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上了发条的钟摆,在体育馆二楼这间小小的、弥漫着奶香和药水气味的屋子里,规律而又沉重地来回摆动。西贝的生活,被切割成无数个以女儿甘悠为中心的碎片:天不亮挣扎着起床,在甘英嵘的鼾声中给女儿换尿布、喂奶,然后匆匆收拾自己,抱着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蜡烛包”,汇入清晨挤公交的人潮;在厂医务室和育幼园之间来回奔命;下班后又是一轮喂奶、清洗、哄睡……睡眠成了奢侈品,常常是靠着床头,手里还拿着奶瓶,人就已经迷糊过去。
在这令人窒息的忙碌和疲惫里,西贝偶尔也会生出一点近乎顽劣的、想捉弄人的心思。这心思的对象,自然是她那依旧显得生疏、笨拙的丈夫,甘英嵘。
某个难得的、两人都在家的周日早晨,阳光透过窗户,在地上画出明亮的格子。西贝抱着刚洗完澡、浑身粉扑扑、散发着皂角清香的悠悠,走到正在桌边看报纸的甘英嵘面前,嘴角带着一丝难得促狭的笑:“哎,甘英嵘同志,今天给你个光荣任务。”
甘英嵘从报纸上抬起头,有点茫然:“啥任务?”
“给你女儿穿衣服。” 西贝把只裹了条大毛巾、像只软体小动物般扭动的悠悠,轻轻放进他怀里。
甘英嵘身体瞬间僵住了,像接过一个点着了引信却不知何时会炸的炮仗。怀里的小人儿那么软,那么小,脖颈似乎还没他拇指粗,骨头摸上去仿佛都是软的,没有一点点支撑的力道。他两只大手笨拙地托着,动都不敢动,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惊慌:“这……这怎么穿?我、我不会……她、她太软了,我怕……”
“怕什么?你女儿又不是豆腐做的,还能让你捏碎了?” 西贝把一套小小的、印着黄色小鸭的棉布连体衣放在他旁边,自己抱臂靠在门框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学着点,当爸爸的,还能一辈子不给孩子穿衣服?”
甘英嵘深吸一口气,如临大敌。他抖开那件小衣服,研究着正反面,试图把悠悠一只藕节似的小胳膊塞进袖子里。可小家伙不配合,胳膊软软地垂着,或者胡乱挥舞,刚好打在他试图帮忙的手指上。他急得额头冒汗,动作更加僵硬,拿着那柔软的布料,仿佛在对付什么精密仪器,生怕用错一点力气。
“你轻点!那是胳膊,不是螺丝!” 西贝在一旁看得又好笑又着急,忍不住出声。
“我、我没用力啊……” 甘英嵘冤枉,他觉得自己已经轻得不能再轻了。好不容易塞进一只袖子,另一只又不知该怎么弄了。悠悠似乎觉得不舒服,小嘴一扁,“哇”地哭了出来,小身子在他手里扭成个麻花。
甘英嵘彻底慌了神,托着哭闹的女儿,像捧着一盆随时会泼出去的沸水,连声向靠在门边的西贝讨饶:“西贝,西贝!不行不行,我真不行!你快来!你看她要摔了!我手重,骨头……我怕把她这小骨头弄折了!求求你,放过我吧,这任务太艰巨了,我完成不了!”
