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北往南渡 > 17. 托育漂泊记 (1984-1985)
    接下来的日子,西贝又开始像个陀螺一样,为悠悠的托育问题重新旋转、奔波。这次,她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谨慎。赵阿姨家的意外,像一记警钟,让她在寻找下一家时,条件近乎严苛:环境必须干净、安全、明亮;看护人必须有充足的时间和精力,最好专职,绝不能一边带孩子一边做有潜在危险或其他杂事;离厂子或家不能太远;可以有其他孩子,但也不能太多……

    皇天不负有心人,也可能是被她的执着打动,一位同事给她指了条新路:家附近一个的工人新村,有户人家开了个“小小托幼所”。主办人是一对刚从小学教师岗位退休的老夫妻,姓陈,带着自家一个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暂时在家待业的女儿。他们把自家那套两室一厅的单元房腾出一间大的,专门收拾出来,收托附近双职工家庭的孩子。因为是新式公房,有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水泥地坪,白灰墙,玻璃窗宽大明亮,环境比老式弄堂房子不知干净敞亮多少。最重要的是,陈老师明确表示,他们老两口加女儿,三个人就专门看孩子,不做别的,保证安全、细心。

    西贝去看了,地方确实整洁,陈老师夫妇斯文有礼,谈吐清晰,一看就是有文化、讲道理的人。他们女儿虽然年轻,但耐心不错,喜欢孩子。托幼所里当时有六七个孩子,好几个都比悠悠大,不过三四岁的居多。虽然收费比赵阿姨那里又高了一截,但西贝一咬牙,还是决定试试。环境安全、人员可靠,比什么都强。

    悠悠就这样,从弄堂“阿奶”的怀里,转战到了工人新村的“小小托幼所”。

    一进去,悠悠的“与众不同”立刻就显现出来。常年因为哮喘反复发作,不得不依赖激素类药物(尤其是急性发作时使用的静脉或口服激素)来控制病情,药物的副作用在悠悠身上得到了“充分”体现——她不再是赵阿姨喂养下那种健康的圆润,而是一种“虚胖”,像发面馒头被快速发酵起来。脸蛋圆鼓鼓、白嫩嫩,带着不自然的红晕;身子胖墩墩,小肚皮圆滚滚;胳膊腿像一节节饱满的白嫩莲藕,肉多得几乎看不见关节。尤其是每次急性发作,用过几天强效激素后,那浮肿就更明显,小脸蛋亮晶晶的,本来就小的小眼睛,眼皮都能肿成一条缝,手指按上去,会有浅浅的小坑(哎,继承了西贝与甘英嵘的小眼睛基因,却没有继承甘英嵘的笔挺的鹰勾鼻子基因)。

    但这“胖”,并不结实,也不健康,反而透着一种病态的脆弱。而更让西贝和陈老师一家哭笑不得的是,激素刺激下的悠悠,胃口好得简直令人咋舌,活脱脱一个小“饕餮”、微型“大胃王”。在托幼所,别的三四岁的小朋友,正是挑食、玩饭、吃饭磨蹭的“高峰期”,常常一碗饭能吃上半天,还剩小半碗。悠悠却瞪着虎了吧唧的小眼睛,盯着别的小朋友碗里的饭菜,尤其是肉和蛋,眼神那叫一个“灼热”,仿佛在看什么稀世珍宝,小嘴巴不自觉地咂摸着。

    于是,托幼所里便开始频频上演让人忍俊不禁的“吃货”轶事。

    有一次,西贝去接她,被陈老师笑眯眯地拉到一边:“西贝妈妈,今朝有桩事体,真要跟侬讲讲,笑煞人了。” 原来,中午吃红烧肉圆炒青菜,外加米饭。有个比悠悠大半岁的小男孩,吃饭特别慢,还挑食,青菜不吃,肉圆咬了一半就丢在碗里,只顾着玩勺子。悠悠自己碗里的早就吃得干干净净,连一滴汤汁都没剩。她看看自己的空碗,又看看旁边小男孩碗里那半个油光发亮、无比诱人的肉圆,小脑袋歪了歪,似乎在思考。然后,趁陈老师转身给另一个孩子擦脸的功夫,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蹭到小男孩身边,伸出小胖手,稳、准、狠地一把捞起那半个肉圆,直接塞进自己嘴里!动作一气呵成,流畅无比!塞得两边腮帮子都鼓了起来,像只偷食成功、心满意足的小仓鼠。

    等陈老师回过头,看见的就是悠悠鼓着腮帮子,瞪大眼睛,一脸“我什么都没做”的无辜表情,而旁边的小男孩,看着自己突然空了的碗,愣了一下,然后“哇”地哭了出来。

    “悠悠!侬做啥拿小朋友的肉圆?” 陈老师忍住笑,故意板起脸问。

    悠悠费力地把嘴里的肉圆咽下去,然后眨巴着大眼睛,看着陈老师,用小奶音理直气壮、一字一顿地“辩解”:“老师,伊,浪费!粮食,是,农民伯伯,辛苦!我,帮忙!” 那表情,严肃认真,仿佛自己不是在“偷吃”,而是在执行一项光荣而伟大的任务——制止浪费,珍惜粮食!

    陈老师和当时在场的另一位阿姨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哭笑不得的陈老师,只能耐心地跟她讲道理:“悠悠,小朋友的饭饭,是小朋友的。悠悠想吃,可以告诉老师,老师看看有没有多的,但是不能自己拿,知道吗?自己拿别人的东西,是不对的。”

    悠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懵懂的小眼睛里却还残留着一点点委屈——明明自己没有浪费呀,老师为什么不表扬我?

