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日本棋院的规定，初段证书要等到翌年三月才会正式颁发，但从成绩公布的那一刻起，循环赛排名前三的人就已经算踏入了职业棋士的世界。紧接着的一月，还有一项延续多年的传统赛事在等着他们——新初段赛。届时，这些初出茅庐的新锐，将获得与围棋界泰斗级人物同坐一盘的机会。
然而此刻的进藤光，脑子里实在塞不下什么遥远的新初段赛。
一个更迫在眉睫，也更令他头疼的问题，一直压在他的心口——那就是如何向塔矢亮坦白。
从前他还能拿“等考完试再说”来麻痹自己，可如今尘埃落定，这枚被一拖再拖的“定时炸弹”，是无论如何都该提上日程了。
“佐为……你说，我该用什么办法，才能显得有诚意一点啊？”
进藤光躺在床上，一双原本亮晶晶的眸子此刻满是愁苦：“我骗了他两年多哎！他那么信任我，要是知道我不光早就在下棋，还跟他一样过了职业考试……”
佐为端坐在棋盘边，看着在床上像条煎鱼一样翻来覆去的进藤光，轻轻摇开手中的折扇，开口了。
“小光，”他的声音宛如一缕拂过竹林的清风，“所谓诚意，从来不必倚仗什么精巧的手段，也不必靠华丽的辞藻去粉饰。发自肺腑的话，出于真心的举动——这才是诚意唯一的来处。”
他用扇骨轻轻一点自己的下颌，目光认真地落在进藤光脸上：“小亮是你非常重要的朋友，对吧？既是如此，在这件事上，就别再想着取巧偷懒了。你必须自己去面对，去担起隐瞒所导致的一切后果。”
进藤光停下了翻滚。他抱过枕头坐起身，把下巴搁枕头上，闷闷地开口：“道理我都懂……我不怕他冲我发火，不怕他把我骂个狗血淋头，哪怕他一时误会我，也没关系。我只是……”
他咬了咬下唇，那双橄榄绿的眼睛里浮起一丝不安：“我只是怕……他往后再也不肯理我了。”
与塔矢亮相处的点点滴滴，早已悄悄渗进了他生活的每一道缝隙。倘若这一切，都因自己当初那个谎言而烟消云散——进藤光光是想一想，胸口就闷得发疼。
佐为看着少年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眼神愈发柔软了。
“不会的。”佐为柔声安抚，“只要你坦诚把话说开，把心意传到他那里，小亮断不会不理你的。”
佐为微笑着，但另一半的心里话，他却并没有说出口。
作为旁观者，他比谁都看得清楚，小亮那孩子，又何尝不是把小光当成了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块？那样深重的情谊，他怎么可能舍得轻易放手。
但佐为不会把这话说出来。他太了解小光了：若让他笃定无论闯下什么祸，都能被无条件原谅，他一定会恃宠而骄，再难真正知晓“责任”二字的分量。无论如何，这一关，是小光成长之路上必须经历，也必须认真去跨越的。
进藤光重新倒回床上，闭着眼睛，把脑子里能想到的道歉法子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
突然，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盘起腿，眼睛骤然一亮：“要不……我用攒下的零花钱，给他买个特别贵的礼物赔罪？”
“啪”的一声轻响，佐为隔空用扇子敲了一记他的脑门。
“小光，”佐为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觉得小亮会在意礼物的贵重与否吗？”
进藤光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了塔矢亮书桌上那个被小心翼翼保护起来的廉价钥匙扣。
是啊，那家伙根本不缺钱。如果想用金钱来买通塔矢亮，简直是对他们这段情谊的羞辱。
“那到底该怎么办嘛……”
进藤光烦躁地抓着金色的刘海。抓着抓着，他忽然想起不久前塔矢名人卧病的那段日子，自己跑去塔矢家借宿一晚的事来。塔矢亮嘴上虽什么都没说，但进藤光当然能感受到他浑身上下散发出的喜悦之情。
是的，塔矢亮就是这样一个人，珍重着这种寻常少年之间、再普通不过的相伴日常。
“有了！”
进藤光兴奋道：“按照那家伙的性格，既然我去了他家，他肯定也一直暗暗期待着我能邀请他来我家留宿！”
而且，如果在自己家里，不仅环境熟悉能让人放松，更重要的是——在自己的地盘，无论因为坦白而发生多大的争吵，哪怕自己要下跪道歉、死皮赖脸地抱着塔矢亮的大腿求原谅，只要关上房门，就谁也看不见听不着了。（至于佐为，听见就听见吧，反正在幽灵面前他早就没什么形象可言了。）