看着他一个大男人,被几个月的小婴儿弄得手足无措、满头大汗、连连告饶的窘迫样子,西贝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很轻,却像一道微光,短暂地照亮了这间拥挤小屋沉闷的空气。她走过去,接过女儿,熟练地三下五除二套好衣服,嘴里还不忘“奚落”两句:“看看你,还是个当爸爸的,连件衣服都穿不好。以后悠囡大了,看你怎么教她。”
甘英嵘如释重负,抹了把额头的汗,看着妻子怀里瞬间止住哭泣、又开始好奇打量起女儿,讪讪地笑了笑,嘀咕道:“等她骨头长硬点,能跑能跳了,我带她去打球、教她认字都行。现在……现在这实在太娇嫩了,比厂里最精密的零件还难伺候。”
这样带着烟火气、甚至有一丝温馨拌嘴的瞬间,在西贝的生活里,像沙漠中的水滴一样稀少。更多的时候,是独自面对的无边无际的、具体而微的艰难。
厂里的育幼园,说是“照顾”,其实更像是集体看管。一两个阿姨要管十几个、几十个孩子,大多还是两三岁满地跑、能说会道的。像悠悠这样才几个月、只会躺着咿呀、一切需求都靠哭来表达的婴儿,几乎注定是被忽略的那个。西贝虽然能把女儿安排在离医务室最近的小床,但工作的性质决定了她不可能随时离开。医务室的门时不时被敲响,不是这个车间有人划破了手,就是那个班组有人中暑头晕。她挂着听诊器,手下写着病历,耳朵却时刻支棱着,捕捉着隔壁育幼园传来的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哭闹。常常是这边的碘酒刚涂上,那边就隐约传来女儿撕心裂肺的哭声,她的心瞬间就被揪紧了,手上的动作不由得加快,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
比精力不济更让她焦灼的,是母乳。西贝的身体,似乎从怀孕初期就没缓过劲来,长期的营养不良和产后的巨大消耗,让她的乳汁从一开始就稀薄而稀少。□□常常是软塌的,挤不出多少。小悠悠饿急了,凑上来拼命吮吸,可那点可怜的奶水根本不够她几口嗦的。吸不出奶的焦急,让她会用没牙的牙床,狠狠地、绝望地咬住□□顶端那块最柔软敏感的嫩肉,像小兽一样拼命磨蹭、撕扯。
“嘶——!” 猝不及防的尖锐疼痛,让西贝每次都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疼得眼前发黑,眼泪瞬间迸出来。那不是生产时那种宏大而混沌的痛,而是一种清晰的、被弱小依赖者无意识伤害的、带着委屈和无力感的刺痛。她低下头,看着女儿因为用力而涨红的小脸,看着她徒劳地吮吸、啃咬,心里像被无数细针同时扎过,密密麻麻地疼。愧疚像潮水般涌上来:是自己没用,是自己身体不争气,连一口充足的奶水都不能给女儿。
母乳不够,只能用奶粉顶上。可那时候的奶粉,种类少,质量也参差不齐,还要精打细算着票证和微薄的工资去买。西贝看着女儿喝完奶粉后似乎满足的小脸,心里却没有丝毫轻松。她学医,知道母乳对孩子意味着什么——那不仅是口粮,更是母亲传递给孩子的免疫力,是母子之间最天然、最珍贵的纽带。而她,似乎从一开始,就亏欠了女儿这份最宝贵的礼物。
也许是因为这先天的不足,也许是因为没有母乳充分构筑起的免疫屏障,也许只是命运无情的概率,小悠悠从三四个月起,就开始显现出体质的孱弱。那时西贝的乳汁已彻底干涸,挤都挤不出一滴了。先是脸上起了星星点点的红色疹子,奶藓,西贝起初并没太在意,以为是普通的婴儿湿疹,用了些药膏。可那红疹非但没消,反而像邪恶的藤蔓,悄悄蔓延,从脸颊到脖颈,从前胸到后背,最后连四肢都布满了。孩子痒,睡不踏实,整夜整夜地哭闹,小手在身上乱抓,抓出一道道血痕。西贝抱着她在屋里踱步,唱哑了嗓子,熬红了眼睛,那哭声却像永无止息的背景音,折磨着他们的神经。
而甘英嵘虽家里农户出生,但却是被母亲最疼爱的儿子,从小成绩好,工作也出色,所以家务事几乎不用他沾手。结婚后,他虽然不像有些男人那样当“甩手掌柜”,但很多习惯根深蒂固。比如,他的衣服换下来,总是习惯性地扔在椅背上或盆里,等着西贝收去洗。吃完饭,碗一推,要么去看书看图纸,要么休息。他木讷的觉得只要西贝不出声让他干,就没什么事儿。
可西贝不一样。她虽然是家里老大,从小帮着母亲带弟妹、做家务,但她也是职业女性,同样要上班,甚至因为悠悠的病,她需要付出更多精力。下班回来,她要买菜做饭,照顾悠悠,收拾家务,经常忙到深夜。而甘英嵘的“理所当然”,在她疲惫到极点时,就成了压垮骆驼的稻草。
一个周末,西贝前一夜在医院陪母亲,几乎没睡,早上强撑着回家,想给悠悠做点吃的,然后洗积攒了几天的衣服。一进门,就看到甘英嵘换下的衬衫、袜子随意丢在沙发上,昨天晚饭的碗还泡在池子里也没洗。
而甘英嵘,正坐在书桌前,专注地看着一份图纸,手边还泡着一杯茶,袅袅地冒着热气。晨光洒在他身上,显得安宁而专注,与这屋里的凌乱、与西贝浑身的疲惫,形成刺眼的对比。
以前西贝看着这一切,不会立刻爆发。她会默默地放下东西,走过去,开始刷碗。冰冷的水刺激着她本就僵硬的手指。然后,她开始搓洗衣服,动作机械而用力。但这次所有的委屈、孤独、不被看见的付出,像潮水般涌上心头。
西贝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她走过去,“啪”地一声,将图纸拂到地上。
甘英嵘吓了一跳,抬起头,看到西贝赤红的眼睛和剧烈起伏的胸膛,皱眉:“你又怎么了?”