    这样的场景,在托幼所时不时就会上演。悠悠凭着“制止浪费、珍惜粮食”的“崇高觉悟”和仿佛无底洞般的好胃口,很快成了托幼所里知名的小“吃货”和开心果。陈老师一家对她又是喜爱又是无奈,每次跟西贝“汇报”悠悠的“光辉事迹”,都带着笑。

    西贝听了,也是又好气又好笑,心里却更添酸楚。她知道,这不是孩子贪嘴不懂事,是那该死的药物副作用,让她总是处于一种病态的饥饿感中。回家路上,她总会耐心地、反复地对悠悠进行“批评教育”:“悠悠,那是小朋友的饭饭,不能自己拿,知道吗?想吃肉圆,妈妈晚上给你做,好不好?”

    悠悠趴在妈妈肩头,玩着妈妈的头发,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含糊地“嗯”一声,也不知道听进去多少。那小脸上,往往还带着点没吃到“战利品”的遗憾和对自己行为“正义性”的不解。

    可惜,这段相对平稳、带着些许笑料的托幼所时光,并没能持续太久。八十年代中期,社会管理逐渐规范,对这种私人开办、没有正式执照的“家庭托幼所”,街道开始进行清理整顿。陈老师家的“小小托幼所”,虽然口碑好,但也属于被取缔的范围。尽管陈老师多方奔走,希望能保留,但最终还是没能扛过政策。

    西贝只得再一次,怀着无奈和不舍,把悠悠从那个已经熟悉的环境里接出来。这次,她横下一条心,托了点关系,又交了一笔不菲的“赞助费”,终于把悠悠送进了离家不远的一家街道直属的、正规的公立托幼所。环境、师资、伙食,确实都比以前的“家庭作坊”正规、有保障得多,但规矩也多了,孩子更是多了好几倍,一个班就有二十几个。

    陌生的环境,陌生而严肃的老师,陌生的一大群吵吵嚷嚷的小朋友……这一切,对已经习惯了小范围、被细致照顾的悠悠来说,不啻于一场巨大的冲击。她的分离焦虑,再次以最激烈的方式爆发出来。

    每天早上,送她去托幼所,成了西贝和悠悠母女俩共同的“酷刑”。一到托幼所门口,悠悠就像一只受惊的小兽,死死扒在妈妈身上,两只小胖手用尽全身力气攥住妈妈的衣领、头发、背包带子,总之能抓住的一切,小脚乱蹬,怎么也不肯下地。眼睛里迅速蓄满泪水,小嘴撇着,可怜巴巴地望着妈妈,那眼神充满了恐惧、无助和哀求,清清楚楚地写着:“妈妈别走!别把我丢在这里!我害怕!”

    “悠悠乖,宝贝最勇敢了,是不是?” 西贝蹲下身,强忍着心酸,耐心地哄,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和颤抖,“妈妈要去上班,赚钱钱,给悠悠买好吃的棒冰,买漂亮的花裙子。你看,里面有好多玩具,有滑滑梯,有木马,还有好多小朋友可以一起玩。老师也很好,会讲故事,会唱歌。妈妈一下班,第一个就来接悠悠,好不好?妈妈保证!”

    “不要……不要上班……妈妈不走……哇——!!!” 悠悠的眼泪决堤而出,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小脸憋得通红,挣扎得更厉害了。

    上班的时间一分一秒逼近,后面的家长抱着孩子也在不耐烦地催促。西贝的心像被放在火上烤,又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必须狠下心。她用微微发抖的手,一根根、艰难地掰开女儿那没什么力气却异常执拗、仿佛用生命在挽留她的小手指,在女儿骤然拔高的、绝望的哭喊声中,把她轻轻往早已等在旁边、表情见怪不怪的老师怀里一塞,然后,决绝地转过身,几乎是逃跑一样,快步离开托幼所大门,一次都不敢回头。

    直到走出很远,确信女儿看不见了,她才像突然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猛地拐进旁边一条无人的小巷,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蹲下身,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地耸动,压抑的、痛苦的呜咽声,低低地逸出喉咙。身后,女儿那穿透力极强的、绝望的哭声,似乎还隐隐约约、锲而不舍地追过来,像一把把细小的刀子,凌迟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每一次这样的分离,都像在她心口剜掉一块肉。她不是没想过,那条看似“轻松”的路——把悠悠送到母亲孙兰那里。永嘉路的家里,已经有璐璐和蕾蕾,多一个悠悠,无非是多一副碗筷,母亲也有带孩子的经验。这个念头,像黑暗中的一点萤火,曾短暂地诱惑过她。

    但很快,这萤火就被更现实的忧虑和内心深处的抗拒扑灭了。

    首先,是母亲的身体。孙兰为了来照顾两个外孙女,已经病休在家,自己的身体也每况愈下,咳嗽越来越频繁,脸色也总是不健康的黄白,带璐璐和蕾蕾两个精力旺盛的孩子,已经让她常常力不从心,时不时就要躺下歇歇。如果再添上一个更需要精心看护、随时可能犯病的悠悠?那无异于将一副更重的担子,压在一根已经不堪重负的扁担上。西贝不忍心,也不能这么自私。

