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第一个周三,沈渡照例跟林院长查房。结束后林院长没有让她直接走,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她面前。沈渡已经习惯了林院长这种“不打招呼就给东西”的风格,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一张市人民医院急诊科的见习申请表。
“我跟陈槿打过招呼了,她说可以。你去不去,你自己决定。”
沈渡看着那张表,表上已经打印了她的名字、年龄、学历等基本信息,只差她的签名。她想起上次会诊时那个短发女医生的样子——话不多,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陈槿。她念了一下这个名字,像在念一味不认识的中药。
“林院长,我去。”
“去可以,但去之前我跟你说清楚。急诊科不是社区义诊,不是省中医院门诊。那里的病人不是‘不舒服’,是‘快不行了’。你没有执照,不能独立接诊,只能跟着看。多看,多记,少说话。不该说的说了,不是你的责任,是教你的人的责任。你不想连累陈主任吧?”
“不想。”
“那就少说话。”
沈渡把表格折好放进口袋。她想起贺老说过的话——“你的能力不只是把脉,是看人。”她不知道在急诊科能不能用上这些能力,但她的能力就在她身上,用不用是环境的事,有没有是她的事。
周四早上七点半,沈渡到了市人民医院急诊科。这已经是她第三次来了。第一次是陪陈媛做血常规,第二次是找陈主任交申请表。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她要待一整天。
护士站的小姐姐认识她了,指了指走廊尽头。“陈主任在办公室,你直接去。”
沈渡走过去,门开着。陈槿正坐在办公桌前啃一个馒头,面前放着一杯豆浆,豆浆是塑料袋装的,插着吸管。她看到沈渡,把馒头放下。“来得挺早。”沈渡站在门口不知道要不要进去。陈槿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她又喝了一口豆浆,把塑料袋系了个结扔进垃圾桶,站起来。“走吧。”
沈渡穿上白大褂——那件绣着她名字的。陈槿看了一眼口袋上的字,这次没有说“针线活不错”,只是把目光移开了。沈渡跟在她身后走进急诊大厅。早晨的急诊室人不多,但也不安静。有人在咳嗽,有人在呻吟,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哭。
陈槿步子快,沈渡必须小跑才能跟上。她边走边跟沈渡说话,不看沈渡,像在自言自语:“急诊科分三区,红区、黄区、绿区。红区是危重,随时可能抢救。黄区是急症,需要尽快处理。绿区是轻症,可以等。你今天先在绿区待着,看分诊护士怎么分诊,看医生怎么问诊。”沈渡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录。
陈槿看了她一眼。“不用记。用脑子。”沈渡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口袋。
绿区的诊室在最外面,门是敞开的。她站在墙角,像一根不会挡路的柱子。第一个病人是感冒发烧的年轻人,体温三十八度五,医生问了症状、查了咽部、听了心肺,开了血常规。第二个是拉肚子的大学生,医生问了病史、查了腹部,开了大便常规。第三个是头痛的中年女人,医生量了血压,偏高,做了头颅CT,没事,开了降压药。沈渡看着医生的每一个动作,试图记在脑子里。
“你看出什么了?”不知什么时候,陈槿站到了她身后。沈渡想了想。“感冒的那个,咽部充血不明显,扁桃体不大,可能是病毒性的。拉肚子的那个,腹部柔软,没有压痛反跳痛,不是急腹症。头痛的那个,血压高,但CT正常,可能是原发性高血压。”
陈槿没有说对也没说错。“你觉得他们需要来急诊吗?”
沈渡犹豫了。感冒发烧的去社区医院就行,拉肚子的去药店买点药也行,头痛的去看门诊也行。他们来急诊,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的病不重,还是因为他们不相信社区医生?沈渡不知道。
陈槿看着排队的病人,离下一个病人还有几步,又多说了一句:“急诊不是看小病的地方。但他们来了,你就得看。你没得选。”
沈渡把这个也记住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沈渡在食堂碰到了一个熟人。不是陈槿,是赵大爷。赵大爷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粥、一碟咸菜、一个馒头,在角落里找位置。沈渡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大爷,您怎么在这?”
