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挖沟
九月下旬的一个周三,沈渡在急诊科黄区遇到一个让她必须开口说话的病人。不是因为她想说话,是因为不说话不行。
病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从养老院送来的,发烧、咳嗽、喘。养老院的护工说他已经烧了三天了,吃了退烧药就好一点,药效过了又烧。沈渡问了病史——慢阻肺病史,长期吸烟,最近两年反复住院。她把听诊器放在他的胸口,呼吸音粗,双肺底有湿啰音。不是慢阻肺急性加重,是肺部感染。社区获得性肺炎。
她需要跟家属沟通。护工说他没有家属,老伴去世了,儿子在国外,只有一个远房侄子,联系不上。沈渡看着那个老人,他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脸上的皱纹很深,像被刀刻过的。呼吸很急,胸廓起伏很快。
沈渡站在床边想了很久。没有人可以沟通,老人自己意识还清楚,能说话。她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大爷,您发烧三天了,肺里有炎症。需要住院,抗生素治疗。您自己可以决定吗?”
老人睁开眼,看着她,眼珠浑浊。“住院要多少钱?”
沈渡愣了一下。“医保能报大部分,自费的不多。”
“不多是多少?”
沈渡不知道具体多少。她说不出来数字,但她知道她不能让他因为不知道多少钱就不住院。
“大爷,先住院。钱的事,等您好了再说。”
老人点了点头,闭上眼睛。沈渡在病历本上开了住院单,护士把他推走了。
陈槿在办公室写病历,沈渡走进去站了一会儿。
“我跟他谈了。”
“谈了什么?”
“让他住院。”
“他同意了吗?”
“同意了。”
“你怎么说的?”
沈渡把对话重复了一遍。陈槿听了以后,说了一句:“你告诉他可以先住院,出院再结算,这样他会安心。”
沈渡把这句话记住了。不是为了下次用,是知道下次该怎么说了。
下午,沈渡去了裴衍那里。裴衍坐在轮椅上,手还在抖,但比上周又轻了一些。他今天自己喝水的时候,水没有洒。他把杯子放回桌上,瓷底碰上木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沈渡,你今天有心事。”沈渡把手指搭上他的脉。弦细,尺弱,比上周柔和了一点。“今天遇到一个病人。他从养老院来的,发烧、肺炎。他没有家属,自己决定住院。他问我住院要多少钱,我说不知道。我不敢说数字,怕他因为钱不住院。”
裴衍看着她,手里的颤抖慢了一些。“你知道为什么我请你看病?”沈渡摇头。“因为你会犹豫。你会犹豫,是因为你想对他们负责。很多医生不犹豫,他们开检查单、开药、收住院,不在乎病人付不付得起。你会犹豫。犹豫不是错,是你还有心。”
沈渡把手指从他脉上移开。裴衍没有再说话。他坐在轮椅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旁。沈渡走的时候,路过护士站。护士站起来叫住她:“沈小姐,裴总让我把这个给你。”一个信封,薄薄的。沈渡拆开,里面是一张支票,数字不大,刚好够付吴老太的住院费。沈渡把支票折好放进口袋,走出医院大楼,站在门口。她心里已经有一个决定了。她不会用这张支票,她不会拿病人的钱。但她不知道怎么还给他。
周五晚上,沈渡去了赵大爷的便利店。赵大爷在收银台后面看手机,短视频的声音外放,嘻嘻哈哈的。沈渡在他旁边坐了一阵,赵大爷把手机扣在桌上。“你怎么了?”
“大爷,如果有人给你钱,你不能要,但你不知道怎么还,怎么办?”
赵大爷想了想。“把钱捐了。捐给需要的人,那个人也还了。”
沈渡没有接话。赵大爷不懂她的处境,但他给出了一个可行的解法。
周六义诊的时候,沈渡把那张支票带在了身上。她不知道要捐给谁,捐给多少。林医生注意到了她口袋里露出的信封角:“那是什么?”
“一个病人给的诊金。”
“你没收吧?”
“没有。”
“那你想怎么办?”
“捐了。”
林医生看着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捐款回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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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红十字会,资助贫困家庭白血病患儿。“我每个月捐一点,不多,积少成多。”他把信封递给她。“你如果要捐,可以把这个寄到同一个地址。”
沈渡接过那张回执,上面写着收款账户和捐款用途。她把支票和回执放在一起,折叠整齐装进口袋里。
周日上午,沈渡去了银行。她把支票兑成现金存进自己的卡里,然后从手机银行转到了那个账号。转账备注她写的是“资助贫困家庭白血病患儿”。裴衍的钱没有进她的口袋,她不经手,就不会欠。
从银行出来,沈渡站在门口,阳光照在她脸上。手机震了,陈媛发来消息:“周末来我家吃饭,我老公做了新的菜,清蒸鲈鱼。”沈渡回复:“好。”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走进阳光里。
傍晚沈渡去了贺老那里。枇杷树结了果,摘完了,叶子还绿着。贺老在廊下泡茶,看到她进来,拿了一个杯子放在她面前。沈渡坐下来,把裴衍给她支票、她捐给白血病患儿的事说了。贺老倒茶的手停了一下。“你做得对。不是你的钱,不能拿。你捐了,他也不欠你,你也不欠他。”
沈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比平时苦,回甘很长。
贺老沉默了一阵。“沈渡,你以前像这棵树,冬天的时候光秃秃的,以为自己死了。其实没死,只是在攒力气。现在你开始长叶子了,叶子不多,但绿了。”
沈渡抬头看着那棵枇杷树,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她没有说话,把杯底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来走了。走之前她把那张捐款回执放在廊下的桌上。她不需要留着,她记得住。记性好的人不需要凭证,做过了就留在心里了。
晚上沈渡回到家,没再开书桌上的台灯,也没有翻开任何一本书。她在黑暗中坐着,让这一天在脑子里过一遍。从急诊科到裴衍的医院,从便利店到银行到贺老的院子。她走了一圈,又回到了这个房间。房间还是那个房间,但她不是早上的她了。她解决了一个不知道该怎么解决的问题。没有用嘴,用的是手和脚。把钱捐了,把事做完了。
她去窗台看了一眼绿萝。
(第六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