    而更深层、更顽固的原因,来自她自己的内心。那是从童年时代就深深埋下、随着岁月生根发芽的一道坎,一堵墙。在那个被称为“娘家”的永嘉路,在那个拥挤喧闹的房子里,她似乎永远是那个沉默的付出者,是边缘的“劳力”,是容易被忽略的“长女”。父母的关注,家庭的温情,那些独一份的宠爱和认可,似乎总是与她隔着一层透明的、冰冷的玻璃。她用了多少年,多么艰难,才从那一团复杂纠葛、让她时而感到窒息的家庭情感乱麻中,一点点地、鲜血淋漓地,抽出了属于自己的那一根丝线,编织成了如今这个小小的、只属于她和女儿的家。

    这个家,狭小,简陋,常年弥漫着药味,经济拮据,未来迷茫。但这是她的,完全由她做主,由她负责,由她守护的独立王国。她像一只好不容易筑好自己巢穴的母鸟,警惕地守护着这片小小的天空。她不想,也本能地抗拒,再把女儿这根最珍贵的丝线,重新缠回永嘉路那团让她感到熟悉又陌生的复杂关系网中去。她渴望一种清晰的、有距离的界限。她需要这个完全属于自己和女儿的空间,来呼吸,来疗伤,来积聚力量。

    更重要的是,她想给悠悠的,是一份完整的、无人能够替代、也不会被任何人分走的、百分之百的母爱。她绝不让女儿,重蹈自己童年和少年时代的覆辙。她不要悠悠像曾经的自己,永远站在家庭热闹和温情的边缘,眼巴巴地看着外公外婆把独一份的关爱、美味的食物(比如母亲总是单独带二妹去吃的那份让她记挂了多年的田螺塞肉)、欣赏的目光,毫无保留地倾注给其他孙辈。那份独属于“西桦的女儿蕾蕾”或者“西敏的女儿璐璐”的偏爱,她从未得到,也绝不让自己的女儿去经历那种被比较、被忽视的滋味。

    她的悠悠,不健康,是个“小药罐子”,也许将来还有无数艰难。但在妈妈西贝的世界里,悠悠必须是唯一的太阳,绝对的中心,是所有爱和努力指向的终点。这份爱,也许伴随着无数的眼泪、奔波、心酸和疲惫,但它必须是纯粹的,浓烈的,毫无保留的,只给甘悠一个人的。

    西贝在无人的小巷里,慢慢站起来,用手背胡乱抹了抹脸,整理了一下被女儿抓乱的头发和衣襟。巷子外,是车水马龙的大街,阳光刺眼,人声鼎沸。生活还在继续,女儿还在那个陌生的托幼所里等着她下班。

    她深吸一口混杂着城市尘埃的空气,挺直了总是因疲惫而微驼的脊背,迈开步子,朝着厂子的方向,坚定地走去。弄堂里“阿奶”的怀抱已成温暖的回忆,工人新村托幼所的“吃货”趣事也翻过了页,公立托幼所的分离之痛还在继续……而母亲西贝的征途,漫长,艰难,却步履不停。她得为怀里这个独一无二的小生命,去战斗,去奔跑,去面对下一个,也许更加充满挑战的明天。

    然而,命运似乎觉得考验还不够。进入公立托幼所没多久,季节更替,春秋两季本就是过敏原肆虐、感冒高发的时节。托幼所里孩子多,交叉感染几乎无法避免。今天这个流鼻涕,明天那个咳嗽,病菌像看不见的烟雾,在孩子们之间无声传播。体质本就比玻璃还脆弱的悠悠,几乎毫无招架之力,迅速中招。一场普通的伤风感冒,放在别的孩子身上可能几天就好,在她这里却极易诱发下呼吸道感染,紧接着就是熟悉的喘息、咳嗽、夜不能寐,然后便是请假、跑医院、打针、吃药、雾化……循环往复。

    西贝焦头烂额。频繁请假让厂领导面露难色,也让同事背地里颇有微词。更让她揪心的是,每次悠悠病好刚送回托幼所,没过多久,新一轮的感染又开始了。公立托幼所的保育员再负责,也不可能像一对一那样,时刻注意隔离、消毒,为某一个孩子创造无菌环境。西贝看着女儿因为反复生病、用药而更加虚胖、脸色不佳的小脸,心里清楚,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这个公立托幼所,虽然正规,但显然不适合悠悠这样特殊体质的孩子。她必须再想办法。

    多方打听,几乎问遍了所有可能的人脉后,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传来:就在西贝家住的这栋楼对面,那栋结构一模一样的楼里,三楼住着一对夫妻,妻子姓俞,比西贝年长十来岁,一直是家庭主妇。这位俞阿姨因为自己小时候得过轻微的小儿麻痹症,留下点后遗症,走路稍微有点不便利,但生活完全自理,做事也利索。她女儿已经读中专了,还是住校生,只有周末才回家。俞阿姨闲不住,人又热心爽快,经常帮忙左邻右舍临时照看一下孩子,贴补点家用,在附近口碑不错。

    西贝仿佛又抓住了一丝希望。她挑了个周末的下午,拎着点水果,亲自登门拜访。

    开门的是俞阿姨。她个子不高,身材微胖,圆脸,烫着时兴的短发卷,脸上化着淡妆,眉毛描得细细的,嘴唇涂着淡淡的粉色口红,穿着件碎花的确良衬衫,整个人收拾得清清爽爽,完全看不出腿脚有什么大问题,只有仔细看走路时,才能发现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重心微偏的痕迹。家里是同样格局的两室户,但面积似乎比西贝家大一些,收拾得窗明几净,东西摆放井井有条,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好闻的雪花膏香味。

