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梅雨
五月下旬，梅雨来了。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很高的地方筛面粉。沈渡出门的时候会多带一把伞，不是给自己，是给贺老。贺老那把旧伞的伞骨又断了一根，撑开来有一面是塌的。沈渡在便利店买了一把新的，黑色的，长柄的，放在贺老院子的廊下。贺老看到了，没说什么，把那把旧伞收进了屋里。
沈渡的考试成绩出来了。她是在义诊的时候收到短信的——中医师承出师考核，合格。她把手机递给林医生看，林医生看了一眼，笑了。“你现在是‘准医生’了，下一步考助理医师。”沈渡把手机收回来，在脉枕上铺了一张新的纸巾。不算高兴，也不算不高兴，她只觉得路还很长。走完了一段，还有下一段。
那天义诊的人很多，沈渡一直忙到快一点才结束。最后一个患者走的时候，她从包里拿出一个苹果，咬了一口。苹果是早上出门的时候塞进去的，已经有点蔫了，皮不脆了，但还是很甜。她一边吃一边收拾东西，把针包、脉枕、病历本一样一样地装进包里。
林医生从隔壁诊室探出头来。“沈渡，你下周还来吗？”
“来。”
“你考过了，不来也没人怪你。”
“我不是为了不让人怪才来的。”
林医生没再说什么，把头缩回去了。
下午沈渡去了贺老那里。雨已经停了，院子里湿漉漉的，枇杷树的叶子上挂满了水珠，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贺老坐在廊下泡茶，看到沈渡进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考过了？”
“过了。”
“嗯。”贺老把茶倒进杯子里，推了一杯给她。没有说“恭喜”，也没有说“我就知道你能过”。只是一个“嗯”，像在说“我知道了”。沈渡端起茶杯，沉沉浮浮的茶叶在杯里打着转。
贺老看着院子里的枇杷树，忽然说了一句：“你以前像这棵树，冬天的时候光秃秃的，什么叶子都没有，以为自己死了。其实没死，只是在攒力气。”他停了一下。“现在你开始长叶子了。”
沈渡也看向那棵枇杷树，看着那些在风里轻轻晃动的叶子。每一片，都是它自己长的。
从贺老家出来，沈渡去了社区。不是义诊，是去还林医生上次借给她的血压计。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灰色的夹克，皮鞋很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是那个Polo衫男人——裴衍的助理。他站在门口，像是在等人。
看到她，他走过来。“沈渡小姐，裴总让我来问问你，考虑好了吗？”
沈渡站在台阶上，比他高出一个头。“考虑好了。不去。”
男人的表情没有变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裴总说，不急。你什么时候改主意了，随时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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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没有接那张名片。男人把手收回去，把名片放回口袋，转身走了。
傍晚沈渡去了徐敏家。念念快半岁了，会爬了。爬得不快，像一只在沙滩上努力移动的小海龟。沈渡坐在地垫上，把念念从左边抱到右边。念念不太满意，撇了撇嘴，但没有哭。她把拳头塞进嘴里，开始啃。
沈渡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出了声。
徐敏问笑什么。沈渡说不知道，就是突然想笑。不是因为开心，是觉得活着真好。念念在爬，徐敏在织毛衣，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这些事都不大，但加起来，就够了。
晚上沈渡回到家，坐在书桌前，翻开《急诊医学》的第三章，急性胸痛。她读得很投入，每一个鉴别诊断都在脑子里过一遍——心梗、肺栓塞、气胸、主动脉夹层。这些病都会胸痛，但处理方式完全不同。用错了，就是一条命。她不敢错，也错不起。
窗外的雨还在下。沈渡把书合上，关了灯，躺在床上听雨声。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窗玻璃上，像有人在用手指轻轻敲。她闭上眼睛，想起了那个Polo衫男人的脸和那句“你什么时候改主意了，随时打电话”。她不会打。她的路已经选好了，不需要别人铺。
绿萝在窗台上安静地绿着。沈渡没有去看它，但它知道它在。知道就够了。
（第五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