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来得早。十一月初,气温骤降,沈渡翻出了压箱底的羽绒服。黑色的,长款,拉链不太顺滑,拉到一半会卡住。她用力拽了几下,拉上去了,领口竖起来,遮住半张脸。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像隔着一层纱。她去公司的路上经过那家便利店,赵大爷在门口扫地,看到她,挥了挥手。“上班啊?”“嗯。”她走过去,赵大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暖宝宝,塞到她手里。“拿着,天冷。”暖宝宝是那种最普通的,白色无纺布,一包两片,上面印着红色的字。沈渡攥在手心里,感觉到了温度。
“谢谢赵大爷。”
“谢什么,你帮我挂号的时候,我也没谢你。”沈渡把暖宝宝放进口袋,继续走。风从西北方向来,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但她手心里有暖宝宝,不冷。
那天公司没什么事,沈渡对着电脑屏幕发呆。excel表格里的数字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她的眼睛在上面爬,一只一只地数,数到第一百只的时候,思绪飘走了。飘到了贺老的院子里,飘到了枇杷树下,飘到了那本翻旧了的《方剂学》上。她想起贺老说的话——“药有君臣佐使,人生也有。你要搞清楚谁是君,谁是臣。君不明,臣就乱。”她的君是什么?是成为医生。臣是什么?是学医。佐是什么?是帮助别人。使是什么?是活着。君是主,臣是从,佐为辅,使为引。她的引子是那个声音,在她身体里,在她每一次心跳里,在她每一次把脉的指尖上。不是它引她,是她引它,一起往前走。
中午吃饭的时候,沈渡接到一个电话。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那边是个男人的声音,沉稳,不带情绪。“沈渡小姐,我是裴总的助理,姓魏。上次跟你联系过。裴总想约你见个面,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方便?”沈渡握着手机,站在食堂的窗边。窗外是一个小花园,花都谢了,只有几棵冬青还绿着。“我不方便。”对方没有生气,语气不变。“没关系,裴总不急。你有时间了,随时打这个电话。”
电话挂了。沈渡把手机放回口袋,拿起筷子继续吃饭。青椒肉丝盖饭,青椒还是苦的,但她在吃苦。苦不是坏事,苦是药。黄连苦,清心火;黄柏苦,泻下焦。她的苦,能让她清醒。不清醒,就会被人牵着走。
下午下了班,沈渡去了徐敏家。徐敏的女儿已经快满月了,小名叫念念。沈渡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正在睡觉,小小的,软软的,蜷在襁褓里,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脸上红扑扑的,嘴唇很薄,像两片花瓣。
“她好小。”沈渡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念念的手背。念念的手指立刻握住了她的食指,握得很紧,像抓住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她在抓你,”徐敏笑了,“她喜欢你呢。”沈渡低头看着那只小手,五根手指,每一根都像一截刚发芽的豆芽。她想起了那盆绿萝,刚长出来的新叶子也是这样的,嫩嫩的,卷着,要过几天才会展开。生命都是这样,先缩着,再展开。缩着的时候,你不知道它会变成什么样子;展开了,你就认识了它。她现在也在展开,展开了,裴衍就会认识她。她不怕被认识,只怕被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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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风很大,天气预报说有大风降温,沈渡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橘黄色的光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她的影子也跟着晃。她走过那家便利店的时候,赵大爷正在关卷帘门,看到她,大声喊:“早点回去,风大!”沈渡朝他挥了挥手,加快脚步。
到家的时候,她发现窗台上的绿萝被风吹倒了,花盆侧翻,土洒了一地。她蹲下来,把绿萝扶正,把土一点一点地捧回盆里。绿萝的藤断了一根,是那根最长的,垂到地上的那一根。断口处渗出一点透明的汁液,黏黏的,像泪。沈渡用手把那根断藤捡起来,放在另一个小花盆里,压上土,浇了水。不知道能不能活,但她想试一试。藤断了,根还在。根在,就有机会。
那晚沈渡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风很大,呜呜的,像有人在远处哭。她闭上眼睛,把手放在胸口,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她在想——那个姓裴的,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你希望他来找你?”那个声音问。
沈渡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不希望。但我知道他会来。就像冬天会来,风会来,雪会来。来就来,我准备好过冬了。”
手心里的暖宝宝已经凉了。她把它从被窝里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凉了的暖宝宝硬邦邦的,像一块石头。沈渡摸了一下,“石头”也是有用的,可以压纸,可以镇风。她的暖宝宝凉了,她不需要暖宝宝了,她自己的手是热的。
(第三十五章完)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