    “哎哟,是西贝啊!快进来坐!早就听楼下的张阿姨说起过你,真是不容易!” 俞阿姨热情地把西贝让进屋,说话语速很快,带着一股子爽利劲儿。

    西贝说明来意,详细说了悠悠的身体情况和之前的托育经历,言语间不□□露出焦虑和疲惫。

    俞阿姨听完,一拍大腿:“我晓得了!就是你们家那个胖乎乎、老是生毛病的小囡对伐?我在楼下看到过侬抱伊,作孽哦,小人受罪。” 她想了想,很干脆地说,“西贝,既然小人身体这样,老是跟一大堆小朋友混在一起肯定不行,容易交叉感染。这样吧,你要是放心,就把悠悠放我这里。我呢,反正就带伊一个,不带别家小囡了!我保证像带自己外孙一样带伊,吃的、用的都单独准备,尽量不带到人多拥挤的地方去。就是……这费用,可能要比带好几个小人高一些,毕竟我只带伊一个,精力全放在伊身上。”

    西贝听了,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一对一,单独照看,这正是她目前最需要的!费用虽然比公立托幼所高,也比陈老师那里高,但尚在她可以咬牙承受的范围之内。更重要的是,俞阿姨家就在对面楼,直线距离不到五十米,有什么事情,她甚至从家里窗户就能喊一声,或者一分钟就能冲过来。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好机会!

    “俞阿姨,费用没问题,您说多少就多少。只要悠悠能好一点,少生病,我再难也愿意。” 西贝连忙表态,接着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还有就是……俞阿姨,我听说您和您爱人好像……抽烟?另外,好像偶尔也搓搓小麻将?悠悠这个哮喘,对烟味、还有麻将馆那种人多空气不好的地方,特别敏感,一闻就容易犯病……您看……”

    俞阿姨哈哈一笑,摆摆手,非常爽快:“放心!这个我懂!老烟枪嘛,是我家老头子,他白天上班不在家。我呢,以前是抽着玩,早就戒得差不多了。我带悠悠的时候,肯定不抽烟!老头子回来,我也让他到阳台或者楼下去抽,保证不让烟味熏到小囡!麻将嘛,就是闲着没事跟几个老姐妹娱乐两把,不来钱的!你放心,带悠悠期间,我绝对不约牌局,不出去搓麻将!就在家里安安生生带伊!这点觉悟我还是有的!”

    俞阿姨的爽快和通情达理,让西贝心里最后一点疑虑也打消了。她当场就和俞阿姨敲定了细节,约好下周就开始。

    就这样,命运的舟楫再次调转方向,小悠悠从喧嚣嘈杂、病菌潜伏的公立托幼所,来到了仅一街之隔、窗明几净的俞阿姨家,又一次拥有了“独一份”的看护空间。不同的是,这次的环境更近,更像是一个延伸的、可靠的“外婆家”。

    俞阿姨虽然腿脚略有不便,但丝毫不影响她的能干和爱美之心。她特别爱打扮,每天都要细细地描眉画眼,涂上口红,把自己收拾得漂漂亮亮。她对悠悠也如是,简直把悠悠当成了自己的“小模特”兼“小儿子”来打扮。

    那时候的悠悠,因为常年生病吃药,头发又细又黄,长不长,索性就一直留着短发。俞阿姨手巧,不知从哪里学来,经常给悠悠的短发梳成小小的“三七分”,用一点点发油抹得服服帖帖,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配上西贝利用“职务之便”——她是厂医,和技术科的人熟,经常去他们废料间淘换一些零碎的、质量很好的卡其布、灯芯绒甚至呢子边角料,然后技术科那些巧手的绘图员大姐会主动帮忙裁剪、缝制成的小衬衣、小背带裤、小外套、甚至还有连衣裙等等。俞阿姨就用这些“高级定制”的童装,把悠悠打扮起来。

    于是,经常能看到对面楼三楼窗口,出现一个“小绅士”模样的小人儿:梳着油光水滑的三七开小分头,穿着合体的卡其布背带裤,里面是带小尖领的白色或细格子棉布衬衣,脚上是擦得干干净净的小皮鞋。小脸圆嘟嘟,胖唧唧,因为激素缘故泛着红光,小眼睛一笑就眯成两条弯弯的缝,咧开嘴露出几颗小米牙。若不仔细看,活脱脱就是个精神又漂亮的“小男娃”,还是那种特别爱俏、被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小少爷”。邻居们见了,都笑着打趣:“俞阿姨,侬这是把外孙接来带啦?生得真登样!”“喔唷,这个小囡打扮得,像小开(小老板)嘛!”

    俞阿姨就得意地笑,摸摸悠悠的小分头:“是呀是呀,阿拉悠悠最帅了,是不是啊悠悠?”

    悠悠就仰起小胖脸,眯着弯弯眼,冲着人憨憨地笑,那模样,可爱得让人心都化了。

    俞阿姨的审美和对悠悠的“造型塑造”热情持续高涨。她把对美的追求,毫无保留地倾注到了这个“小模特”身上。西贝从厂里淘换来的那些“高级定制”面料,在俞阿姨的巧手和奇思妙想下,变成了让整条弄堂都眼前一亮的“潮童”装扮。

    最常见的造型,是卡其色背带裤搭配条纹或白色小尖领衬衫,配上小皮鞋和擦得锃亮的小分头,经典“小绅士”款。俞阿姨还别出心裁,用红色碎花的零头布,给悠悠做了一件仿“小猎装”外套,腰身掐得小小的,背后还有两道装饰性的褶,配上同色发带(虽然悠悠头发短,但俞阿姨愣是能用发卡别出个蝴蝶结效果),走在弄堂里,活脱脱一个“归国小华侨”,引得老头老太们啧啧称奇:“喔唷,俞阿姨,侬这是把小人当洋囡囡打扮啦!”

