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一本被反复撕扯、又勉强粘连起来的日历,一页页翻过,每一页都浸染着龙华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和中药的苦涩。小悠悠出院了,但“出院”这两个字,在西贝的生活里失去了“结束”的意义,变成了一个漫长、反复的循环的起点。
家,成了另一个病房。体育馆二楼那间小小的一室户,窗台上晒着切片的梨子川贝——那是听来的止咳偏方;灶披间的炉子上,长年蹲着一个黑色的陶制药罐,“咕嘟咕嘟”地翻滚着黑褐色的汤汁,空气里弥漫着当归、黄芪、甘草混合的复杂气味,经久不散。甘英嵘一开始还抱怨“屋里都是药味,人都腌入味了”,后来也渐渐习惯,甚至能分辨出今天熬的是平喘的“小青龙汤”还是调理的“玉屏风散”。
哮喘像一个狡诈的敌人,不知何时会发动袭击。天气骤变,空气中飘过一缕杨絮,甚至小悠悠自己玩得太疯,都可能诱发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接着呼吸就变成拉风箱似的“嘶嘶”声,小脸憋得发紫。每当这时,西贝的心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手忙脚乱地找出常备的氨茶碱或那罐越来越离不开的、像手枪似的“喘乐宁”气雾剂,对着女儿的口鼻按压。看着那小小身躯在药物作用下艰难地平复喘息,她后背的冷汗往往还没干。
医院的路,熟得闭着眼都能走。离家最近的有两家好医院:一家是以西医见长的中山医院,另一家是中西医结合的龙华医院。西贝跑得最多、最勤的,是龙华。原因很实际:近。抱着个喘不上气的孩子,哪怕能少走五分钟,都是好的。更深层的原因,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她总是对那一袋袋草药抱着一丝渺茫的期望,期望它们能“扶正固本”,从根子上拔除女儿的病根,而不仅仅是像西药那样,在发作时“镇压”下去。
于是,从体育馆到龙华医院儿科的那条路,她走过清晨的薄雾,正午的烈日,深夜的星光。她熟悉急诊室哪个角落人少通风,熟悉药房哪个老药师抓药最准,熟悉注射室哪个护士阿姨打针时哄孩子最有耐心,也熟悉候诊区长椅上那些和她一样,脸上写着焦虑、疲惫和某种同病相怜神情的家长们。她的挎包里,女儿的奶粉、尿布旁边,永远放着病历本、应急的平喘药、和一本卷了边的《常见儿科疾病护理》。
西贝在厂里的师傅还有当年几个要好的师兄弟们,虽都已成家,但对西贝这个昔日厂花、如今被生活磨砺得坚韧又憔悴的小师妹,始终存着一份怜惜。他们知道悠悠身体不好,有时弄到什么稀罕的奶粉、营养品票证,会悄悄塞给西贝。路上遇到她抱着孩子看病回来,总会停下自行车带上一段,关切地问上几句。
难得的、不跑医院的周末午后,成了西贝生活中偷来的、却总带着一丝恍惚的静谧。
阳光好的时候,她会把女儿安顿在窗下那片最暖和的阳光里。汪劲松--西贝单位里那个以前追求过西贝的,现在也成家了的退伍技工,听说了小悠悠的情况,用厂里的废木料,给悠悠做了一个矮矮的、没有毛刺的小板凳,还有几个磨得光溜溜的圆木块,算是玩具。西贝就坐在一旁的小竹椅上,手里或许是一件需要缝扣子的工装,或许是悠悠一件穿小了的、袖口磨破的毛衣,准备拆了改个背心。针线在她指间穿梭,眼神却常常飘向窗外,定格在远处楼房屋顶上盘旋的鸽群,或者更虚无的某一点,半天没有动一下。
她会愣神。
愣神的时候,时光仿佛倒流,褪了色,却又带着毛茸茸的边缘。她看见的不是体育馆灰扑扑的楼房,而是小学那个尘土飞扬的煤渣跑道。她穿着打补丁的裤衩和洗得发硬的背心,像一匹脱缰的小野马,在体育老师尖锐的哨音中冲刺,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息,还有终点线同学模糊的欢呼。体育老师,那个黑红脸膛的东北汉子,拍着她瘦削却紧绷的肩膀,嗓门洪亮:“西贝!好样的!这爆发力,练短跑,是块料子!就是耐力差点,营养跟不上!”