“我又怎么了?”西贝指着沙发上的脏衣服,指着水池里的碗,声音因为极度疲惫和愤怒而发抖,“甘英嵘,你是瞎了还是手断了?这个家是我一个人的吗?我昨天在医院陪了一夜妈,回来看到的就是这幅样子!你是大爷吗?等着我来伺候?我也有工作,我也有累的时候!你能不能动动手,把你自己的烂摊子收拾一下?!”
“不就是几件衣服几个碗吗?洗一下能花多少时间?我去洗就是了!”甘英嵘觉得她小题大做,弯腰去捡图纸,“而且我这不是在工作吗?厂里任务紧……”
“你工作!就你工作重要!我不用工作?我不用照顾老的小的?” 西贝的眼泪涌了出来,连日来的委屈、焦虑、孤独、不被理解的痛苦,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是!在你眼里,我做的就是些不值一提的‘家务’!就该我做!可这些‘家务’做不完,这个家就转不动!你爹妈把你伺候惯了,可我不是你妈!我也是个人!我也会累!甘英嵘,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我?!”
她的哭喊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带着绝望的嘶哑。悠悠被吓醒了,在里屋小声哭起来。
甘英嵘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样子,听着女儿的哭声,脸色铁青。他无法理解,为什么一点小事就能让她崩溃成这样。他觉得她越来越不可理喻,越来越像个……泼妇。他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只是用力地捡起图纸,转身走到里屋,抱起哭泣的悠悠,生硬地拍着,却对西贝的崩溃视若无睹。
他的沉默,比争吵更伤人。那是一种彻底的关闭沟通,一种冰冷的否定。在西贝听来,那沉默仿佛在说:“你就是这样,无理取闹,不可沟通。”
邻居大概只会听到西贝崩溃的哭喊和摔打声,会觉得这个女人脾气太坏,丈夫老实,忍气吞声。可谁又知道,那无声的对抗,那种拒绝“看见”她的付出和痛苦的冷漠,才是插在西贝心上最冷的那把刀?
