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矢行洋大病初愈,元气未复,家中许多事便不得不压到塔矢亮的肩上。少年原本只需专注于棋,如今却要分出精力,烦忧日常之事。
也正因这份忙碌,有很长一段日子,塔矢亮和进藤光都没能见上一面,联系就靠电话,简讯,还有时下年轻人最爱用的“LINE”。
大多时候,是些好吃的、好玩的、有趣的事的你来我往,当然也有麻烦事的牢骚——进藤光抱怨一句数学作业太难,塔矢亮都会把解题步骤写下来发过去。
屏幕上那一行行望不到尽头的对话,将两个少年联系在一起。
一眨眼,时间便滑进了九月。
早在七月的预选赛里,进藤光便干净利落地三连胜,轻松拿到了本赛的入场券。他的好友和谷义高,因长期稳居一组前列,更是免去预选,直接晋级本赛。
这一天傍晚,结束了棋院的抽签和例行会议后,进藤光与和谷并肩走出了日本棋院的白色大楼。
夕阳将路两边的建筑拉出长长的阴影,空气中已经透出了初秋的凉意。
“呼——终于要开始了。”和谷双手枕在脑后,深深吐出一口气。他望着被晚霞染红的天空,声音多了几分往日没有的凝重,“这已经是我当院生参加职业考试的第三年了。进藤,今年我无论如何都一定要考过。再熬下去,我怕我真的会坚持不下去了。”
“放心吧和谷,以你现在的实力,绝对没问题的!”进藤光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语气轻快地宽慰道。
和谷却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职业考试,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它考的不光是棋力,还有高压下的体力、心气,和一大堆你根本料不到的场外变数。等你真坐到那个位子上,就明白了。”
话音刚落,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转头看向进藤光:“对了,我平时除了去老师那儿,还经常去外面的棋社下棋,你要不要也跟我一起去?”
进藤光怔了怔,不解地问:“为什么非要去棋社和别人下棋?”
和谷放下手,认真解释起来:“你可别小瞧外头那些大叔。咱们的脑子要是成天关在棋院里,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个人,思路和套路迟早会僵掉。必须多往外走,跟各色各样的人交手不可。”
他越说越来劲:“不管是职业高段,还是那些看着不起眼的业余棋迷,跟他们对弈,都能撞出新的火花来!再说了,职业考试本就不全是院生,另有不少是外头的社会考生。要是不早点适应,吃亏的还不是我们自己?”
一直缀在进藤光身后的佐为,听了这番话,立刻把折扇“啪”地一合,眼眸亮晶晶地连声附和:“是啊,小光!和谷说得很对!这正是为什么要不断地、和越来越多的人对弈呀!每一个人,无论强弱,都有他独到的理解与下法——他们都是有可取之处的老师哦!”
进藤光睁大了眼,重新把和谷打量了一番,仿佛头一回认识他似的,半是惊讶半是调侃:“真没看出来啊,和谷,你居然也会想这么多耶。”
和谷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这叫什么话,围棋可是最需要带着脑子进行的运动好不好!下完棋我当然会去反思总结啊,难道你就不会吗?!”
佐为在一旁一本正经地颔首:“没错,小光!你可要好好向和谷学习,除了下棋本身,盘外的思考也是很重要的!”
进藤光撇了撇嘴,鼻子里哼出一声,对和谷道:“我倒是没想那么复杂……不过去棋社下棋这事儿,我早就在干啦。”
他没好意思跟和谷直说:当年刚开始学棋的时候,他穷得连报围棋班的钱都没有,佐为又不能时刻守在身边教,他只好厚着脸皮,往附近大大小小的棋社里跑。起先是站在那些大叔背后看,看得久了,混熟了,大叔们也让他坐下来对上几盘。
直到如今做了院生,他偶尔还是会溜去那些地方,和大叔们杀上几局。
和谷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什么?你居然早就开始了?!”
进藤光心里有点发虚,“嘿嘿”干笑两声,含混着糊弄了过去。
和谷抓了抓自己那头有些凌乱的短发,眉头微蹙,认真琢磨了好一会儿,忽然凑近进藤光,眼里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进藤,你给我老实交代……你小子,是不是其实偷偷拜在了哪位九段名师门下,进了人家的私人研习会?”