短跑……耐力……她曾无数次偷偷幻想,如果自己生在一个吃饱穿暖、有条件的人家,是不是真的能成为运动员?那该是多么畅快的人生,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一条清晰的线奔跑,耳边只有风声和心跳。她又下意识地、近乎贪婪地幻想,如果……如果她的悠悠,能有一个健康的身体,是不是也可以?女儿继承了甘英嵘的身高骨架,腿似乎也不短……是不是也能在阳光下奔跑、跳跃,挥洒汗水,而不是被禁锢在药罐子和喘息声里?
思绪飘得更散,更私人。是学校那间总是光线不足、充满灰尘和旧纸张气味的广播站吗?好像是的。她是被临时拉去帮忙念一篇“学习雷锋”的稿子,因为她的普通话相对标准(在上海孩子里面)。对着那只冰冷的、刷着绿漆的麦克风,她紧张得手心冒汗,声音发颤,但念着念着,竟也生出一种奇异的、仿佛被很多人聆听的庄严感。还是厂里那个简陋的礼堂后台?工会组织文艺汇演,她是舞蹈主跳,但同时也帮忙递道具、拉幕布。随着《红色娘子军》的旋律跳跃旋转,她的四肢及脚尖跟随旋律轻轻点地,每个动作都是下班后汗水学习后换来的,毕竟不是专业舞蹈出生,但她悟性非常高,心里渴望文艺的欲望在悄悄骚动。后来,厂里慰问文工团来演出,有个和善的女舞蹈演员休息时,见她看得出神,竟笑着拉她过来,教了她几个专业的芭蕾动作。她跟着比划,手指虽没那么僵硬,但心里却开出一朵无人看见的小花。
那是属于“西贝”的、极其隐秘的、关于“美”、“韵律”和“表达”的模糊向往。像石缝里挣扎出的一星苔花,从未见过天日,却真实地存在过。怀孕时,身体日益沉重,心情复杂难言,她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腹部,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也曾做过最虚妄、最温柔的梦:将来,不管生男生女,一定要让他/她……学点什么。学唱歌?嗓子要亮。学跳舞?身条要顺。再不济,学样乐器,笛子也好,手风琴也罢……把她心里那些没能发芽、甚至没敢说出口的种子,小心翼翼地埋进孩子的生命里,默默浇水,期待着有一天,能开出她未曾见过的花。
“妈……妈……呜……”
一声细细的、带着明显鼻塞和委屈的哼唧,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温柔又坚决地将西贝从那些纷乱遥远的思绪中猛地拽了回来。
她激灵一下,回过神来。只见悠悠不知何时从阳光里爬开了,大概是试图去够滚到远处的木块,没坐稳,歪倒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倒也没摔疼,只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失衡吓到了,扁着小嘴,小眼睛里迅速蓄起两泡泪,要掉不掉,一只小手朝她伸着。
所有的遐想,如同被针戳破的梦境,瞬间消散,无影无踪。心头先是一紧,随即涌上的是潮水般的疼惜,和一丝迅速掠过、快得抓不住的、对自己的淡淡嘲讽。运动员?文艺骨干?眼下,她的悠悠能一夜安睡不被咳醒,能顺利吃完半碗蛋黄羹不吐,能在天气好的时候被她抱下楼晒十分钟太阳而不喘,就是菩萨保佑,就是她全部的心愿。那些关于“培养”和“将来”的蓝图,在“健康”这块岌岌可危的基石面前,脆弱得像一张浸了水的草纸,轻轻一碰,就糊成了一团,什么也看不清了。
她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也顾不得腰酸,快速起身,几步过去,小心翼翼地将女儿从地上抱起来,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嘴里哼起那首不知从哪儿听来、调子早已哼熟却总也记不全词的催眠曲:“风不吹,树不摇,鸟儿也不叫……” 声音低低的,软软的,是只给怀中这个小生命听的频率。