    最“轰动”的一次,是俞阿姨用一块西贝找来的、带点光泽的深蓝色“的卡”布边角料,给悠悠做了一套“仿中山装”!小立领,四个口袋,还像模像样地钉了有机玻璃的纽扣。俞阿姨甚至用白线在袖口“假模假式”地缝了两道装饰线。她给悠悠穿上这套“迷你中山装”,头发用发蜡抹得一丝不苟,三七分界限分明,然后牵着打扮得如此“庄重”的悠悠去菜场。

    结果,悠悠这身“老干部下乡视察”的行头,在嘈杂的菜场里引发了围观。卖菜的阿婆笑得前仰后合:“哎哟,这是谁家的小干部?来视察阿拉小菜场啦?茄子毛豆要不要来一点?” 悠悠被逗得有点不好意思,往俞阿姨身后躲,小脸泛红,但小手还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衣服上“威风”的口袋。俞阿姨则得意地昂着头:“阿拉悠悠穿啥都登样!”

    当然,俞阿姨也有“失手”的时候。有一次,她不知从哪里搞来一小块粉红色带小圆点的“泡泡纱”(估计是别人做窗帘剩的),心血来潮给悠悠做了一件“公主风”的小罩衫,领口还缝了一圈白色的蕾丝边(也是从旧衣服上拆下来的)。她美滋滋地给悠悠换上,配上小分头,想象着“甜美与帅气”的碰撞。

    结果,悠悠穿着这件粉红泡泡纱罩衫,顶着油光水滑的三七分头,在弄堂里被几个大孩子撞见了。孩子们愣了几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俞家阿弟变俞家阿妹啦!男人头穿女人衣!” 悠悠虽然小,但也懵懂地感到了“不协调”和羞窘,瘪着嘴,回家就自己把罩衫扯了下来,任俞阿姨怎么哄都不肯再穿。俞阿姨只好悻悻作罢,把这件“失败之作”收了起来,总结道:“看来阿拉悠悠还是适合走‘小开’路线。”

    这些日常的小插曲,为西贝疲惫的生活带来了难得的轻松和笑声。每次去接悠悠,看到女儿被打扮得精神抖擞、憨态可掬的样子,听着俞阿姨眉飞色舞地讲述悠悠白天的“造型秀”和趣事,西贝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总会得到片刻的松弛。这个爱打扮、有点小虚荣但也真心疼孩子的俞阿姨,这个被俞阿姨“精心打造”成弄堂里一道独特风景线的“三七开假小子”悠悠,成了那段艰难托育漂泊路上,一抹温暖而诙谐的亮色。

    俞阿姨不仅是个“造型大师”,更是个不折不扣的“民间厨神”。她的灶披间(厨房),是悠悠除了妈妈怀抱外,第二个感受到天堂般温暖和满足的地方。

    悠悠那因药物而惊人的胃口,在俞阿姨这里,非但不是负担,反而成了俞阿姨大展身手的绝佳理由。她常常一边看着悠悠埋头苦吃,一边满足地咂嘴:“哎哟,阿拉悠悠吃饭真是‘落胃’!看得阿婆心里厢欢喜煞了!就是要这样吃,身体才会好!”

    俞阿姨的菜单,既家常又花心思。她不像有些人家图省事,总是“老三样”。她会给悠悠做荠菜肉末烂糊面,荠菜的清香和肉末的鲜美完全融在汤里,悠悠用勺子舀着,呼噜呼噜能吃一大碗,小鼻尖上冒出汗珠。她会用小火慢炖出浓油赤酱的红烧肉,肉块炖得酥烂,入口即化,悠悠用勺子就能轻松捣碎,拌在米饭里,能多吃小半碗饭,最后还意犹未尽地把碗边舔得干干净净,用渴望的眼神看着俞阿姨:“阿姨,汤汤……”

    天气热了,俞阿姨会用绿豆、百合、薏米仁熬一锅清甜解暑的绿豆百合汤,放凉了给悠悠喝。她还学会了做一种简易版的“土豆沙拉”,把土豆蒸熟碾成泥,拌上煮熟的青豆、玉米粒和切碎的火腿肠,再用一点点蛋黄酱拌匀,悠悠爱吃得不得了,用勺子挖着,一勺接一勺,小嘴塞得鼓鼓囊囊,边吃边含糊地表扬:“阿姨,好吃!”

    最让悠悠期待的是俞阿姨的“点心时间”。俞阿姨会用平底锅煎出两面金黄、内里松软的葱油饼,切成小块,悠悠自己能吃两三块,吃得满手是油,小分头都因为埋头苦干而翘起一撮。有时候是酒酿小圆子,撒上一点糖桂花,悠悠喜欢用小勺子捞里面糯叽叽的小圆子,吃得一脸满足。有一次,俞阿姨甚至尝试用剩下的馄饨皮裹了点豆沙,炸成“炸馄饨皮豆沙卷”,虽然卖相一般,但甜甜脆脆的,悠悠惊为天人,捧着啃了半天,最后还舔手指,被俞阿姨笑着拉去洗手:“哎呦,小馋猫,手手都是甜的,要引蚂蚁了!”