听到“九段”二字,进藤光在心里暗暗嘀咕:佐为的本事,可比寻常九段还要厉害得多……
可话说回来,单凭他和佐为两个人对弈、研棋,这算不算得上一个“研习会”?他一时拿捏不准,索性闭紧了嘴,一声不吭。
见进藤光这副噤声不语的模样,和谷却会错了意,只当是他师父不许他往外随意透露。
于是和谷很是大度地摆了摆手:“没事没事,不方便讲就算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望着进藤光的目光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感慨:“不过说真的,进藤。你刚成为院生的时候,明明还在二组的末尾,但不管是棋力还是排名的飙升速度,都太不讲道理了……现在看来,你不仅天赋异禀,而且在背后,你也悄悄用上了所有能够有效助力的方法吧。你这家伙,一旦认真起来,真是可怕啊。”
被好友这般真心实意地夸着,进藤光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脸颊:“其实也没你想的那么夸张啦……我只是单纯觉得,围棋,真的是太有趣了,所以愿意花心思和时间琢磨……”
望着进藤光那双盛满了纯粹热爱的眼睛,和谷脸上的神情,微微滞了一滞。他垂下眼帘,无声地苦笑了一下。
“我当然知道‘兴趣是最好的老师’。但是,进藤,一旦你真正进入残酷的竞技运动中,当你遇到无论怎么努力都跨不过去的坎时……在令人绝望的压力下,还能不能记得初心,还能不能咬着牙坚持下去,再超越那个破碎的自己?……这实在是太难、太难了。”
一阵晚风掠过,卷起路边几片打着旋儿的落叶。
然而,对于那个时候,一路在围棋道路上顺风顺水的进藤光来说,和谷的这番略带悲观的肺腑之言,他其实并不能真正地感同身受。
那些话,就像一句句正确的废话,轻飘飘地,从他耳边滑了过去。
进藤光没有在这个沉重的话题上过多停留,反手就揽住了和谷的肩,扬声提议道:“别想那么多有的没的啦,车到山前必有路!走走走,我们去吃麦当劳吧!说了这么多,我都快饿扁了!”
和谷被他勒得一个踉跄,看着进藤光那没心没肺的笑脸,他没好气地笑骂了一声,道:“行吧,先吃饱了再说!”
*
职业考试的本赛采取的是单循环赛制。今年参加本赛的选手一共有二十六名,这意味着,在长达数月的赛程里,每个人都得与其余二十五人逐一交手,而唯有循环赛中排名最前的三人,才能成为职业棋手。
虽是头一回站上正式的职业考场,进藤光的心态却出奇得好。正式比赛开始没多久,他便一口气拿下五连胜。
结束了白天的对局回到家,连佐为都忍不住问他:“小光,你真的一点儿也不紧张?莫非……你是那种压力越大、反倒发挥越好的‘大考型选手’?
瘫在家里放松的进藤光懒洋洋地翻过一页漫画,满不在乎地把腿一翘,晃了两晃:“什么大考型选手呀,我在学校里,除了体育,哪一门的测验不是一塌糊涂?”
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吗?佐为一时哭笑不得。
可被佐为这么一问,进藤光倒也放下了手里的漫画,翻身平躺着,望着天花板,喃喃地开了口。
“其实啊,也不是我能扛得住压力。我只是觉得……能在围棋的赛场上,跟一层层选拔出来的人对弈,这件事本身就够有意思的了。对我来说,每一盘棋都是未知的挑战——赢了,当然最好;可就算哪一场真输了,那又怎样呢?又不是世界末日,反正后头还有下一盘等着我。”
他顿了顿,语气里漏出一丝无奈:“更何况……能不能通过这次职业考试,早就不是我的终极执念了。以前我想考职业,是因为我想证明我能追上,甚至打败塔矢亮。”
“可……此一时彼一时了,佐为。亮他,早就不是我非要去战胜的那个‘假想敌’了。他是我的朋友。”
说到这儿,进藤光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不可闻地咕哝了一句:“而且……佐为,要是这次我真没考上,等到我向塔矢亮坦白的那一天,说不定我的心里,还能轻松那么一点点呢。”
听着这番略带孩子气的话,佐为微微收敛了笑容。他看着床上那个不知不觉已经成长了许多的少年,叹息了一声。
“每个人下棋,都有每个人自己的‘道’。”佐为温柔地看着他,紫色的眼眸里流转着千年的星光,“有人为了生存,有人为了名誉,也有人,甚至没有特别的缘由。你只要坚持你自己的道就好,小光。”