甘英嵘如果在家,看到这一幕,可能会说:“又发呆?想什么呢?” 西贝总是摇摇头,简短地回答:“没什么。” 那些关于奔跑和舞蹈的碎片,关于音乐和舞台的微光,被她妥帖地、深深地埋回心底最角落的尘埃里,仿佛从未泛起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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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嘉路,那套三室户的房子里,则是另一番天地,热闹,喧腾,充满了一种让西贝感到熟悉又疏离的、属于“大家庭”的旺盛生命力,同时也交织着更复杂微妙的人情冷暖。
孙兰成了这个家的实际“总管”和两个外孙女的“贴身保姆”。西桦的女儿蕾蕾,两岁多了,继承了父母的清秀书卷气,小脸白白净净,性子安静,喜欢自己摆弄积木或看小画书,像个乖巧的小大人。西敏的女儿璐璐,三岁多,正是精力无限、探索世界、并且自我意识飞速膨胀的年纪。这个小姑娘简直是老天爷偏心眼的杰作——完全挑着父母优点长。眉毛弯弯如新月,眼睛大而明亮,睫毛浓密卷翘,像两把小扇子,虽然鼻头大了点,但鼻梁挺秀,小嘴巴红润润的,皮肤白里透红。抱出去,人人夸“像个小洋囡囡”、“画报里走出来的”。她不仅长得漂亮,脑子也活络,小嘴甜得像抹了蜜,但三岁看老,那股被全家(尤其是她父母)无底线宠溺娇惯出来的任性、自我中心,也已经初露端倪。她懂得看人脸色,知道在谁面前撒娇有用,在谁面前要“装乖”。
西贝带着悠悠回永嘉路,次数并不频繁,但每次回去,心情都像坐过山车。一方面,那是“娘家”,是血脉的根,有一种无形的牵拉;另一方面,那更像是一个需要她付出额外精力的“责任场”。孙兰的身体,自从几年前大病一场,就再也没真正缓过来,总是隔三差五地胸闷、头晕、咳嗽。一个人要照看两个正是闹腾年纪的外孙女,常常力不从心。电话打到西贝单位或家里,语气里那份掩饰不住的疲惫和隐隐的恳求,让西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于是,本就不多的周日休息,常常是这样开始的:天不亮,先观察悠悠的呼吸是否平稳,摸摸额头是否发热。确定暂时无碍,才能赶紧起身,收拾自己,给悠悠穿戴整齐,喂药,冲好奶粉装在保温杯里,再带上备用的尿布、衣服、药品……收拾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然后抱着女儿,出门,汇入周日清晨相对稀疏、却依然拥挤的公交人流。从体育馆到永嘉路,晃晃悠悠将近一个小时。怀里抱着越来越沉的女儿,还要护着背包,在弥漫着各种气味的车厢里艰难保持平衡。悠悠若状态好,还能好奇地张望;若不巧路上颠簸或空气不好引发咳嗽,西贝的心就得一直提着。下车后,还有将近二十分钟的路要走。常常是走到永嘉路弄堂口,她已是一身薄汗,手臂酸麻,怀里的悠悠也常常因为这番折腾而小脸发白,精神萎靡。
一踏进永嘉路家门,扑面而来的常常是混杂着饭菜香、孩子叫嚷、收音机戏曲声的热浪,和一种无形的、忙碌的压力。
“西贝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孙兰系着围裙,手里可能还拿着锅铲,从厨房探出头,语速快得像开连珠炮,“正好!把悠悠放我床上,蕾蕾在里头玩。你去厨房看看砂锅里的鸡汤,别让汤溢出来扑灭了火!璐璐!跟你讲过多少遍了,不要在房间里跑来跑去!撞到小妹妹怎么办?!”