    在俞阿姨这里,悠悠的“珍惜粮食、杜绝浪费”精神得到了另一种形式的发挥——她几乎不需要“觊觎”别人的食物,因为自己的碗里总是有足够的、精心制作的美味。但偶尔,当俞阿姨做了特别拿手的葱烤大排或油面筋塞肉,悠悠吃得小肚子滚圆,实在塞不下最后一块时,她会摸着肚皮,看着碗里剩下的美食,露出一种混合着满足、幸福和一丝丝“力不从心”的小小遗憾,对着俞阿姨奶声奶气、无比真诚地“忏悔”:“阿姨,嗝……我,我吃否劳了……浪费,农民伯伯,辛苦……” 那表情,仿佛犯了天大的错。

    俞阿姨总是被她这副小模样逗得开怀大笑,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哄她:“不浪费不浪费,阿拉悠悠吃饱最重要!剩下的阿婆晚上热热吃,保证一点不浪费!农民伯伯晓得了,也要表扬阿拉悠悠是个乖囡!”

    在俞阿姨灶披间的烟火气和美食的滋养下,悠悠虽然还是那副圆润的、带着药物痕迹的“虚胖”模样,但脸色似乎红润了些,精神头也更足了。她不再像在托儿所那样,因为分离而每天早晨哭得撕心裂肺。她知道,去了俞阿姨家,有好吃的,有漂亮的“新衣服”穿,还有阿婆笑眯眯的疼爱。有时候西贝来接她,她甚至有点“乐不思蜀”,要跟俞阿姨家的“大熊”(一个旧毛绒玩具)和“会唱歌的小鸟”(一个发条音乐盒)告别半天,才肯跟妈妈回家。

    西贝看着女儿在俞阿姨精心准备的美食前吃得摇头晃脑、心满意足的样子,听着俞阿姨描述悠悠如何一口气吃完一碗面还眼巴巴看着锅里,心里充满了感激和一丝久违的安稳。在俞阿姨这个小小的、充满烟火气和“潮范儿”的港湾里,悠悠的“假小子”造型和惊人胃口,以一种充满生活趣味的方式,和谐共存,成了弄堂里一道独特的、带着香味的风景。

    生活似乎暂时找到了一种脆弱的平衡。但西贝和甘英嵘之间那道裂痕,并未因此弥合。他们依然很少交流,晚上依然分房而睡。那张双人床,有一半总是空着的,冰凉。

    或许是生活压力的暂时缓解,或许是夜深人静时那无法排遣的孤独,又或许是内心深处对“正常”夫妻生活、甚至是对“未来”一丝渺茫的渴望,在某个晚上,西贝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有些吃惊的举动。

    那天是周五,她照例把悠悠从俞阿姨那里接回来。孩子玩累了,早早睡了。家里难得的安静。甘英嵘也难得地没有看书,只是坐在桌边,就着台灯昏黄的光,在纸上写着什么,似乎是在算账,眉头微微锁着。

    西贝洗完澡,穿着那件洗得发白、领口都有些松懈的旧睡衣,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到他身边。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还有一点点属于男人的、干净的汗味。灯光下,他侧脸的线条有些硬,但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其实……长得不难看。当年,她不就是被这张清秀而略带忧郁的脸吸引的吗?

    西贝鬼使神差的对着甘英嵘说“悠悠睡了……今天,早点休息吧。”

    甘英嵘倏地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明显的惊讶,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复杂的情绪——警惕?疑惑?还是别的什么?

    西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微微发热,但还是鼓起勇气,迎着他的目光,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想再要个孩子……”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别扭、生硬,不像邀请,更像是一种通知,或者……一种尝试。他们已经太久没有过肌肤之亲,久到连如何开始,都显得笨拙而尴尬。

    甘英嵘显然也愣住了。他看着她,看着她被水汽蒸得微红的脸颊,看着她还在滴水的发梢,看着她身上那件过于宽松、却隐隐勾勒出身体曲线的旧睡衣。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暗了暗,但很快,那点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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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沉寂下去,被一种更深沉的、西贝看不懂的情绪覆盖。是疲惫?是疏离?还是……一种刻意的回避?

    他移开目光,重新看向面前被划坏的纸,声音有些干涩:“我……我知道了……”

    拒绝。虽然委婉,但确实是拒绝。

    西贝脸上的热度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难堪。她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床,但那个动作本身,已经带上了赌气的意味。

    她躺到床上,背对着门,睁着眼睛,久到她以为他会在书桌前坐一夜。就在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甘英嵘摸索着上了床,在她身边躺下,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床垫因为他的重量而下陷。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都能再躺下一个人。被子里很冷,他身上的寒意透了进来。

    谁也没有动。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尴尬和僵硬。这不是久别重逢的夫妻,更像两个被迫同床的陌生人。

    过了很久,久到西贝以为他睡着了,他才极轻、极慢地转过身,手臂有些迟疑地,从后面环住了她的腰。他的手臂很沉,带着一种陌生的、试探的重量。他的呼吸喷在她的后颈,有些热,也有些急促。

    西贝的身体瞬间绷紧了。她没有动,也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躺着,心跳得很快,不知道是因为期待,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能闻到他身上更清晰的肥皂味。他们已经太久没有如此靠近过了。

    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有些笨拙地、试探性地抚上她的肩膀,然后慢慢向下。他的手掌很粗糙,指腹有薄茧,那是长期绘图、拿工具留下的痕迹。那触感是陌生的,甚至有些粗粝,划过她细腻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他的动作很生涩,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在完成一项久已生疏的、并不热衷的功课。