“复查。支架术后半年,做个造影看看血管通不通。住院几天,明天出院。”他指了指碗里的白粥:“住院伙食不好,我想出去吃,护士不让。”
沈渡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苹果,放在他托盘上。“早上带的,没来得及吃。”
赵大爷拿起苹果,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甜。”沈渡看着他吃,想起一年多前他在收银台后面坐着的样子,脸色灰白,嘴唇发紫。现在脸色好多了,嘴唇也有血色了。吃了几个月的药做了手术,支架放了血管通了,心不慌气不短了。但他还在吃白粥配咸菜。
“大爷,您要吃点有营养的。鱼肉、鸡肉、鸡蛋,白粥没营养。”
“一个人懒得做。”赵大爷又咬了一口苹果,“没事,我身体好着呢。”
沈渡没有再劝。有些话说了是说了,听不听是别人的事。
下午沈渡回到急诊科的时候,红区送来一个病人。救护车直接开到门口,担架抬下来,推车碾过地砖,咕噜咕噜的。沈渡站在走廊边,看着那辆推车从她面前经过。病人是个老头,嘴唇发紫,脸色灰白,胸口的衣服被剪开了,贴上了电极片。心电图机吱吱地往外吐纸。
陈槿已经冲进去了。沈渡站在抢救室门外,透过玻璃窗看到里面的人在动。护士在抽血,医生在按压,有人在喊“除颤”,有人在读“心率”。她看不清那个病人的脸,但她看到了陈槿站在床头的位置,手里拿着喉镜,正在插管。病人的嘴巴被撑开,金属的喉镜压着舌头,一根管子穿进去,连接呼吸机。陈槿的动作很快,前后不到一分钟。插完管,呼吸机开始工作,病人的胸廓起伏了一下,两下,三下。
心电监护上的数字在跳。心率从一百五降到了一百二,血压从测不到变成了八十几。沈渡不知道她站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一个世纪。她看到陈槿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看到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看到她把手套脱下来扔进垃圾桶,看到她在病历本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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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槿走出来的时候看到了沈渡。“支架术后,急性支架内血栓。送导管室。”
沈渡站在那里,走廊里的灯很白,白得刺眼。她想起了赵大爷,想起他说“我一个人懒得做”,想起他说“没事,我身体好着呢”,想起他咬苹果的时候牙齿缺了一颗,缺口不大,但能看到里面黑黑的。心不疼了不代表血管通了,支架放了不代表一辈子不会堵。她不知道赵大爷会不会也这样突然倒下去。会吗?也许。不会吗?也许。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要做的事很多,时间很少。
下班后沈渡没有直接回家,去了人民医院住院部。赵大爷的病房在心内科,她问了护士,找到了床位。赵大爷正靠在床上看一个老款的智能手机,刷短视频,声音很大。看到沈渡进来,他把手机扣在床上。
“你怎么来了?”
“路过。”
赵大爷把枕头竖起来靠上去,拍了拍旁边的床沿。“坐。”沈渡坐下来。床头柜上放着那碗白粥,还有一碟咸菜和那个苹果,苹果剩半个,用保鲜袋套着。
“大爷,您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着呢。能吃能睡。”
“中午吃的什么?”
“白粥。咸菜。苹果。”
沈渡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说你这顿饭没有营养,说你的血管可能还会堵,说你不能一个人住,说你应该找个护工。这些话她都说过,他都知道。知道和做到是两件事。她知道判词是错的,不也用了很多年才做到吗?
“大爷,明天出院了,您去菜市场买条鲫鱼,炖汤喝。不会炖,让摊主帮您杀好,回来放点姜、放点盐,煮二十分钟就行。”
赵大爷看着她。“你还会做饭?”
“不会。但鱼汤我会。”
赵大爷笑了,露出那个缺了牙齿的缺口。“好,听你的。”
沈渡从医院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她站在公交站台等车,风从西南方向来,带着夏天傍晚特有的热。她想起陈槿今天在抢救室里的样子——手很稳,眼神很定,像在做一件重复了很多次的事。她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也能那样稳,也许再过几年,也许再过十年,也许永远不会。
公交来了。她上了车,靠着车窗,看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每一盏灯都不够亮,但连在一起,就亮了一条街。
回到家的时候,绿萝在窗台上安静地绿着。沈渡看了一眼,然后走到书桌前坐下,翻开《急诊医学》。今天学到的是急性冠脉综合征,与赵大爷的病对上了。她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在心里和白天看到的那些画面重叠在一起。书上写“尽早恢复心肌灌注”,她看到的是那张被剪开的病号服、那个被推进导管室的人、那些从抢救室门口经过时不敢往里看的家属。书是字,人是命。
她合上书,关了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亮着,光线很淡。她让她的眼睛适应了那种暗,先看到窗台上绿萝的轮廓,再看到叶片的形状,然后看到新芽的方向——向着窗户,向着外面,向着有光的地方。她也是。向着光,不管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
(第五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