西贝喘匀了气,先把背上怀里的大包小包卸下,然后抱着悠悠走进父母那间朝南的、光线最好的大卧室。蕾蕾果然安静地坐在床角,玩着一盒彩色蜡笔,看见西贝,小声叫了句“大阿姨”。西贝对她笑笑,小心地把悠悠放在大床中央。悠悠才不到一岁,独坐不太稳当,喜欢后仰。西贝熟练地从床里侧拉过两床叠好的、柔软的棉花被,在女儿背后和两侧仔细垫好,围成一个安全的“窝”,又拿出一个洗干净的小摇铃,塞进悠悠手里。
“璐璐,” 西贝直起身,对不知何时蹭到床边、正好奇地探头探脑、手指头还想戳戳妹妹脸的璐璐招招手。璐璐跑过来,仰起那张漂亮得不像话的小脸看着西贝。“大阿姨要去帮外婆做饭,忙一会儿。” 西贝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她齐平,声音放得轻柔但认真,“你帮大阿姨一个忙,在这里看着妹妹,好不好?你是小姐姐,最厉害了。要是妹妹坐不住,‘倒’了,” 她用手比划了一个歪倒的动作,“你就赶紧跑到厨房来告诉大阿姨,好不好?”
璐璐眨巴着那双洋娃娃似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翅膀般忽闪,她看看床上软乎乎、咬着摇铃的妹妹,又看看西贝,似乎在消化这个“任务”,然后很郑重地点了点小脑袋,用小奶音清晰又糯软地回答:“好。璐璐看妹妹。妹妹倒,璐璐叫大阿姨。”
“真乖,真能干。” 西贝笑着摸了摸她细软微卷的头发,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赶紧转身去了厨房。
厨房里,战况正酣。孙兰在剁一块五花肉,准备做红烧肉,灶上炖着鸡汤,另一个炉子上蒸着鱼,水汽弥漫。她脸色有些疲惫的蜡黄,额角有汗,时不时掩嘴低咳两声。“来了?正好,把这青菜摘了洗了。哎,璐璐这孩子,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找那块什么蝴蝶结的手帕,蕾蕾倒是乖,就是太静了,也不见长肉……你爸一早就被以前党校的老同事叫走了,说是有什么政策要学习讨论,午饭不回来吃了……” 孙兰一边忙活,一边絮絮地说着,这些话与其说是交流,不如说是一种情绪宣泄,家里大大小小的事,似乎都要通过这种方式流淌出来,才能让她稍微轻松点。
“西敏请的阿姨呢?”
“又回去乡下了,说是家里孩子需要人照顾,可能不会回来了,你小妹正在找其他保姆,但短期一时半会还找不到”
西贝沉默地接过青菜,蹲在垃圾桶旁摘起来。耳朵却像警觉的兔子,高高竖起,留心着卧室方向的任何动静。摘了没几根,果然,一阵“哒哒哒”的、急促的小碎步由远及近,快速而清脆地敲击着客堂间的水磨石地面,直奔厨房而来。
西贝的心下意识提了一下。一只热乎乎、肉嘟嘟的小手已经拉住了她的裤腿。她低头,璐璐跑得小脸红扑扑,仰着漂亮的小脸,大眼睛里写满了“完成任务等待检阅”的认真,用小肉手指着卧室方向,字正腔圆、奶声奶气地汇报道:“大阿姨,妹妹,倒了。”
西贝心里一紧,也顾不得满手菜叶泥,立刻起身,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下,几步就冲回卧室。只见悠悠果然从那个“被窝堡垒”里滑了出来,侧躺在宽敞的床上,倒也没摔着或哭,只是似乎对自己突然改变了姿势有点茫然,睁着乌溜溜的小眼睛,无焦距地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小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摇铃。
西贝悬着的心瞬间落回实处,长长舒了口气。她上前,温柔地把女儿抱起来,检查了一下,确认无恙,重新在她背后垫好被子,又亲了亲她柔嫩的脸颊,低声哄了哄。然后,她转身,对亦步亦趋跟过来、正眨巴着大眼睛观察的璐璐,露出一个真心实意、带着赞许的笑容,柔声说:“谢谢璐璐!真棒!报告得很及时!妹妹没事,是坐累了滑倒了。璐璐是合格的小哨兵!去看电视吧,动画片好像开始了。”
璐璐得了表扬,大眼睛弯成了月牙,小脸上绽开一个灿烂又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脆生生地应了声“嗯!”,转身又“哒哒哒”地跑向了客堂间,嘴里还喊着“外婆!我看电视!”