真相是,甘英嵘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坏人”。他努力工作,不沾花惹草,工资上交,在旁人看来甚至算“老实顾家”。但他成长于被偏爱、被照顾的环境,形成了以自我认知为中心、不善情感沟通、且对家庭琐事和责任缺乏敏感度的性格。他将西贝的付出视作“理所应当”,将她的焦虑视为“不必要的情绪”,将她的求助或抱怨视为“找麻烦”。他的“好脾气”,很多时候并非包容,而是一种带着疏离和不解的“回避”与“忍耐”。而这种沉默的、不理解的、缺乏共情的“忍耐”,对于身处水深火热、急需情感支持和实质分担的西贝而言,无异于一种持续的、冰冷的折磨。每一次争吵,看似西贝在“闹”,实则是一个孤独绝望的灵魂,在拼命敲打一扇始终紧闭的门,最终只能被门内无声的黑暗,反弹回加倍的痛苦和委屈。
真正的风暴,在悠悠八个月大的时候,毫无征兆地降临。
那是一个初春的夜晚,寒冬的天气还未褪去。悠悠白天就有些蔫蔫的,不爱吃奶。到了半夜,西贝在睡梦中被身边滚烫的温度惊醒。一摸女儿的额头,烫得吓人!她心里一沉,赶紧开灯。小悠悠脸蛋烧得通红,呼吸急促,小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发出一种轻微的、拉风箱似的“嘶嘶”声。
“英嵘!快起来!悠悠发高烧了!” 西贝的声音都变了调。
甘英嵘猛地弹起来,看到女儿的样子也慌了神。两人胡乱套上衣服,用被子裹紧孩子,再次冲进了茫茫夜色,奔向医院急诊。
急诊室里灯火通明,人声嘈杂。医生听了心肺,查看了悠悠身上的皮疹和呼吸状态,脸色凝重起来。量体温,四十度三。初步用药后,体温稍退,但喘息声却越来越重,那“嘶嘶”的声音更加明显,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剧烈地起伏,嘴唇甚至有点发紫。
“这孩子情况不好,是严重的喘息性支气管炎,高度怀疑是过敏性哮喘急性发作。年纪太小,病情变化快,有生命危险,必须马上住院抢救!” 医生的语气急促而严肃,手里飞快地开着单子,“先去办住院,这是病危通知书,家属签一下字。”
“病危……通知书?” 甘英嵘接过那张轻飘飘却重逾千钧的纸,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眼镜片后的眼睛瞪得老大,里面盛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茫然。他张着嘴,看向西贝,又看向医生,仿佛听不懂这几个字的意思。
西贝则像被一道惊雷直直劈中天灵盖,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倒流,冲得她耳膜嗡嗡作响,眼前一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她猛地抢过那张纸,白纸黑字,“病危” 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烙进她的瞳孔,烫得她灵魂都在战栗。
不……不可能!她的囡囡,她千辛万苦生下来、每天小心捧着、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的宝贝,怎么会……病危?哮喘?那么小的孩子,怎么会得这么重的病?
巨大的恐惧像冰冷的巨手,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无法呼吸。然而,比恐惧更先一步冲破堤坝的,是排山倒海的愧疚。是她!都是她的错!是她身体不好,没能给女儿充足的母乳;是她工作太忙,没能把女儿照顾得无微不至;是她粗心大意,没早点发现女儿体质的异常……如果她更强大一点,如果她更细心一点,如果她当初……
“哇——!!!!!”
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撕心裂肺的嚎哭,猛地从西贝紧缩到极致的胸腔里爆发出来!那不是压抑的抽泣,不是委屈的哽咽,而是山洪决堤、火山喷发般的、彻底崩溃的悲鸣。她死死攥着那张病危通知书,指甲抠进掌心,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眼泪决堤而出,混合着鼻涕,糊了满脸,她哭得全身抽搐,肩膀剧烈耸动,几乎背过气去。那哭声里,是对女儿濒危的无边恐惧,是对自己失职的万箭穿心般的愧疚,是对命运如此不公、将磨难再次加诸她们母女身上的滔天怨恨,更是一种深沉的、对未来人生的无望和悲凉——她的女儿,难道从小就在疾病的阴影下,艰难求生吗?她拼尽全力,从泥泞中挣扎出来,建立了一个小小的家,难道只是为了把另一个小生命,拖入另一场无尽的磨难吗?