    整个过程,沉默得可怕。只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彼此压抑的、并不均匀的呼吸声。没有亲吻,没有爱抚,没有一句温存的话语。就像两个疲惫的旅人,在黑暗中偶然相遇,只是为了完成一项必要的、用以确认彼此还存在、还是“夫妻”的任务。进入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躁和生硬,让西贝微微蹙起了眉,但她咬住了唇,没发出一点声音。

    结束得很快。他抽身离开,躺回原来的位置,背对着她,很快,均匀的呼吸声响起,带着事后的疏离和疲惫,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短暂而模糊的梦。

    西贝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身体深处还残留着一点钝痛和不适,但更让她难受的,是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像被挖走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没有温情,没有慰藉,只有一种更深的孤独和屈辱。这和她想象中的、或者说曾经有过的亲密,完全不同。这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他们还是法律意义上的夫妻,仅此而已。

    她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头。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之后的一个月里,这样沉默而机械的“亲密”,又发生了两三次。每次都像是复刻,在深深的夜晚,以同样生涩、尴尬、沉默的方式开始和结束。西贝不再主动,甘英嵘也从不提及。它就像他们生活中一个隐秘的、不堪言说的角落,被刻意忽略,却又真实存在。

    然后,那个月的“老朋友”没有准时来拜访。

    起初,西贝没太在意。她的月经一直不算太准,压力大、劳累的时候,推迟个十天半个月也是常有的事。但这次,推迟的时间似乎有点长了。而且,身体出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容易疲劳,闻到油腻的味道有点反胃,胸部也有些胀痛。

    一个周日的午后,趁着甘英嵘带悠悠去附近小公园玩(这是极少数他主动带孩子的时刻),西贝一个人坐在安静的家中,手指无意识地按着小腹,心里那个隐约的猜测,变得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让她心惊肉跳。

    不可能吧?就那么几次……而且,每次都……那么……她不敢想下去。可身体的信号,又如此明确。

    她坐立不安,最后还是去了厂医务室,找了关系最好的张医生。张医生是位温和的中年女大夫,听了她的描述,又给她做了简单的检查,神色有些凝重。

    “西贝,你这个月……有没有可能?”张医生问得很委婉。

    西贝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了摇头,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意思。

    “例假推迟超过四十天了,而且你有这些早孕反应。”张医生叹了口气,拍拍她的手,“我建议你,去区妇幼保健院做个检查,确认一下。如果是,就要早做打算。你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

    从医务室出来,西贝觉得脚下的路都是软的。深秋的阳光明明很好,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片冰冷的茫然。她真的……又有了?

    接下来的几天,她像失了魂。去区妇幼保健院检查的过程,像一场模糊的梦。验尿,等待,医生看着化验单,点头说“阳性,是怀孕了”,问她“要不要”,她是怎么回答的,全都记不清了。她只记得自己拿着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斤的化验单,在人来人往的医院走廊里,站了很久,很久。

    晚上,甘英嵘回来得比平时稍早一些。悠悠已经睡了。西贝坐在桌边,面前放着那张化验单。她没有开大灯,只开了一盏台灯,昏黄的光圈拢着她,也照亮了桌上那张纸。

    甘英嵘放下包,看到她不同寻常的坐姿,愣了一下:“怎么了?还没睡?”

    西贝没说话,只是把那张化验单,慢慢地推到他面前。

    甘英嵘疑惑地拿起来,就着灯光看。他的眉头慢慢蹙起,眼神从疑惑,到仔细辨认,再到震惊,最后凝固成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神情。他抬起头,看向西贝,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灯光下,他的脸色有些苍白。

    “我去了妇幼保健院。”西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她自己都觉得陌生,“检查了。快三个月了。”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夜归人的脚步声。

    甘英嵘的手还捏着那张化验单,指尖微微用力,纸张发出轻微的、几不可闻的脆响。他垂下眼睛,盯着那张纸,仿佛那上面有什么难以解读的天书。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终于,极其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你打算怎么办?”

    没有惊喜,没有期待,甚至没有疑问。只有一句干涩的、把问题抛回来的“你打算怎么办”。

    西贝的心,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捅了一下,先是尖锐的刺痛,然后那痛感迅速弥漫开来,变成一片冰冷的麻木。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和她同床共枕多年、是她丈夫、是她孩子父亲的男人。他的脸上,只有震惊过后的茫然,和无措。没有一丝一毫,身为父亲、得知新生命降临时应有的,哪怕是复杂的喜悦。

    最后一点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也熄灭了。

    “打掉。”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这么说,清晰,冰冷,没有一丝犹豫,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不能要。”

    甘英嵘猛地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过——是如释重负?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太快了,西贝看不清,也不想看清。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很轻、很慢地点了一下头,声音低哑:“……嗯。听你的。”

    又是这三个字。“听你的”。把所有的责任,所有的决定,所有的道德负担,都轻轻巧巧地,推给了她。好像他只是一个无关的旁观者,只是在附和她一个早已做好的决定。

    西贝忽然想笑,又觉得眼眶酸涩得厉害。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翻了身后的凳子。凳子倒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里屋传来悠悠不安的梦呓。

    但她顾不上了。她盯着甘英嵘,盯着他那张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没什么表情的脸,一股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怒火,混合着无边的委屈和绝望,猛地冲上了头顶。

    “听我的?”她的声音因为极力压抑而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子,“甘英嵘,你除了会说‘听你的’,‘你看着办’,‘随你’,你还会说什么?这是你一个人的事吗?这是我的事吗?这是你的孩子!你的!”