孙兰在厨房门口,一边翻炒着锅里的红烧肉,一边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声音不高,却足够让西贝听见:“璐璐是聪明,模样也生得好,就是……被她妈惯得没个样儿了。你看看她那些衣裳、玩具,堆了半间屋!三岁的小人,电子琴都买上了!还是什么卡西欧的,说是进口的,贵得吓死人!西敏说要从小培养什么……艺术细胞!哼,我看就是烧钱,图个新鲜!小孩子懂什么艺术?还不是大人虚荣!”
孙兰的抱怨里,夹杂着对西敏生活方式的不认同,对那种毫无节制的、炫耀性消费的不解,或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的情绪——是对另外两个女儿(特别是西贝)无法给予孩子同样物质条件的淡淡亏欠?还是对西敏只知索取、不懂反哺的埋怨?或许兼而有之。这话,她也只敢在西贝面前嘀咕几句。
西贝默默听着,重新回到厨房水池边洗菜。冰凉的自来水冲过手指,带走了一些烦躁。她没接话。她能说什么呢?说西敏不该那么花钱?她没有立场。说羡慕?那更不是她的性格。她只是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和妹妹西敏,已经生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了。那个世界的阳光,似乎格外耀眼,也格外灼人。
西敏的日子,确实是永嘉路这个“大本营”里,最“逍遥”、最“摩登”、也最“不接地气”的风景。韩杰的生意,乘着改革开放的东风,像滚雪球一样越做越大,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算计着用粮票换鸡蛋的小商贩。他倒腾服装,涉足小电器,听说最近还在跟人谈什么“承包”项目。钱像流水一样涌进来,花起来自然也格外痛快。西敏仿佛天生就知道如何享受这时代馈赠的蜜糖。她的衣柜里挂满了广州、深圳最新款的连衣裙、西装套裙,料子笔挺,颜色鲜艳;梳妆台上摆着友谊雪花膏、雅霜,还有托人从上海华侨商店买的、包装精美的进口面霜和口红;她甚至早早做起了水晶指甲,十个手指头点缀着亮片或小巧的装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保养得极好,皮肤白皙紧致,身材苗条,穿着时髦,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至少五六岁。当她偶尔和衣着朴素、眉宇间带着挥不去倦色的西贝站在一起时,不像是姐妹,倒像是两代人。
她对家庭的“奉献”,几乎只体现在每周或隔周一次、雷打不动的家庭聚餐上。而且,仅限于“掌勺”这一环节。她确实在烹饪上有些无师自通的天赋,烧的菜浓油赤酱,色香味俱全,尤其是一道红烧肉和一道清蒸鱼,很对父亲西林的口味。但她的“下厨”,是颇有仪式感和“架子”的。葱姜蒜要孙兰或西贝提前备好,码得整整齐齐;油盐酱醋要放在她顺手的位置;炒完菜,锅铲一放,围着绣花边的漂亮围裙一解,绝不会再碰一下水龙头。美其名曰:“我做了饭,就不洗碗了,保护手。” 那双做了精致水晶指甲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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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不适合浸在油腻的洗碗水里。
吃完饭,她常常是碗筷一推,拉着女儿璐璐:“走,宝贝,妈妈带你去少年宫,下午有钢琴课,陈老师等着呢。” 或者,“爸爸托人从广州给你带了条新裙子,还有会眨眼睛的洋娃娃,回去试试。” 母女俩打扮得漂漂亮亮,在一家人还没吃完水果的时候,就翩然离去,留下一桌狼藉和空气中淡淡的香水味。
她对娘家的付出,除了这顿聚餐和给女儿买那些令人咋舌的昂贵玩具衣物,几乎看不见。给身体不好的母亲买点像样的营养品?给操劳的父亲买双舒服的鞋子?补贴一下总是捉襟见肘的家用?或者哪怕只是给帮自己带孩子的母亲一些实质性的酬劳?这些念头,似乎很少出现在她那被物质和丈夫宠爱填满的脑海里。她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父母提供的、免费且尽心的“育儿服务”,享受着姐姐弟弟时不时的帮衬,却觉得这一切理所当然。她的世界,是韩杰用金钱和关系构筑起来的、光鲜亮丽又带着些许虚浮的城堡。城堡里,她和女儿璐璐是备受呵护的公主,城堡外的风雨和琐碎,自然有“别人”去遮挡和承担。