“医生!救救她!求求你,一定要救救我女儿!用最好的药!多少钱我们都治!我签字!我马上签字!” 甘英嵘也被西贝的崩溃吓到了,但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用颤抖的手签下名字,声音嘶哑地向着医生哀求,然后转身,试图去扶哭得瘫软下去的妻子,“西贝,西贝!你别这样,医生在救,悠悠会没事的,会没事的……”
可他的安慰如此苍白无力。西贝瘫倒在急诊室冰冷的椅子上,对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感知。眼前只有女儿烧得通红的小脸,耳中只有那可怕的“嘶嘶”喘息,和心底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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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回荡的、绝望的悲鸣。那张轻飘飘的病危通知书,像一道沉重的闸门,轰然落下,将她刚刚因为女儿而燃起的一点微光和希望,彻底砸入了黑暗冰冷的深渊。未来在哪里?她看不到。她只能死死地盯着抢救室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要用目光将它烧穿,看到里面她小小的、正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女儿。
抢救室那扇门仿佛阻隔了阴阳。时间在焦灼、恐惧和无尽的祈祷中,被拉长得近乎凝固。当甘英嵘终于扶着几乎虚脱的西贝,被允许进入病房探视时,看到的是女儿小小的身体上连着各种管线,安静地睡在氧气帐里,脸上还残留着高烧的潮红,但呼吸总算平稳下来,那可怕的“嘶嘶”声也减弱了。医生疲惫而严肃地告知,悠悠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诊断明确:顽固的、重度的婴幼儿过敏性哮喘。在八十年代初的中国,这几乎意味着孩子将长期与药物、与反复发作的喘息、与必须小心翼翼规避的过敏原为伴,是一个不小、且难以根治的“富贵病”(意指需要精心护理、花费不菲)。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回了永嘉路和闸北的“滚地龙”。
最先有动静的,是西贝的父母。西林和孙兰在得知外孙女病危、确诊哮喘的第二天,就一同来到了医院。孙兰看着监护室里小外孙女虚弱的样子,眼圈红了,难得地没有多说什么责备或忧心的话,只是把一个用网兜装着的、印着“光明”商标的玻璃瓶,轻轻放在西贝带来的布袋里。
“这是一瓶鲜牛奶,” 孙兰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种竭力维持平静的语调,“我跟你爸的定量,一人一天一瓶。璐璐和蕾蕾都大了,身体也好,特别是璐璐,从小奶水足,壮实得很……这瓶,以后就给悠悠喝吧。每天清早送奶工会送到永嘉路,我们改了一瓶牛奶的配送地址,以后就每天清晨会有一瓶送到你们万体馆那边,让英嵘或者自己早点下楼去拿。孩子……缺营养,能补一点是一点。”
西贝看着那瓶在网兜里微微晃荡、乳白色的珍贵液体,喉头哽住。她知道,在八十年代初,这种每天清早由送奶工按户配送的瓶装鲜牛奶,是紧俏的“营养品”,需要特供的“奶票”才能订到。父母把其中一份定量匀给了悠悠,这份心意,沉甸甸的,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用计划物资表达的、沉默而实在的关切。她没有推辞,只是低低“嗯”了一声,将网兜小心地放进布袋深处。
甘家那头,表达的方式更直接、更“土”气。婆婆和公公再次从闸北赶来,这次没带铺盖,只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竹篮,上面盖着蓝布。揭开一看,是两只绑着脚、还在扑腾的乡下土鸡,和一篮子沾着草屑、圆滚滚的草鸡蛋。
“西贝啊,你别急,孩子小,病来得猛,慢慢养,能养好。” 婆婆不会说什么大道理,只是把竹篮往床底下推了推,压低声音,“这鸡是真正吃虫子粮食长大的,有营养。鸡蛋每天给悠悠蒸个蛋羹,最补人。我跟你阿爸别的没有,这些土东西,以后月月给你们送点来。你们俩也要吃,自己身体不能垮。”
甘英嵘在一旁连连点头,把父母送到医院门口。看着父母微驼的背影消失在嘈杂的人流里,他捏了捏口袋里父母硬塞来的、皱巴巴的几块钱——那是他们从牙缝里省下的,心里像打翻了调味瓶,五味杂陈。
医院的日子,漫长而规律,也格外磨人。
悠悠的病情稳定后,从抢救室转入了普通病房。那是一间不大的房间,摆着三四张病床,住着不同的小病号。墙壁是斑驳的淡绿色,空气中永远弥漫着消毒水、药品和孩童淡淡体味混合的气息。探视时间有着严格的规定:每天下午两点到四点,只有短短两个小时。其他时间,家属一律不得入内,只能在病房外的长椅上枯等,或者隔着门上的小玻璃窗,眼巴巴地望上一眼。
这对西贝来说,是另一种煎熬。是个时间让她每每经常错过探视时间,只能隔着玻璃外墙往里看看小悠悠,偶尔能早下班,她就像上了发条的钟,一下班就拼命往医院赶,赶进探视时间,才能见到女儿。而小悠悠,虽然还不满一岁,不会说话,却似乎对时间有了奇妙的感应。每到下午临近两点,她就开始躁动不安,小眼睛总往门口瞟。
当病房门被推开,西贝的身影出现的刹那——
“呜……哇——!!!”
