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没有很快打那个电话。她把名片夹在《方剂学》里,合上书,放在书架最上面一层。不是想忘记,是想等一等。等她的脑子从“他怎么知道我的”转到“我想不想去他的医院”再转到“我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做决定的路上有很多岔路口,她不想走错。
接下来的一周,一切如常。上班,贴发票,录凭证。午休的时候翻几页书,下班后去社区义诊。她学会了把脉和针灸,开始尝试用简单的方药给患者调理,十味以内,剂量很小,以不犯错为底线。林医生说她的方子像“小孩子学走路”,走得慢,但每一步都踩实了。沈渡没有反驳,慢一点没关系,别摔。
周六下午,陈媛来社区找她。不是来看病的,是来送东西。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一双手套,深蓝色的,毛线的,指头处织得有点紧,但能戴。陈媛说是她自己织的。沈渡把手套戴上,握了握拳,指尖顶到最前面,绷得有点紧。“大小不太对,但暖和。”“大小不对你就当是我织错了,不是你的手长歪了。”沈渡笑了一下。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她自己不知道,但陈媛看到了。
“沈渡,你笑起来跟不笑起来像两个人。不笑的时候像一把没出鞘的刀,笑的时候——刀收进去了。”
“刀不用的时候,本来就应该收在鞘里。”
陈媛走之后,沈渡去便利店买水。赵大爷在收银台后面看报纸,看到她进来,把报纸放下。“沈渡,上次那个人又来了。”沈渡心里响了一声。“什么人?”“就是给你送信的那个。小伙子,穿黑衣服,放下一个信封就走了。”赵大爷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白色的,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有一个字——“沈”。她拆开,里面是一张信纸,上面写着几行字:“十二月十五,鼎盛大酒店,裴衍恭候。你若不来,我去找你。”
沈渡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他说了会等,但他不等了。他只等了七天。是急,还是怕她跑?还是他只是习惯了快,他以前想要的,很快就会到手。她不是很快就能到手的东西。她是一个会犹豫的人。
晚上沈渡把那封信和那张名片并排放在桌上。名片是黑色的,信纸是白色的,一黑一白,像一个人的两面。她不知道哪一面是真的,也许两面都是,也许两面都不是。她把这两样东西收进抽屉里,和那些感谢信、处方笺、奶奶的糖放在一起。
她决定暂时不去。不是因为她想清楚了,是因为她还没想清楚。没想清楚就动,会走错路。她不怕走错,她怕不知道怎么回来。
接下来的日子,沈渡照常做自己的事,但她的心里多了一根弦。每次去义诊,她会下意识地看看门口有没有那辆黑色轿车;每次在公交站等车,她会看看周围有没有人跟着她;每次接到陌生号码的电话,她的心跳会快半拍,然后接起来,然后说“你好”。那些电话有的是推销保险的,有的是诈骗电话,有的是打错了,没有一个姓裴。沈渡不知道自己是在等还是在躲两种感觉叠在一起,像两条拧在一起的绳子,分不清哪股是哪股。
周日,沈渡去了徐敏家。念念又长大了一点,会笑了。不是那种社交性的笑,是睡着的时候嘴角自己往上弯。徐敏说那是“天使在跟她说话”。沈渡不知道天使说什么话,但她看着念念嘴角弯起来的弧度,觉得那一定是很好听的话。
“沈渡,你最近有心事。上次你跟我说有人让你去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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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你是不是还在想这件事?”沈渡把念念的手指从自己的袖子上轻轻掰开,那只小手又握了上来。“不想去了。”
“为什么?”
“因为我看不清他。”
“那就先不看。等看清了再决定。”
沈渡把念念抱起来,很轻,轻得像一袋糖。她想起奶奶的糖,红色包装纸,印着一个桃子。糖吃完了,纸还留着。纸在,甜就在。她不需要裴衍的糖,她自己有。她的糖在陈媛送的手套里,在赵大爷的挂号单里,在贺老的枇杷树下,在绿萝新发的叶子里。她不需要他的糖,也不怕他给的苦。
从徐敏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沈渡走在路灯下,影子从身后拉到了身前。她踩着自己的影子走。忽然她停下来,站在路灯的正下方。影子缩成了很小的一团,在她脚底下,像一只蜷着的猫。她低头看着那团影子,想——影子是她的一部分,但不能替她走路。她要用自己的脚走自己的路,不能让别人替她做决定,也不用影子替她。
那晚她翻开《方剂学》,补阳还五汤那一页已经被她翻出了褶皱。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字:“黄芪为君,补气;当归、赤芍、川芎、桃仁、红花为臣,活血;地龙为佐,通络;黄芪与活血药的比例为五比一。”她以前不知道为什么黄芪要这么大剂量,现在知道了——气不摄血,血不能行。她也是,气不够,就走不动。她的气在慢慢地攒,从每一本书里,从每一根针里,从每一次义诊里。气攒够了,她就能走很远。
窗外月亮很亮,今天是农历十五。月亮圆的,缺的那块不见了。沈渡看着那个圆,想,她也在变圆。不是变完整,是变满。满了,就可以照亮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