪肉、姜片一起炖汤,或者烘干磨成粉,掺在粥里给悠悠吃。第一次处理时,西贝看着那紫红色的、滑腻的组织,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戴上手套,像进行一场神圣又残酷的仪式,仔细地清洗、切割。炖出的汤,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血腥和肉类的古怪气味。悠悠第一次喝时,小脸皱成一团,差点吐出来。西贝忍着心酸,硬着心肠,学着俞阿姨喂药时的样子,用勺子强喂进去。后来,她在汤里加了点香菇和红枣,味道才勉强能接受。至于胎盘粉,则被她巧妙地混在肉松或者芝麻粉里,骗悠悠吃下去。她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只要听说“大补”、“提高免疫力”,她就愿意去试。
还有蛇胆。不知从哪里打听来的,说蛇胆清肺热,对哮喘好。她辗转托人,从郊区农民那里买来活蛇,取胆。那碧绿、苦得惊心动魄的胆汁,滴在温水里,哄着悠悠喝下。悠悠苦得浑身打哆嗦,眼泪汪汪。西贝的心也跟着哆嗦,但她只能背过身,擦掉自己眼角的湿意,再转过来,用尽可能平静的声音说:“悠悠乖,吃了这个,咳嗽就好了,就能和楼下小朋友一起玩了。”
至于那些千奇百怪的中草药汤剂,更是家常便饭。砂锅里永远飘着苦涩的药香。喂药,是母女间日复一日的拉锯战。起初,悠悠怕极了那黑乎乎、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液体,看到药碗就哭,就躲。西贝没有那么多时间和耐心去慢慢哄。她会用双腿固定住女儿乱踢乱蹬的小身子,一只手捏住悠悠的鼻子,趁她张嘴呼吸的瞬间,另一只手迅速将药碗凑到她嘴边,往里灌。药汁从嘴角溢出,糊满了悠悠的下巴、脖子,混合着鼻涕和眼泪。悠悠被呛得剧烈咳嗽,小脸憋得通红,眼睛里全是恐惧和抗拒,小手徒劳地推搡着妈妈的手臂,却撼动不了分毫。那一刻,西贝觉得自己像个冷酷的刽子手,亲手将苦涩灌进女儿弱小的身体。灌完药,她松开手,悠悠会趴在床沿咳得撕心裂肺,把刚灌下去的药汁吐出一部分。西贝又要手忙脚乱地清理,重新喂水,抱着哭到脱力的女儿,轻轻拍着她的背,自己的眼泪也无声地滚落,滴在女儿汗湿的头发上。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不吃药,病就不会好,甚至会要命。她只能在每一次灌药后,用温水细细地给女儿擦脸,换上干净衣服,把她搂在怀里,一遍遍低声解释,也不知道是说给女儿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悠悠乖,药是苦的,但吃了药,病才能好。病好了,就不咳嗽了,不难受了,就能出去晒太阳,去公园玩滑梯了……妈妈知道苦,妈妈也难受,但我们悠悠最勇敢了,对不对?”
不知道是这话真的起了作用,还是悠悠在无数次“斗争”中终于明白反抗无效,抑或是她小小的身体本能地知道,只有吃下这些苦水,才能从那种窒息般的痛苦中解脱出来,渐渐地,她不再那么激烈地抗拒了。看到药碗端来,她会自己皱起小眉头,露出厌恶的表情,但还是会慢慢地、试探性地伸出小手,想自己端,又怕烫,缩回去。西贝便把药吹温,一勺一勺喂。悠悠会闭上眼睛,像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咕咚咕咚大口喝下去,然后立刻张开嘴,等着妈妈把准备好的一小块水果糖,塞进她嘴里,冲淡那令人作呕的苦味。
“妈妈,苦。” 她会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不再嚎啕大哭。
“嗯,妈妈知道苦。悠悠最乖了,吃了药,病就好了。” 西贝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
“病好了,就不去医院,不打针。” 悠悠把脸埋在她胸前,闷闷地说。
“对,不去医院,不打针。我们悠悠健健康康的。”
“嗯,健康。” 悠悠重复着这个词,似懂非懂。但她知道,“健康”是好的,是和“不咳嗽”、“能出去玩”、“不用喝苦药水”联系在一起的。为了这个“好”,她愿意吞下所有的“苦”。
深夜,当悠悠终于被药物安抚,沉沉睡去,发出平稳的呼吸声,甘英嵘也早已在疲惫中鼾声微起,西贝的一天,却还没有结束。她会拧亮床头那盏光线昏黄的台灯,就着那点光,拿出钩针和毛线。毛线是托人从厂里买的处理品,颜色不那么鲜亮,但质地柔软。她低着头,手指飞快地动作,钩针在毛线间穿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在给悠悠织毛衣、毛裤、毛袜子。秋天的,冬天的,厚一点的,薄一点的。悠悠长得快,去年的衣服今年就短了。她必须赶在天气彻底冷下来之前,织出新的。一针,一线,交织着的是一个母亲在寂静深夜里,无处安放的焦虑、期盼,和那一点点,从指尖传递到织物里的、笨拙而绵长的爱。
偶尔,她会停下手,侧耳倾听女儿平稳的呼吸,伸手探探她额头的温度,为她掖好被角。然后,目光不经意地掠过窗外。对面楼,俞阿姨家的窗户早已一片漆黑。
西贝低头,继续织着手里的毛衣,针脚细密而均匀。她没有说话,只是那编织的动作,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更加沉默,更加固执。有些事,像毛衣上不小心钩错的针脚,拆了重来,痕迹仍在。有些话,像这深夜无法言说的疲惫,说出来,除了增添裂痕,并无他用。
她早已习惯,把所有的疑问、委屈、乃至愤怒,都编织进这漫长的沉默,和这永无尽头的、一针一线的守护里。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弄堂里最后一点人声也熄灭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犬吠。这间小小的屋子,像惊涛骇浪中一艘不堪重负的小船,载着沉睡的女儿、疏离的丈夫,和这个在灯下默默编织、独自掌舵的母亲,驶向又一个未知的、或许有风浪、或许有短暂平静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