主意一定，进藤光连一秒都不愿耽搁，抄起手机翻开LINE，手指在按键上翻飞。
【亮，你这周末有空吗？我买了几本超级好看的漫画，还淘到了两张绝版CD！要不要来我家住一晚，我们通宵看漫画听歌！】
消息发出去还不到半分钟，屏幕就亮了。
【最近没有那么忙了，应该可以的。】
紧接着，又是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我很愿意去你家。只是……会不会太麻烦你们了？】
进藤光失笑，顺手甩过去一个“拍胸脯包在我身上”的夸张表情包，又飞快地跟上一行字：
【当然不会，完全不麻烦！之前我不也是去你家打扰了吗，这次换我招待你！】
过了片刻，塔矢亮回了个“微笑点头”的小表情，附了一句：
【好。那定在什么时候呢？】
进藤光毫不犹豫地回：【就这周六吧！】
【好的。(^_^)】
看着那个颜文字笑脸，进藤光舒了一口气。
*
搞定塔矢亮这边，进藤光马不停蹄地转入第二步——“清场”。
翌日一早，他揣着攒了许久的零用钱，神秘地出了门。回来时径直钻进厨房，找到美津子，掏出两张印制得颇为精美的票。
“妈妈，给你这个。”
美津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来定睛一看，眉毛惊讶地挑了起来：“大阪的高级温泉旅馆双人招待券？小光，你这是从哪儿弄来的？”
进藤光早把说辞备得滴水不漏，面不改色心不跳：“是棋院内部活动抽奖送的啦！但是棋院的朋友周末都有别的安排，根本不想去，就把票给我了。期限马上就要到了，不用就作废了，那多可惜啊！”
他趁势加码，语气里全是懂事的体贴：“妈妈，你每天为了照顾我和爸爸，在家里忙里忙外的太辛苦了。就当是放个假嘛！你和爸爸一起去过个二人世界，顺道在关西逛逛，周日下午再回来，这不是刚刚好吗？”
美津子捏着那两张诱惑力十足的温泉券，脑海里浮现出了冒着热气的汤池和精致的怀石料理。她迟疑了一下：“可是把你一个人留在家里……”
“我都已经是职业棋手，算社会人士了，不是小孩啦！”进藤光见缝插针，“求求你了妈妈，去吧去吧！难得的豪华体验呢！”
拗不过儿子这一通软磨硬泡，美津子终是喜滋滋地把招待券收进了围裙口袋。
眼看最大的障碍扫清，进藤光清了清嗓子，装作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对了妈妈，你觉得……什么料理做起来最简单，但吃起来又还不错，一般人都会喜欢？”
美津子重新拿起菜刀，一边切洋葱一边随口答道：“那肯定是咖喱啊。只要把米饭煮熟，把土豆胡萝卜洋葱和牛肉炖烂，再丢两块现成的咖喱块进去熬一会儿就行了。如果想稍微讲究一点，可以做成咖喱蛋包饭，或者配上现炸的猪排做成咖喱猪排饭——”
进藤光眼睛亮了：“对对对！就是咖喱猪排饭！妈妈，你快教教我怎么做！”
美津子切菜的动作一顿，狐疑地回过头：“突然要学做这个干什么？”
“呃……”进藤光的心虚感一阵上涌，眼珠子飞快地转了一圈，“那、那你们周末不在家，我不得自己解决吃饭问题吗……”
美津子失笑道：“我走之前给你留点饭钱不就行了？我还以为爸妈不在家，你肯定第一时间跑到外面的面馆，去连吃两顿拉面呢。”
“不不不！”进藤光连连摆手，语气那叫一个大义凛然，“我已经长大了，想锻炼一下自己的生活技能！我就想待在家里，吃一顿自己亲手做的饭！”
看他说得如此煞有介事，美津子好笑地点了点头：“行吧。既然你有这个觉悟，那妈妈周五提前把猪排给你裹好面包糠冻在冰箱里。到时候你直接倒油煎炸一下就行，至于咖喱怎么煮，步骤我等会儿写张纸条贴在冰箱上。”
进藤光如释重负，忙不迭地补一句：“妈妈最好了！不过你一定要多准备几块猪排啊，你知道我最爱吃了，我周末一个人要吃两人份的！”
“行行行。”美津子虽然觉得今天的儿子有点反常，但能看到小光愿意下厨房试着独立，终归是件欣慰的事，便也一口答应了下来。
*
另一头，塔矢亮敲定了日子，便在当晚的饭桌上，向父母禀报了周末要去进藤光家留宿一事。
塔矢行洋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对于进藤光那个少年，他印象还算深刻。而塔矢明子则是在一旁温柔地笑着，连声说好。
