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暗涌
九月的最后一个周六,沈渡去义诊的时候,在社区门口看到了一辆黑色的轿车。车很新,漆面亮得能照出人影,停在路边没有熄火。她经过的时候往车窗里看了一眼,里面没人,驾驶座是空的。她推门走进活动中心,诊室里一切如常。林医生在量血压,护士在测血糖,患者在排队。沈渡穿上白大褂,坐下来,开始把脉。
第一个患者是老熟人了,高血压,每周来扎针,血压控制得还可以。第二个是颈椎病,头晕,扎完风池说好多了。第三个是失眠,沈渡给她开了耳穴压豆。第四个——她把手指搭上去的时候,顿了一下。脉浮,弦,滑,有力。这个脉象她在贺老那里摸到过,是实证,是气血充足的实证。她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人,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深蓝色的Polo衫,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很贵的表。
“你哪里不舒服?”
“没哪里不舒服,”他笑了一下,“听说你把脉很准,我来试试。”沈渡把手指收回来。“你的脉很好,没有病。下一位。”
男人没有走,他把手放在桌上,身体前倾。“你不好奇我是谁吗?”沈渡看着他,眼睛没有回避。“不好奇。不管你是谁,你的脉没有病,不需要看。”
男人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脉枕上。黑色底,烫金的字——“鼎盛集团,裴衍。”沈渡看到那个“裴”字,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她没有拿那张名片,只是说:“我说了,你的脉没有病。”
“我没说我有病。我们裴总想见你。”沈渡把脉枕上的名片推回去。“我不认识你们裴总。”男人站起来,把名片收进口袋。“没关系,他会来找你的。”
他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哒,一下一下,像钉子钉进木头。
沈渡坐在那里,手里还握着免洗洗手液的瓶子,瓶身被她攥得有点变形。林医生走过来。“怎么了?”“没什么。继续。”
那天义诊结束后,沈渡没有直接回家。她去了贺老那里。贺老在院子里修剪枇杷树的枝条,剪刀咔嚓咔嚓的,剪下来的枝条堆在脚边。
“贺老,裴衍派人来了。”贺老手里的剪刀顿了一下。“他跟你说了什么?”“没说。就说‘我们裴总想见你’。”
贺老把剪刀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是不是觉得怕?”沈渡想了想。“不是怕,是不舒服。像有人站在你家门口,不敲门,也不走,就在那里看着。你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你出不了门。”
“那就不出。”贺老走到廊下,坐下来,泡茶。“他是老虎,你是蚂蚁。老虎不会踩蚂蚁,不是怕踩不死,是太闲了。他有的是时间,你也有。看谁耗得过谁。”沈渡在枇杷树下站了一会儿,看那些被剪掉的枝条躺在地上,叶子还是绿的,但已经离开了树。树不会疼,疼的是叶子。她不想做叶子,她要做树,根扎在土里,风来了弯一下,风过了直起来。弯了不代表断了。
晚上沈渡接到了陈媛的电话。陈媛已经出院了,在家休养,声音比在医院时亮了很多。“沈渡,我下周六在家做饭,你来吃,好不好?”沈渡想了想,她下周六没有别的安排。“好。”
“我老公说他要露一手,红烧肉,他拿手的。你几点来?”沈渡想起来她周六上午有义诊。“十二点以后。”“好,我们等你。”
挂了电话,沈渡看着窗台上的绿萝。藤已经很长了,从窗台上垂下去,快要碰到地面了。她想,等这根藤长到地上的时候,她也许就是医生了。不,不是也许,是一定。她在成为医生的路上走着,路不平,但她在走。
那本《方剂学》她已经翻完了一半,从解表剂看到了理血剂。桃红四物汤,血府逐瘀汤,补阳还五汤。她看到补阳还五汤的时候,想起了那个出租车司机周师傅。脉涩,气虚血瘀,半身不遂。补阳还五汤的主方就是黄芪、当归、赤芍、川芎、桃仁、红花、地龙。黄芪为君,补气;当归、赤芍、川芎、桃仁、红花活血化瘀;地龙通络。她不知道周师傅后来怎么样了,手术做没做,恢复得怎么样。她只能在脑海里给他开一个方子。方子是开的,病人收不到。药到了才是药,不到是草。她还不是医生,她只是一个人在家里开方子的人。
沈渡合上书,关了灯。黑暗中她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了心跳。一下一下,不快不慢。
“你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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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声音问。
“在想那个姓裴的。”
“你怕他吗?”
“不怕。”
“为什么不怕?”
因为他不是第一个想让她消失的人,也一定不是最后一个。她已经在黑暗中待了二十三年,她不怕黑,她只怕没有光。现在她有光了,不需要别人给的光,是她自己的光,很小,很弱,但它在那里。它在她读过的每一本书里,在她扎过的每一根针里,在她摸过的每一个脉里。光不是别人给的,是她自己烧出来的。谁也不能扑灭它。
周日,沈渡去医院看了赵大爷。不是看病的,是路过去打了个招呼,赵大爷在便利店上班,收银台后面坐着,看到沈渡进来,老远就招手。“你这孩子,怎么好久没来了?”“最近忙。”赵大爷从柜台下面掏出一瓶水放在她面前。“喝,不要钱。我跟店长说了,你来了水随便喝。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一瓶水算什么。”
沈渡没有推辞,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赵大爷又问:“你最近还在给人家看病?”“看。每周六都在社区。”“那你帮我也看看,我最近有点心慌,不知道是不是支架的问题。”沈渡把手指搭上他的脉,沉,迟,有力。不是支架的问题,是最近天气变凉了,血管收缩,心脏负荷加重。正常的生理反应,不是病。
“大爷,您最近睡觉的时候注意保暖,别着凉。药按时吃。”
“好好好,听你的。”
从便利店出来,沈渡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她拿出手机,翻到那个陌生号码——裴衍助理的电话,她没有存,但她的记性好,她记得那串数字。她没有打,她在犹豫。要不要主动联系他,告诉他“我不见你,你不要再来了”?还是等着,等他再来?她不知道哪个是对的。
“你在犹豫。”那个声音说。
“我在试探。”沈渡把手机放回口袋。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行道树一棵一棵地往后倒。树在倒,她在往前。树不会因为她往前就不倒,她不会因为树在倒就不往前。各走各的,互不相欠。
(第三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