小小的身体在病床上猛地一挣,积蓄了一整天的委屈、害怕、对妈妈的无尽思念,瞬间化作决堤的泪水,汹涌而出。她不会喊“妈妈”,只是张开短短的手臂,朝着西贝的方向,哭得撕心裂肺,小脸涨得通红,上气不接下气。
这一刻,什么疲惫,什么坚强,什么“西大夫”的镇定,全都土崩瓦解。西贝的心像被那只哭泣的小手狠狠攥住,疼得抽搐。她几步冲到床边,也顾不得手上还沾着外面的寒气,小心翼翼地将女儿连同那些碍事的管线一起,紧紧搂进怀里。
“悠悠不哭,妈妈在,妈妈来了……是妈妈不好,妈妈来晚了……” 她不断重复着,声音哽咽,脸贴着女儿泪湿的、滚烫的小脸蛋,自己的眼泪也无声地滚落,滴在女儿稀疏柔软的头发上。怀抱里这个小小身躯的颤抖,那无法用言语表达的委屈和依赖,像最锋利的刀刃,凌迟着她早已伤痕累累的心。自责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她淹没:是她没有给她一个强健的身体,是她没能时刻守护在她身边,让她这么小,就要独自面对冰冷的针头、陌生的环境、和病痛的恐惧。
探视的两个小时,珍贵得像金子。西贝要喂女儿喝下那瓶温过的光明牛奶(有时是奶粉),要小心翼翼给她擦拭身体,要配合护士做雾化,还要努力逗她开心。而最让她不忍看的,是女儿手上、脚上,甚至头皮上,那些密密的针眼和青紫的痕迹。
孩子的血管细如发丝,又因为反复输液、病情影响,变得脆弱难找。有时护士一连扎好几针都找不到血管,孩子哭得声嘶力竭,小手小脚被大人紧紧按住,那场面让西贝别过头去,指甲深深掐进自己掌心。后来,手上实在找不到可以下针的地方了,只能剃掉一小块头发,在头皮上找静脉。看着尖细的针头刺进女儿嫩生生的头皮,固定好胶布,西贝只觉得那针是扎在了自己心上。甚至有时,连头皮血管都难找了,只能在小小的脚背上尝试。一岁不到的孩子,脚背肿得老高,布满淤青,连袜子都穿不进去。
每次看到这些,西贝都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心疼。她只能更紧地抱着女儿,哼着不成调的儿歌,徒劳地想要安抚,想要将那些痛苦转移到自己身上。然而,她能做的,也只有在这每天珍贵而短暂的两个小时里,给予尽可能多的拥抱和陪伴。
当下午四点的铃声冷酷地响起,护士开始催促家属离开时,又是一场艰难的分离。悠悠似乎也知晓规律,会紧紧抓住妈妈的衣襟,哭得更加凄厉。西贝必须狠下心来,一根根掰开那没什么力气却执拗的小手指,在女儿绝望的哭声中,一步步退出病房。门在身后关上,将女儿的哭声隔绝,那声音却依旧回荡在走廊,也刻在了西贝的骨头上。
她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和一颗千疮百孔的心,走出医院。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而疲惫。怀里,似乎还残留着女儿的温度和奶香,耳边,还回响着那令人心碎的哭泣。未来的路,因为女儿这“顽固性哮喘”的诊断,仿佛骤然布满了更多的荆棘和未知的雷区。
但此刻,她不能倒下。她要去取父母匀出来的那瓶光明牛奶,要收拾好公婆送来的土鸡和鸡蛋,要回到那个小小的、需要她支撑的家,要为了怀里那个脆弱的小生命,继续咬牙走下去。哪怕每一步,都带着泪和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