“既然是去朋友家叨扰，绝不能失了礼数。”塔矢明子放下碗筷，细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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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叮嘱，“我会提前替你准备好初次登门拜访的伴手礼，你一定要亲手交到进藤君的父母手上。”
“是，妈妈，我记住了。”塔矢亮应承下来。
好不容易到了周六清晨，秋日的阳光带着一丝清朗的凉意洒落在庭院的石板上。
塔矢亮素有早起的习惯。他将洗漱用具与换洗衣物一一叠进一只深蓝色的旅行袋，又从母亲手里接过一盒包装得典雅讲究的高级和果子。
他深深吸了好几口气，努力按捺住心底那股如山涧细流般潺潺淌动的轻快，提起行李，走向玄关。
然而，刚换好鞋，大门便从外面被拉开了。
一身休闲打扮、戴着金丝眼镜的绪方精次，正迈着一双修长的腿，不紧不慢地跨进门来。
四目相对，两人都是一怔。
“绪方先生，早上好。”塔矢亮礼貌地欠身一鞠。他心里清楚，绪方这么早登门，必然是来找父亲探讨棋局或商议赛事的。
绪方的视线在他身上慢慢逡巡了一圈——少年此刻手里提着旅行袋和伴手礼盒。绪方的唇角，便勾起一抹饶有兴味的弧度。
“早啊，小亮。”金边镜片后的双眸微微一眯，“看你的样子，是要出远门吗？”
“不是出远门，绪方先生。”塔矢亮轻声答道，声音里透着几分期待与愉悦，“我是去朋友家玩。他……邀请我去他家住一晚。”
“朋友家？住一晚？”绪方挑起了一边眉毛，“真让我意外……原来小亮你，也有会邀请你回家过夜的朋友啊。”
听出了绪方语气里的揶揄，塔矢亮却并没有感到恼火。他将旅行袋换到另一只手上，微微仰起头。
“当然了，绪方先生。”塔矢亮朗声回答，“我也是有这样的朋友的。”
绪方看着他这副满足的模样，心头莫名漫起一股奇异的感慨。按捺不住那点好奇，他追问道：“能与你交好到这般地步的……是哪一位职业棋手？”
绪方理所当然地认为，能同塔矢亮平起平坐、引为知交的，自然也是个顶尖围棋高手。
不料，塔矢亮却摇了摇头。
“不，完全不是。”他的目光越过那扇半开的大门，投向门外那一片澄澈如洗的湛蓝天空，声音轻柔，“他是我在别的地方认识的人。他……是完全不下棋的。”
说到“完全不下棋”这几个字时，塔矢亮心底悄然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意。
在进藤光那里，他不必是天才，不必是名人之子，不必是背负着满身众望的塔矢亮——他只是塔矢亮，一个寻常的、满心欢喜要去朋友家做客的少年罢了。
绪方的眼神倏地深了几分，“一个完全不下棋的人？你居然会和这样的人有如此深的交往……小亮，你好像变了。”
变得有了人气，也多了一丝让他觉得有些危险的“软弱”。
塔矢亮心里惦记着和进藤光约好的时间，见已经不早了，便也无意再在这话头上多作纠缠。
“绪方先生，抱歉，时间快到了，我得先走一步了。”他微微一躬身，转身欲行。
就在他即将跨出门槛的那一刻，身后忽地飘来绪方精次的声音。
“小亮啊，围棋的世界可是很残酷的。如果不能全身心地扑在棋道上，稍微有一丝松懈，我们……都是会很快被别人从身后追上的。”
塔矢亮的脚步，蓦地顿住了。
绪方的声音带着一丝捕捉猎物般的戏谑：“你大概没怎么关注今年刚刚结束的职业围棋考试吧？”
听到“职业围棋考试”这几个字，属于棋手的本能，瞬间压过了塔矢亮心中的期盼。他背脊一僵，猛地转过了头。
“今年的考试里，出现了一个和你去年一样……以单循环‘全胜’的战绩，通过考试的新人。”
“全胜”二字甫一出口，连庭院里的风，都倏然停息了。
能在残酷的循环厮杀中保持一场不败，绝不仅仅是靠运气能办到的。
塔矢亮的碧色瞳孔骤然收缩，属于猛兽般的战意在他眼底轰然点燃。他盯着绪方，迫不及待地追问：
“是谁？”
他必须记住这个人的名字。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在职业世界的赛场上，与这个新人相遇。
看着被成功挑起胜负欲的塔矢亮，绪方精次非常满意地笑了。
他用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摩挲了一下口袋里的打火机，随后，将那个名字，轻描淡写地吐了出来。
“他叫……”
绪方微微偏过头，镜片反过一道锐利的冷光。
“进藤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