与西敏的“逍遥”形成微妙镜像和对比的,是远在千里之外北京的二妹西桦。
西桦和易德,像两颗被投入时代洪流核心的、高速运转的铆钉,在国家级新闻单位的庞大机器上,精准而拼命地发挥着作用。西桦的播音业务日益精进,声音愈发沉稳大气,开始从一般的广播新闻播报,向更重要的专题节目、甚至是一些涉外稿件的播报发展;易德则深入社会肌理,他的调查报道常常触及敏感而深刻的社会问题,笔锋犀利,见解独到,在业内渐渐有了名气。他们忙,是真忙,熬夜加班、随时待命是家常便饭;累,也是真累,精神压力巨大。但他们充实,充满了一种投身于大时代、亲眼见证并参与历史进程的激情与自豪感。他们的才华和努力,也确实获得了单位的认可和重用,上升的通道虽然狭窄,但似乎已为他们打开了一丝缝隙。
西桦对上海的这个“大家”,感情和责任远比西敏复杂深刻。她定期给孙兰汇款,频率稳定,数额在当时的工资水平来看,相当可观。这笔钱,一部分是明确支付给母亲,作为照顾蕾蕾的“辛苦费”和孩子的“生活费”。她在信里会仔细叮嘱:妈,这钱您别省,该给蕾蕾买奶粉买奶粉,该添衣服添衣服,您自己也买点好吃的,别总吃剩菜。她希望女儿虽然不在身边,但能在上海得到尽可能好的物质照料。
另一部分,或者说那多出来的、没有明说的金额,则是她对父母,尤其是对那个永远理不清的“家庭债务”的无声支援。她太清楚了,父亲西林那“长子”的包袱有多重,山东老家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人情债、经济债,就像个无底洞。母亲孙兰在电话里,时常会欲言又止,语调发愁地提及“这个月开销又紧了”、“你爸那边……唉……”。西桦心疼母亲夹在中间的为难,经济必然拮据的困境。所以,她总是尽可能多地寄一些,仿佛多寄一点,就能减轻一点母亲的愁容,就能把这个总是处于经济危机边缘的家,往回拉一点。
然而,人的承受力,无论是经济上还是情感上,终究是有极限的。那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在一个深秋的傍晚,断裂了。
那天,西桦刚刚结束一场重大政治会议的同声传译备播工作,精神高度紧张后的虚脱感还未散去,嗓子因为长时间保持最佳状态而隐隐作痛。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狭小的单位宿舍,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床头的电话就刺耳地响了起来。
是父亲西林。电话那头的声音,比往常更加低沉,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沉重和疲惫。他先是惯例地问了问她和易德的工作、身体,问了问蕾蕾在北京好不好(虽然蕾蕾在上海),然后,话锋难以察觉地一转,语气变得更加艰涩:
“……桦桦,有件事……爸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你山东老家的大伯,你记得吧?对,就是那个小时候抱过你的……他家的老三,你堂哥,在建筑队干活,从架子上摔下来了,腿断了,腰也伤了,工地那边扯皮,不肯赔全……手术要一大笔钱,后续治疗更是没数。你大伯一把年纪,跪在我面前老泪纵横……我……我这心里……你知道,我是长子,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不能眼看着不管……可眼下,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你姐那边,悠悠的病就是个无底洞,你妈身体也不好……爸实在没办法了,你看……你和易德那边,能不能……先挪一点,应应急?这钱,算爸借的,以后……”
“以后?什么以后?!” 西桦听着父亲那套熟悉得令人心痛的说辞,听着他语气里那份沉重的、“长子责任”带来的道德枷锁,再看看自己这间除了书和资料几乎一无所有的陋室,想想自己和易德为了将来能把蕾蕾接来、为了能有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小窝而一分一厘攒下的、那点可怜的积蓄,一股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怒火、委屈、以及深切的无力感,像火山岩浆般猛地冲破了理智的堤防。