进藤光默默望着天花板,没有作声。可那只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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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单的手,却在不知不觉间悄悄收紧了。
*
循环赛如火如荼,一场接一场地进行下去。
经过之前的相处,进藤光对同为院生的选手们的实力早已摸得一清二楚。棋力靠前的,除了和谷,还有本田、福井与濑奈——果不其然,循环赛行至前半程,这几人的成绩都相当亮眼。
可随着赛程进入中后段,一个不属于院生体系的外来考生,渐渐成了众人口中的焦点。
那个人,叫门胁龙彦。
第十七场过后,双双落败的阿福和濑奈缩在休息区,两张脸都不大好看。
“那个门胁,到底什么来头?”濑奈一脸无可奈何,“那计算力,简直恐怖。”
阿福也跟着点头:“确实,我之前和他对战过,他好强啊。”
在一旁默默听着的进藤光,心里掐指算了算——自己跟这个叫门胁龙彦的人对上,要到倒数第二场。
“切,我可不会输。”和谷在旁边低低嘟囔了一句,“下一场,就轮到我跟他了。”
阿福挥了挥手,冲和谷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然而,待到和谷也败在了门胁手下,作为眼下唯一一个与门胁同样保持全胜的人,进藤光的肩上,便一下子压满了所有院生伙伴的厚望——诸如“进藤你一定能赢的”“上吧进藤,你可是我们最后的指望了”“你要是也输给他,咱们院生的脸可就丢光啦”之类,不一而足。
进藤光本人倒是没想这么多,只是对即将到来的这一战,确实平添了隐隐的期待。
正式对局那天,想象中开局前那剑拔弩张的火花,并没有发生——两个人只是寻常地隔着棋盘相对落座,开始了对局。
门胁看起来比进藤光大了不少岁,进藤光早就见过他,只是一直没说过话。
“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
进藤光执黑,先行。
起手照例是星、小目,平稳占角、守角、拆边。
行至七十余手,门胁忽然不按常理出牌,一手深深地打入了黑棋右边那片厚实的阵势里。
进藤光眼神一凝。他没有退,反手贴住,一步不让地跟了上去。
两人就此在棋盘上缠斗起来。
这一刻的进藤光,忘了塔矢亮,忘了职业考试,甚至连时间也一并忘了个干净。
他只是将自己的所学所想,毫无保留地挥洒在棋盘上。
对局进入中盘,棋势愈演愈烈。
第一百四十手,门胁下出了一个刁钻的手筋,黑棋若是应法稍软,右边那片经营许久的实地,转眼就会被搅得支离破碎。
佐为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他几乎要忍不住轻轻提点一句了。
可他终究没有。
——这是小光的棋。
进藤光长考了许久。
他没有去走那步最稳妥的正招,反而另辟蹊径,在左下角脱先落了一子,毅然舍弃了右边被门胁缠住的黑子。
这是一记弃子转换。
他用右边那片地的损失,换来了整个左方与中腹连成一气的厚势。棋盘上的形势悄然倒转——门胁吃下的那块实地虽大,可进藤光反手就在下方圈起了一片更为宏阔的大模样。
门胁执白的手,第一次停顿了。
他抬起眼,深深地、重新打量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这个少年。
厮杀一路绵延到了官子。
盘面上的目数已咬得密不透风,胜负之差,只在毫厘之间。两人都收得极尽精细,一目、半目地反复掂量与争夺。
黑先手,白后手;这一处便宜,那一处吃亏……进藤光在心里飞快地算着,指尖却稳得没有半分颤抖。
终于,最后一颗官子落定,再无可争之处。
双方开始做最后的盘面清点。提子、填子、把零落的目数一块块拼回方正——
进藤光轻轻吐出一口气,抬起头,那张挂着汗水的年轻脸庞上,透着一种酣畅淋漓的痛快。
他以一目半的微弱优势,赢下了这盘棋。
不知何时,身旁早已围拢了一圈观战的人。看清结果的那一刻,阿福和和谷已然忍不住,齐齐欢呼出声。
而循环赛的最后一场对战,进藤光也在这样的势头下,赢下了对局。
就这样,进藤光以全胜的战绩,登上了本次职业考试选拔的头名,被日本棋院正式录用,成为了一名职业棋士。