    甘英嵘被她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上闪过一丝狼狈和恼怒:“你……你小声点!吵醒悠悠!我不是答应你了吗?你说打掉,那就打掉,我还能说什么?”

    “你答应我?你除了答应,你还能做什么?”西贝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眼泪疯狂地流淌,声音却越来越冷,越来越尖锐,“你告诉我,这孩子生下来,谁带?悠悠的病怎么办?钱从哪里来?我妈那边怎么办?你妈那边怎么办?你告诉我啊!你除了像个闷葫芦一样杵在那里,说一句‘听你的’,你还会干什么?你为这个家,为悠悠,为将来,想过一点点吗?你除了上班,画图,回家吃饭睡觉,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我?”

    她一步步逼近他,眼泪模糊了视线,但她死死地盯着他,像是要透过他那张平静的脸,看清他内心深处到底在想什么。“甘英嵘,我有时候真怀疑,我嫁的到底是个活人,还是个会喘气的木头!我累,我苦,我撑不下去的时候,你在哪里?我需要有人商量,需要有人搭把手的时候,你在哪里?现在,出了这种事,你还是这样!你就不能有点自己的主意?就不能说一句‘生下来,我们一起想办法’?哪怕只是骗骗我,哄哄我,说一句‘别怕,有我’?你不能!你永远都是这样!一棍子打不出个闷屁!你除了会逃避,会装死,你还会什么?”

    这些话,像积蓄了太久的洪水,一旦开闸,就再也收不住。她把这些年的委屈、孤独、失望、愤怒,全都倾泻了出来。她骂他冷漠,骂他自私,骂他无能,骂他是个没有心的丈夫,不配当爹的父亲。她甚至口不择言,提起了那个姓苏的女技术员,提起了他身上的香味,提起了他那些晚归的、不知去向的时间。

    甘英嵘起初还试图辩解两句,声音不高,带着被冤枉的怒气:“我什么时候不管家了?工资不是我挣的?家里开销不是我出的?”

    但他的辩解,在西贝狂风暴雨般的控诉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渐渐地,他不说话了。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嘴唇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眼神里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冰冷的麻木。

    他就那么站着,听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任由西贝的言语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身上。不还嘴,不反驳,甚至不再有表情。

    西贝骂累了,声音嘶哑了,只剩下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她扶着桌子,才能勉强站稳。屋子里只剩下她粗重的喘息和哽咽声。

    甘英嵘依然沉默着。过了很久,久到西贝以为他会一直这样沉默到天荒地老,他才动了动。他弯下腰,扶起倒在地上的凳子,摆好。然后,他走到墙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慢慢地穿上。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穿好外套,他转过身,看着哭得几乎脱力的西贝。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寒。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指责,甚至没有失望,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空洞的疲惫。

    “说完了?”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甚至没有一丝起伏,“说完了,就早点休息吧。明天……我陪你去医院。”

    说完,他不再看她,径直走到躺椅那边直接躺下,躺椅熟悉的、吱呀一声响。

    他再次选择了离开。用最彻底的沉默,和最轻的动作。

    西贝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冰冷的桌腿,把脸埋进膝盖,终于放声痛哭。可这一次,连哭声都显得那么无力,那么空洞。她知道,她又一次,用最伤人的方式,把他推得更远。而他也又一次,用他冰冷的沉默,把她冻僵在原地。

    他们之间,似乎只剩下互相伤害,和永无止境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第二天,甘英嵘请了假。他果然如他所说,陪西贝去了医院。一路上,两人没有任何交流。他走在她旁边,隔着半个人的距离,像一对同路的陌生人。挂号,排队,等候,进手术室。整个过程,他始终沉默。只是在西贝脸色苍白地从手术室出来,虚弱得需要扶着墙才能站稳时,他走上前,扶住了她的胳膊。他的手臂很有力,支撑着她大部分的重量,但他的表情依然平静,眼神看着前方,没有看她。

    回家的路上,他记起孙兰让他买点红糖给西贝熬红糖水。

    买了红糖,到家后默默熬了红糖水,端到她床边,放在床头柜上,说了一句“趁热喝”,就转身走到书桌前继续画图纸了。

    之后的几天,他负责了一日三餐,虽然只是简单的粥和面条。他包揽了所有家务,虽然依旧笨拙,碗洗得不算太干净,地拖得马马虎虎。只是他不再睡躺椅,睡回了双人床,但依旧是背对着她,占据着床铺的边缘,中间隔着楚河汉界。

    他履行了一个丈夫在此时“应该”履行的一切责任,沉默地,细致地,却带着一种机械的、冰冷的、完成任务般的态度。没有一句安慰,没有一丝温存,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眼神。他的照顾,更像是在补偿,或者说,是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义务。

    西贝躺在那里,身体是虚弱的,心里是空的。小腹一阵阵坠痛,提醒着她失去的是什么。那不仅仅是一个成形的胎儿(从医生那里得知是个男孩儿),更是她对这段婚姻,对这个男人,最后一点微弱的、关于温情和未来的幻想。

    她知道,有些东西,随着那个生命一起,永远地离开了她的身体,也离开了这个家。留下的,只有更深的沟壑,更冷的沉默,和一种看不到尽头的、令人窒息的疲惫。

    窗外的梧桐叶,一片片枯黄,凋零,在秋风中打着旋,无声地落下。冬天,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