“爸!” 她猛地打断了西林的话,声音因为激动、疲惫和长期用嗓而异常沙哑,甚至有些尖锐,那字正腔圆的普通话里,再也压抑不住汹涌的情绪,“您能不能先告诉我,咱们家,您到底在外面欠了多少钱?!您给我,给这个家,一个准数,行不行?!是,您是长子,山东老家是您的根,那些叔伯兄弟是您的血脉至亲!可我和易德呢?大姐和悠悠呢?妈和蕾蕾呢?我们就不是您的至亲了吗?!我们这个家,就不是家了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哭腔,眼泪不争气地涌了上来,视线一片模糊。
“我和易德在北京,是不容易!我们住的是宿舍,吃的是食堂,为了赶稿子采访,几天几夜不睡觉是常事!我们也有蕾蕾,我们也想给她好一点的生活,我们也想有个不用跟人合用的厨房厕所!妈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您看不见吗?大姐一个人带着悠悠,孩子三天两头进医院,她有多难您问过吗?是,您要顾大家,可您的小家,已经被拖垮了!拖得快要散架了!”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对着话筒,一字一句,近乎决绝地说:
“您这次,要多少?行,我想办法。就算我去借,我也给您凑上。但是,爸,您听好了——” 她的声音因极致的情绪而微微发抖,却异常清晰、冰冷,“这是最后一次。我不管您是欠了山东老家,还是别的什么地方,您给我一个总数。我想办法,一次性,给您解决干净。从此以后,您那些姐妹兄弟子侄,是死是活,是富贵是落魄,都别再找您,更别再通过您来找我!他们都有手有脚,不是离了您就活不下去!咱们这个家,再也经不起这么折腾了!我也再也,没有下一个‘最后一次’可以给了!”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死一般的沉默。西林甚至没有试图辩解,只是呼吸声粗重而压抑,仿佛透过电话线,都能感受到他那份被女儿尖锐话语刺中的震动、难堪,以及或许深藏的、无言以对的痛楚。
西桦说完,不等父亲有任何反应,用尽全身力气,“啪”地一声,狠狠挂断了电话。听筒砸在话机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握着电话的手,连同整个手臂,都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她没有放声大哭,只是颓然瘫坐在冰冷的折叠椅上,肩膀垮了下去,脸埋进掌心,滚烫的泪水从指缝间汹涌而出。那不是委屈的泪,是一种彻骨的无力,是对父亲那永远倾斜的“责任感”的悲愤,是对这个家像个流血不止的伤口般的痛心,更是对自己不得不如此冷酷、如此“不孝”的、深深的悲哀和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完全黑透,宿舍楼里亮起零星灯火。远处,是北京城浩瀚的、望不到边的灯光之海。每一个亮着的窗户后面,大概都有一本难念的经,都有一地需要收拾的鸡毛。她想起童年时那个总是生病、被父母格外呵护的自己,想起沉默寡言、却扛起生活所有重压的大姐,想起任性自我、活得张扬恣意的小妹,想起日渐衰老、在丈夫和儿女间艰难平衡、心力交瘁的母亲,还有那个永远挺直脊梁、把“责任”和“家族”扛在肩上、却让最亲近的小家风雨飘摇的父亲……
永嘉路喧腾的厨房,体育馆二楼弥漫药味的小窗,北京狭小寂静的单身宿舍……鸡零狗碎的生活,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用各种丝线胡乱编织成的网。丝线是不同的材质:有病痛,有金钱,有还不完的债务,有偏斜的责任,有隔阂的关爱,有自私的逍遥,也有不甘的奋斗……每个人都被缠裹其中,挣扎,喘息,被勒出深深浅浅的痕,也被迫长出或柔软或坚硬的茧。而生活,这台永不谢幕的戏剧,就在这南腔北调(孙兰带着咳嗽的唠叨、西林沉重的山东口音、西贝的沉默、西敏娇嗔的普通话、璐璐奶声奶气的“报告”、蕾蕾安静的呼吸,以及电话里西桦那带着哭腔的、冰冷的决绝)的嘈杂合奏中,继续轰隆隆地、不由分说地向前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